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2019-08-22 06:41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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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想起蚂蝗叮咬的日子

坐着列车在山乡旅行时,每当晴朗的黄昏,我总爱透过车窗,向着那些夕阳辉耀下的原野眺望。哦,所有的山岭、田坎、河流、树林和间或可见的飞泉,对我来说,是陌生的,但似乎又是熟悉的。准确地说,应该是眼前的这片景物对我是陌生的,而类似的生活环境对我来说又是熟而又熟的。我熟悉傍晚时分草木那股特有的气息,我熟悉光着脚板在田埂上走路的那种滋味,我熟悉一天的劳动过后双手双脚在清澈的小溪流里冲洗的那个美妙的感觉——一切离得是那么地遥远又是那么地亲近。我眺望着也在回味着,回味的同时还在寻找,在贪婪地不满足地寻找。寻找什么呢?我总希望自己寻找的景物到了八九十年代不复存在了,但遗憾的是,即使是到了90年代的今天,这样的景象在稍纵即逝的列车车窗外还是能看到。太阳是落坡了,高坎坎的田埂上,仍然能看到两个农民,勾腰俯身,从低洼处用长长的绳子拴着篾斗,把塘里的水提起来,倾倒在高处的田块里。蓝天绿野是衬景,两个农民俯身勾腰、提水上扬的动作做来是那么自然贴切、那么富有节奏感。远远地看去,当那提上来的水泼向高田的时候,闪闪发亮的银珠光波,真给人以一种充满诗意的感觉。我就不止一次地在同车旅客的感叹声中,听到类似的评价。很难去责怪没有农村生活的陌生旅客们的无知,尽管这些旅客中不少人还是干部。逢到这种场合,我心头总是想,这大约就是生活和艺术的差别,或者说是生活和艺术之间的距离。把这一幅景象绘制到画面上,人们会感到这是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作。而唯有真正在干活的农民,才知道干这活的滋味。插队期间,我就常常和一位老农分站在田埂两边,一斗一斗地把洼处的水戽到高处干裂的田块里。这是天旱季节乡间最重的农活之一,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农活。常常,一天戽到黑,高处的田块才能积起一二寸厚的水来,但是,就这一二寸厚的水,还是不能打田栽秧的,犁一翻过来,水又没了。要戽够足以打田栽下秧子的水,两个劳力起码从早到黑连干3天。和我一起戽水的老农50开外了,但他身体强壮,一口气可以戽水300多斗。像我这样20来岁的小伙子,咬紧牙关地干,一次最多也只能戽一百五六十斗水。干一回,我们就歇一口气,所谓一口气,一歇就要歇二三十分钟。坐在田埂的荫处,揭下草帽来扇一扇风,两眼仿佛深沉地望着远方,那里有远山近岭,有泉水瀑布,有牛羊和不时甩一下尾巴的马,有偶然可以一闻的山歌,有——山野里真是有数不清的东西。可我们什么也不望,我们只是在歇气,这时候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就是这么安安心心地坐着歇一口气了。歇得时间久了,我还忍不住会打瞌睡。老农总是用他那双微微眯缝的眼睛,同情而宽厚地望着我。我瞌睡醒来,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时,他总是理解地说:“没关系,一会儿我们抓紧戽,总要把田淹上啊。”插队的时间长了,对山寨周围的山山岭岭也看得乏了,歇气时我忍不住跟他说:“你想嘛,这一座座山头,千百年来都没有变化。你的父母,你的祖父母,你祖父母的祖父母,逢到天旱时,想必也要戽水吧。”老农肯定地点头,一扬手说:“那当然。你我都是客,他们才是主人嘛!”“你说什么?”我大为不解,大声问。“坡是主人——人是客嘛!”老人见我没听清,故意放慢了口气道。我默然,久久地望着这个不识字的老农。直到此时,我才仿佛真正认识了这个天天在一起干活的老人。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明白了,他对我为什么那样宽厚且富有同情心。我觉得他的心胸十分地宽大,我觉得他的话里充满了哲理。这哲理比书本曾经教给我的要厚实得多。诚然,人是万物的精灵,是地球理所当然的主人。然而,人在改造自然、改造世界的过程中,必须遵循客观规律。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不都是“客人”么!岂止是山岭田坎,对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上终日在无休无止地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我们不都是客人嘛!我们要考虑的只是,如何当好这个“客人”。

戴建东

那是知识青年们到达韩家寨后没几天的一个晚上。山头上压着层层黑云,峡谷里吹着凛冽的寒风,地面上稀渣渣的,脚踩上去,滑溜溜滑溜溜的,不小心就要摔一跤。初春返暖之后,樱花、李花都开过了,泡过的谷种撒进了秧田,已经冒出了娇嫩娇嫩的芽子,谁会想到,阴历三月初头上,还会出现倒春寒,飘一夜的雪花。凌花没全化尽,出土的娇嫩的秧芽子,全部被倒春寒冻死了。德光大伯趁着春寒之夜,一个人,摸黑拄着拐杖出了寨子,来到了秧田边。看到好几亩刚出土的秧苗全冻死在苗床上,贴着冰冷稀湿的水田里,有的露了根,有的被缩成一截线,德光大伯颤巍巍地蹲下身子,忍不住伸出手去摸着冰冷的春寒秧田。要知道,这些秧苗一死,等倒春寒过去,再泡谷种,撒秧,又要晚半个节气了。秧苗晚了节气,栽插势必延缓,成熟就更要拖迟。本来年年怕秋寒早降的高寒山区,眼看又要遭一个大歉收年了,怎不叫人心急如焚啊!想到这儿,德光大伯心痛欲裂,几年来的经历,峡谷那儿吹来的寒风,眼前的死秧,全在他身前摇晃起来。他浑身一阵发抖,血脉急涌,头重脚轻,一屁股坐倒在湿潮潮的田埂上。“哎呀!”身后传来一声惊叫,随后,一个年轻人飞步跑来,伸出双手,使劲地扶起了德光大伯。风吹散了空中的黑云,一弯下弦月亮悬在半空当中,撒下清冷的光辉。德光大伯睁开双眼,眨了又眨,看清了,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消瘦的年轻人。脸是陌生的,衣着也和韩家寨的农村青年不同,他穿一身蓝卡其布服装,显得清秀而又文弱,德光大伯立刻明白了:这是个新来的上海知识青年。“老大爷,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青年人诚恳地对他说:“外面冷啊。”德光大伯心里暗暗思忖,这个远方来的年轻人,并不把我看成是坏人哩,他唤我“老大爷”。尽管这样的称呼,还是有史以来头一次,德光大伯心里却是很欣慰。他第一眼看到这青年,就留下了一个好印象,便转过了身子,让青年扶着他,走回自己家里去。德光大伯的家,是韩家寨上唯一的泥墙茅屋,最好认,姚银章介绍情况时,也讲过。可这个青年,并没嫌弃他,顺着寨路,把他送进了屋里头。点上油灯,青年人转身欲走,德光大伯招手叫住了他:“你,坐坐。”青年顺从地在板凳上坐下,一双深邃的目光打量着这间简陋到极点的屋子。“你是新来的上海知青?”青年默默地点点头。“贵姓?”“我叫程旭。”“哦,小程,”解放后一直在担任干部的德光大伯,习惯地这么称呼程旭,他微露出笑容,问:“这么冷的春夜,你不睡,到寨外来干啥?”“我?”程旭不是不知道对方是个“专政对象”,他听过姚银章的介绍,也远远地看见过这个老农几次,要是白天在寨路上,他还不敢同这个老农民讲话呢。但眼见人家跌倒了,能不去扶他吗?再说,他不是地富反坏,是靠了边的干部。程旭内心深处自然联想到自己的爸爸。他对跌倒了自己爬不起来的老农民有一股同情感。初初和他一见面,他就觉得韩德光不是像姚银章说得那么可怕,倒是怪可怜,怪有感情的。你看他,我还没问他为啥半夜出来呢,他倒先问起我来了。程旭照实说:“我、我在想……”“想什么?”“想上海,想家……”“噢,那是免不了的。”德光大伯笑微微地说:“几千里路,头一次离开家,到山寨来单独生活。吃、喝、住、行都和大城市不一样嘛!待过些天,和社员们搞熟了,你就会习惯了。”像一股涓涓细流,流进程旭的心田,这些通情达理而又豁达的话,叫程旭感到非常温暖。老农的话,不像姚银章说的那些大道理一样生硬,对当时又孤独又不习惯的程旭来说,这是很大的安慰了。他睁大双眼,凝望着这个满身补丁,身边无儿无女,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老农民,忍不住问:“那你,年纪那么大了,深更半夜,还跑到寨外田边去干啥呢?”已经整整有三年,没人和德光大伯谈起生产,没有人这么关切地问过他了。这个小程,尽管是出于好奇,提出了问题,还是勾起了他的话题:“我是为冻死的秧苗焦心哪!这几亩秧苗一死,节气就给误了,秋后只有到田头去割茅草喂牛啰!唉,这一年,又是大歉收;明年又要伸手向国家要粮啦,唉——”“啊!‘阶级敌人’‘专政对象’这样为集体的事业焦心!”在程旭的心灵上,二者之间怎么也画不上等号。他怔怔地望着这个老农,疑惑地问:“这是什么道理呢?”“啥道理,没良种呗!”德光大伯一语中的地说:“我们这一带山区……”于是,他便情不自禁地讲起了高寒山区的条件限制,由于没水稻良种,自古以来低产歉收的情况。德光大伯的声音低沉,语气诚恳,一字一句,动情地娓娓道来。程旭听得瞪大了双眼,忘记了这是深夜,坐在一个“专政对象”的屋里了。德光大伯的话,深深地震撼了他的心灵。在程旭的思想中,农村这个概念,总是同报纸上报道的先进典型,同书本上学到的课文,同画报上登的照片一样,不是鸟语花香,便是流水潺潺,河网密布,丰衣足食。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劳动中笑声欢语,山歌不绝。没想到,这个老农民第一次用真挚朴实的语言,给他讲起了韩家寨的实际情况和关键问题。听完了,他望着满脸愁云密布、唉声叹气的老农,不由自主地问:“那,你们为什么自己不育良种呢?”“育良种?”这个年轻人,真有一股初生牛犊不畏虎的雄劲儿。德光大伯的心跳得快起来,眼光也闪亮起来,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这个问题来呀!德光大伯决心进一步试探他一下,他苦笑了笑,说:“育良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难在哪里?”“你不知道吧,我就是为育良种,才遭了整……”“这是怎么回事?”程旭的脸上露出一股诧异的神情,十分坦率地问,他确实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德光大伯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其他的意思。几年来,从来没对外人讲过的经历,霎时间全涌上了德光大伯的心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愿望,喷溢出来。德光大伯叹了口气,轻轻地站起身来,从墙壁上提过一件蓑衣来,把窗子遮上,不让屋里的光,招惹了别有用心的人。随后,他又在板凳上坐下,低声说:“这话,说起来就长了……”“老大爷,你说给我听听吧!”程旭被这一段对话深深地吸引住了,他诚恳地要求道:“我很想知道山寨上的真情实况呀!”话语是真挚的,神情是庄重的。这些,德光大伯全看得出来,他决定把憋在心头的愿望全讲出来。他不是不知道,这样讲出去了,万一这小伙子嘴不严,漏了出去,是要加倍挨整的。但他不怕!再说,看得出,这是个正直的青年,也许,他听了自己的话,真会助一臂之力,挑起育种的担子来呢!德光大伯是个质朴、踏实的农村基层干部,一般地来说,他的眼光是很敏锐、很少看错人的。一灯如豆。山寨上家家户户都安有电灯。本来,德光大伯家的茅屋里也有两盏电灯,但自从被揪斗以后,姚银章借口不让韩德光夜间搞阴谋活动,粗暴地把接到他家的电线扯走了。这些年来,德光大伯和老伴两个,夜夜都只能点起煤油灯打发时间。这时候,在油灯昏暗淡弱的光影里,德光大伯和程旭两个,促膝相坐,一个在轻声细语地讲,一个在凝神屏息地听。春寒之夜,屋里没有生火,有一种浸骨的寒意。从一条条一丝丝的泥墙缝隙里,冷风像小刀子一样刺进屋来。夜是深沉的,风在树林子里呼号着,山谷里仿佛有一头受了伤的猛兽在怒吼。程旭一双沉静的眼睛越瞪越圆了,随着德光大伯的讲述,他的眼里愈发闪烁出惊愕的光。啊,现实生活,又给他捅开了一扇关闭着的窗子,看到了一幕从未看到过的真实景象。为了全大队人的利益,为了整个高寒山区将来夺高产育良种的老贫农、共产党员大队长,会被这样给人整得死去活来。而整他的人,现在却冠以大队主任的高位,掌着韩家寨的大权。这事儿,难道不需要思索吗?该好好想一想啊。刚刚下乡的程旭,还很幼稚、单纯。父母亲的遭遇,在他的心灵上留下了铭心镂骨的创伤。如果说,这时候,他对父母亲遭受到的厄运只是抱着一种懊丧的想法的话,那么,头一次认识德光大伯,听了他的叙述,他开始把这两件绝不相关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往深处去思索、去考虑了。很显然,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做的事儿,是对的。他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是受到了迫害。那么,爸爸妈妈是怎么回事呢?爸爸妈妈的事情看上去要复杂一些,有人不仅说他们是走资派,还说他们是黑帮,黑线人物,叛徒,特务。但眼前这个老人,没有历史问题纠缠,他也受到这么大的迫害啊。看起来,确实是有许多事情,该细致、透彻地好好想一想了!为什么近几年来,会出现这种人妖颠倒、是非混淆的情形呢?程旭的身体是单薄的,他的个性是深沉的,由于他自小而有的病,他做事情都是迟缓的。但是,他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有一颗青年人火热的心。这时候,内心里那青春的火焰,熊熊地燃烧起来了。他凑近老人的身旁,激动地说:“老大爷,你做得对!这育良种的事儿,得继续干下去!你身体不好,我帮着你!”德光大伯的眼前一阵闪亮,好似那黄豆大点的油灯光,一下变成了照亮全室的阳光。他胸怀里升起了一盆火,暖烘烘的,几年来,第一次,他眼角边皱拢了的纹路舒展开来,翘起嘴角笑了。他笑得很轻,却是很快活,很高兴。两行热泪,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沿着瘦削的双颊,慢慢地往下淌着。他翕动着嘴唇,好半晌没有讲出一句话来。真没想到,眼前这远方来的年轻人,会有这么大的勇气,这给了老人多大的安慰呀!他又笑又哭地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抓住了程旭的手臂,重重地摇了一摇,道:“你,这话当真?”程旭微微一点头,表示自己拿定了主意。初初和程旭接触的德光大伯,还不熟悉程旭沉默寡言的个性。他看这年轻人只是点点头,以为他意志不坚定,收回了双手,思忖了片刻道:“小程,你再好好想想,育种这件事,不是像赶场逛街那样轻便,这事儿,要担风险,甚至还要像我这样,遭整哩。你年轻,还是……”“不,老大爷,是对的事儿,我就敢一条道路走到明!不怕!”“不怕?小程哪,种庄稼的学问大得很,难得学啊!”德光大伯一字一顿地说:“翻弄泥巴,不像翻弄嘴皮子那么轻巧。你到了我们山区,翻过大坡吗?”“翻过。”“累不累?”“累得气直喘,脚弯子里打抖。”“是啰!育良种这条路,就像爬上坡道那样,一路上弯弯拐拐,忽上忽下,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程旭听得出,老人是提醒他作好艰苦奋斗的精神准备哩!他低声有力地道:“老大爷,我一步一个脚印,踩稳实了,慢慢往上攀。持之以恒,总能攀到顶峰去!”“要得!”德光大伯这才信了程旭,他连连点头道:“说得对啊,小程。俗话说,‘一粒良种,千粒好粮’、‘有了良种,田里有田,土里有土’啊!韩家寨要有了良种啊,准能夺高产!有你这知识青年帮着我,我就更有信心啦!”这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春寒之夜。程旭离开这间茅屋的时候,德光大伯双手抓着程旭还没长过老茧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程,是真金,不怕在火中烧;是雄鹰,不怕在高空飞。常言道,山愈高,路愈险,景愈美。莫怕我们暂时只有两个人,到时候,广大群众自会相信,谁对谁错!良种要育成了,那意义就大啦!”从这以后,德光大伯和程旭就暗暗地干开了。他俩在袁明新大伯、袁昌秀和另外几个山寨青年的支持下,在那几个青年社员作业组负责的水田里,搞开了新的育种试验。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很快被韩家寨二队的生产队长、年轻的韩忠鼎晓得了。在这个大队里,韩忠鼎是五个生产队长中最不满意姚银章的一个。姚银章把其他四个生产队的队长都换上了他所信任的人之后,几次想撤换二队队长的任职。无奈韩家寨二队的社员,一致拥护这年轻的生产队长,几次改选都选他,姚银章也无奈何他。韩忠鼎晓得德光叔、明新大伯、程旭敢于顶着姚银章的高压,秘密搞育种试验,干脆在自己的队里,拨出了四分水田,让他们悄悄地搞。每年要在大队里拿六七百个劳动日的姚银章,一年之中,只下过三回水田,他自然不会晓得二队秘密地在育种的事儿。试验田是一块四分大小、瓢儿形的好田,所以叫它瓢儿块。瓢儿块夹在一大片水田之间,它的左面是一大片蒿竹林,右面是一座突兀的石山。通到瓢儿块去的,只有一条溜窄的田埂小路,平时很少有人去。德光大伯、程旭在这块试验田里育种的事儿,除了有关的人和二队的农民,其他人都不晓得。时间长了,有人看见不是二队社员的德光大伯、程旭,常往二队跑;甚至有人在坡上还撞见他俩在一起谈得亲密无间,估谙得出两人在钻研良种。绝大多数人,心眼里明白,嘴巴里不说。谁不知道,钻研良种是为了大伙好啊!也有一些人,想探根究底,弄清他们到底迷到啥子程度了,却也打听不过。姚银章和他的族中兄弟,耳朵边刮到过几句,鼻子也嗅出点气味。他想查,却查不出啥破绽来。水稻这玩艺儿,不是老庄稼手,不是天天下田土滚泥巴摸索的,硬是分辨不出它是啥子品种。乍眼望去,似乎都是一个模样的。姚银章和他那些游手好闲的族中兄弟,就是站在瓢儿块田埂上,也看不清田里撒的是哪号种子。即使他要问,韩忠鼎他们也有办法糊弄他啊!姚银章比哪个也明了这一点,他很恼火,只得经常敲打程旭,说他和专政对象为伍,说他和走资派、富裕中农鬼混,不干好事。以此来出气。而育种的真相,他始终不清楚。三年来,德光大伯眼看着程旭,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烈日当空,每天都参加三队的集体生产劳动。别的知青收工回去了,有的到沟渠边洗衣服,有的在堰塘边洗脚,有的忙着做饭,有的放声唱一支歌,他却一步不停、一口气不歇,三弯两拐,穿过茂密青绿的蒿竹林,来到了瓢儿块田头。二队的蒿竹林子里,竹枝密密簇簇,长得很是繁密,谁走过都要绕着道儿。由于程旭天天从竹林中穿过,已经给他踏出了一条狭长的小道。三年中,德光大伯和程旭,天天在一起为培育良种付出艰辛的劳动。两个人年龄不同,性格不同,经历更不同。但在育种这一点上,有着共同的语言,相同的不屈不挠的意志。蒿竹林子里的幼笋,通过笋鞭在泥土里吸收着养料、水分,茁壮地成长起来。长成清秀而又挺拔的蒿竹。程旭在老农的身上,学到了许多他过去没学到的知识,也飞快地成长起来。德光大伯现在已经熟悉这个年轻人了。他不声不响,沉默寡言,有时候你同他整天在一起,他可以不说一句话,光是埋着头观察啊、记录啊、思忖啊!但德光大伯惊异地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一股惊人的毅力和钻研精神。他在干活的时候,就是远处山岭在放炮,他也听不见。他坐下思索的时候,天下雨了他也不知道。德光大伯由衷地在心头说:这是一颗稳实的好苗苗啊!到山岭中去割秧青当水田的肥料,坐在高大的黄桷树脚下歇气,记录老农嘴里的农谚,程旭为育种,真是废寝忘食,不顾一切。听说哪个大队的老农浸种技术好,他不顾干了一天活后的劳累,跑几里路去讨教;听说隔邻一个公社,有个老农种出的水稻产量总比人家高几十斤,他趁休息天爬山涉水去打听;韩家寨大队有个富裕中农叫韩德才,肚皮里有几十句关于培育良种的农谚,他的自留地里,每种蔬菜都能比别人家早出半个月,拿到市场上去,总是时鲜货,价卖得高。程旭听说了,也去他家请教。韩德才这人不像其他老农,他肚里那套经,别人不问时,他会自吹自擂地说上几句,等到程旭上门去请教,他又倚老卖老地,搭起架子不说了。程旭不厌其烦,头次碰了一鼻子灰,他去二次;二次不成,他去第三次;十次八次,韩德才经过私下打听,知道程旭不种自留地,也不会抢种时鲜货,夺他生意,他放心了,把一肚皮经,全给程旭念出来了。说起来也怪,这样的两个人,竟然也交起了朋友,相处得比谁都还亲热呢!这就是姚银章说的,程旭和富裕中农勾勾搭搭的真相。德光大伯不这样看待程旭。程旭不是去学韩德才卖时鲜货、赚钱、做买卖那套东西,学的是他种庄稼的经验,有什么不可以呢?采得众人百花蜜,酿出一窝纯蜂糖。这才是高招呢!一晃,三年过去了。德光大伯最近开始高兴了,因为他听说,公社伍国祥书记,现在恢复了工作,当上了公社革委会主任兼党委筹建小组组长。同时,他和程旭经过三年的苦苦探索,试验,终于确定了“七月黄”和“珍珠矮”两个品种的长处,能适应韩家寨团转的气候,只等授粉成功,明年便能观察新品种的实效了。明年,该是个充满了希望的年头啊!良种能育成功,有多么好!伍书记恢复了工作,他了解德光大伯,准会把他的问题提出来,推翻那些诬蔑不实的捏造,重新安排工作。到那个时候,德光大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搞育种了!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地搞了。这几天,德光大伯每晚上都睡得很香。因此,当他被袁明新敲开屋门,看到同来的袁昌秀、慕蓉支时,不免有些奇怪:深更半夜,出什么事了,这几个人为什么要找他。及至把他们让进屋头,听袁明新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德光大伯才觉得,这件事确实很严重。他吸着叶子烟,皱紧了眉头,默默地思忖着。德光大伯比袁明新、袁昌秀、慕蓉支更了解程旭。因为在一次歇气时,德光大伯问及过他的家庭和父母的情况,程旭曾坦率地讲过他的父母这几年来的经历。德光大伯从自己经历到的事情,联想到程旭的父母,也许是弱者易引起人的同情关切,更可能是德光大伯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最主要的当然是程旭本人的所作所为,使得德光大伯对这个年轻人愈加关怀和热爱。此时此刻,他敏锐地感觉到,要逮捕程旭,肯定也是迫害他父母的手段之一。面临的事件是严峻的。“老哥子,你看看,快一起拿个主意吧!”袁明新望着蹙紧眉头思忖的韩德光,小声地提醒他说:“时间就是小程的命啊!”听袁明新的口气,德光大伯知道他此来肚里一定有主意,便从嘴里抽出叶子烟杆,俯身问:“依你看,该打啥子主意呢?”“前几天,我听说过去你那个老连手、公社伍国祥伍书记,又当了革委会主任。他既当了事,准定会知道这件事,你去找找他吧!”袁明新直通通地说:“顺便,你还可……”德光大伯完全明白袁明新的意思。不过,他比袁明新看得更远、想得更多:“要是对方的来头大,气势汹,一个公社主任,怕也难抵得住啊!程旭这么个小青年,会犯哪种罪?古时候,秦桧害岳飞,挑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把个好端端的忠臣良将害死了。近几年来整人的手法多得出奇,防不胜防。不用挑啥罪名,也能把人往死路上逼。现在有人要蓄意害程旭,怕难得抵挡哪。”德光大伯焦愁地说。“事情既让我们晓得了,总该出全力救他啊,老哥子。”袁明新大伯想得简单些,说话也直率:“程旭是我们韩家寨大队育良种的一根柱子,少了他,要成了的事情也成不了!”“那是当然!”韩德光大伯带着一股风,“呼”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拿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说:“不育良种,随便哪个想来乱捕人,也没那么简单,还得问个幺二三!我是说,我们要准备好斗争,莫把事情看得太简单啊!”两位老农在说话,袁昌秀和慕蓉支坐在一旁全神贯注地倾听。袁明新大伯家里,慕蓉支是常来常往,对大伯嘻哈连天好说话的脾性,摸得很熟。德光大伯屋头,三年来她是头一次进门,不过她一接触这个老人,就发觉他和自己心目中想象的人全然不同。两个老人的对话,深深地触动了慕蓉支。她本人听到程旭将被逮捕的消息,焦灼不宁,坐卧不安,一个劲儿掉眼泪,是因为她对程旭有了很深的感情。那么,昌秀、这两个老人,对程旭这么关切,又是为啥呢?看他们的样儿,和程旭之间,犹如肌肤之间的关系一样,在这样的事情上,为了程旭,他们都可以深夜不睡,挺身而出,想办法救他,这种感情又有多么深厚哪!也不知是为什么,悲伤过度、几乎对程旭将被捕这件事绝望了的慕蓉支,此时却从老农身上获得了新的力量和勇气。如果说,在尖锐激烈的斗争中,在错综复杂的现实生活磨炼中,一个年轻人最容易长进、成熟的话,那么,幼稚、娇柔的慕蓉支在逐渐坚强起来。她的头脑不再是那么单纯无知了,她也不再是如同弱不禁风的细树枝条那样了,她的信念在变得坚定,她的目光在变得敏锐,她的感情在不断地升华、发展。她心里在说:我没有看错程旭,他确是个值得钦佩和为之担忧的人。“说走就走,趁着这黑夜,我马上就到公社去!”慕蓉支的思路被德光大伯的声音打断了。袁明新大伯有点不安地说:“天黑、路远,你能行?”“成!”德光大伯响当当地说。昌秀把自己手中的电筒,塞到德光大伯手里,伸出手说:“大伯,我陪你去!”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叶辛经典知青作品文集“我也去!”慕蓉支向前要求着。德光大伯试了试电筒,特意借着油灯的光,仔细地瞅了瞅这个上海姑娘。他一摆手说:“这条路,我走几百几千次了,误不了事。你们都还年轻,莫去!”袁明新大伯完全懂得德光的意思,他拉拉两个姑娘,说:“德光大伯说得对,这种事儿,不宜敲锣打鼓,引得众人注目,让他一个人去吧!”他们把德光大伯送到寨口上,三个人伫立在粗壮高大的沙塘树脚,迎着深夜里的山风,仰起脸一直望着大伯亮着的电筒光,在山岭拐弯处消失,才走回寨子去。

  
  每当春末夏初,正当农忙之时,布谷鸟就漫田遍野地鸣叫着:“家家插棵,家家插棵……”催促农民们快快插秧;每当农历六月,炎热难当之时,茂盛的稻棵田中,稻鸡总是“火娃,火娃”地叫个不停,像是在殷切地呼唤意中之人。这是什么原因呢?原来,这里面却有两个让人心酸的故事!
  
  鸡窝里的金凤凰
  火娃十岁那年,就失去了父母双亲。生活来源只是父母遗留下来的两亩水田。这么小的孩子,哪能真正料理农事?左邻右舍看着他孤苦伶仃,都非常怜悯,关键的农事都前来帮助。隔壁的刘伯,更是关怀备至,每事都尽心尽力。在大家怜悯心的照应下,火娃竟然过上了和常人差不多的生活,他觉得非常幸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对于人们的怜悯与照应,他在幼小的心灵里,刻下了深深的感恩烙印。
  火娃是个心灵聪慧,行动敏捷、性格要强、开朗乐观的孩子。在满怀感恩之情的激励下,他乐于全力帮助别人,甚至已经把帮助别人,当成了回报人们的应尽义务。人们见小火娃开朗热情,每当忙不过来的时候,总会想到他;而他只要力所能及,都会尽力去做。因此小小的火娃,被人们说成是“鸡窝里的金凤凰”。
  火娃因为性格要强,立志要早一天自食其力,因此对于自己的事,只要能够做得了的,他都自己来做。每到春暖花开之时,他就像刚出巢的春燕,在自己的田里飞来飞去。那沉重的农活,他侍弄不了,只要能化整为零的,他都自己侍弄。自己侍弄不了的,只好等着左邻右舍们给予帮助。
  农事中,插秧是最重要的一环。农谚说“落棵一半”,只要落了棵,就算有一半的收获了。插秧虽然很重要,技术要求也很高,却不需要很大力气也能进行。俗话说:“黄秧田里无老少”,小孩和老人,只要有这方面的技术,都能插秧。因此,一心想着早一点自食其力的小火娃,首先想着要早一天学会插秧的本领!
  
  苦学插秧
  火娃十二岁那年,便开始学习插秧了。他按老农的规矩,每天自己拔十八个“牛头大秧”,找一处待插的田拐(边角),自己练习。目的是要把手指练得敏捷;并且,熟悉秧苗的特性。这样的初次插秧,仅是自己练习,无人指教;插的好歹,也无人褒贬。小火娃常常将这十八个大秧,插了拔;拔了插,总是将嫩秧拌成了蔫草。尽管如此,他辛辛苦苦插上的秧苗,最终还是被主人荡(用工具抹掉)去,由别人重新再插。
  十三岁那年插秧的季节,火娃自以为已经有了插秧的基础,试图与熟练的插秧人上趟插秧。这里插秧,人多的时候,是一趟压着一趟循序前进。火娃才一下趟,就给“关”了起来。跟在他后面的人说:“下去吧,你还早着呢!”刘伯见了说:“孩子,你过来,我俩去插叉吧。”刘伯这位熟练的插秧手,带着学习插秧的火娃插边叉(所谓“叉”,就是靠田边的部分),这是真正的“师教徒”。
  在待插田的拐角处,刘伯对火娃说:“火娃呀,插秧可是一项辛苦的农活啊。不刻苦学习是插不会的,就是勉强插会了,也插不好。要想插得又快又好,就要舍得下身子苦练呢!”火娃说:“刘伯伯,我能吃苦。您教我吧。”刘伯说:“我叫你来插边叉,就是为了教你。”于是,刘伯先教他插秧的姿势,说:“腰弯是挺直腰杆臀部弯,腿弯是膝头弓着弯;头要抬起来,两眼望前方。”又细细地将其中的奥妙解释给他听,直到火娃说“我知道了”为止。接着,又教他如何移步,如何分秧;如何使秧苗站立,如何使行路均匀;如何进弯,如何出弯等等诀窍。火娃听了有些茫然地说:“刘伯伯,插秧这么难,我怕是学不会呢。”刘伯鼓励他说:“孩子,做田无难事,只要能吃苦。你看,这么许多人都会插秧,你怕什么呢?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学得熟练了,就能熟中生巧,会把秧插好。”
  火娃在刘伯的指点下,认真的练习着。几天下来,他腰酸、腿痛、颈胀、手麻,连眼泡也肿了起来;各种插秧的苦楚,一起向火娃袭来。可是,离“熟练”的程度还差得很远!火娃虽然感到吃不消,而急着要学会插秧的心情,却驱使着他一定要坚持下去。于是,他每天都不懈地坚持着苦练。
  第二天、第三天,刘伯都带着火娃插边叉,火娃自以为插得很好了。第三天中午,插秧的人都去吃午饭时,他瞅着机会,在大田里上正趟插了起来。插呀插的,插进了弯子里,他出不来;只好乱七八糟地勉强插了出来;接着又到了弓包上,却再也下不来——他插得“跑趟”了!没有办法,只好将好不容易插上的秧苗,又一棵棵地拔掉。刘伯吃饭出来看见了,宽慰他说:“今年你是上不了趟啦。不过,不用着急,还得吃苦练习,明年你就可以上趟栽秧了呢。”说完,叫他回去吃午饭。
  火娃认真刻苦的练习,虽然上不了正趟栽插;然而,几天下来,在边叉上,却已经插得像模像样了。大家看了,都称赞火娃学得好,学得快。这一年,他才十三岁呢!
  
  加入插秧人的行列
  火娃十四岁正式投入了插秧人的行列,与成人一样,吃苦受累地劳作。他人小、身小,手脚轻便;灵敏得像轻盈的小鸟,在白水青秧的田野中轻快地翱翔。使插秧的伙伴中增添了许多欢乐和活泼的气氛。为了磨练他插秧的技术,人们常常逗着和他比速度、比质量。好的插秧手,一秒钟能插十棵左右的秧苗,还苗正行匀。小火娃任凭怎样手舞足蹈,勉强赶上了速度,质量却差了许多——行路狗牙对,甚至满天星;苗子眠秧棵,有的还横捺直捂着;秧棵不仅粗细不匀,还有不少漂在水上。刘伯见了心想:难为你了!刚上趟插秧,能够做到这样,很不容易啊。可是,嘴上却呵斥道:“你真是饭桶!怎么插得这样糟糕?”插秧的伙伴们听了呵斥,轰然大笑,说:“小火娃就要盖楼房啦,你看他放了多少木排来!”这漂在水上的秧苗,人们根据它的形状,戏称是飘着的“木排”。而此时的火娃,总是闷不吱声,更是用心地纠正着错误。
  火娃刻苦磨练,插秧的技术进步很快。到得这一年的插秧中期,他已经是很好的插秧手了。他插的秧不仅质量好,速度还是同行们的上等,真个是“黄秧田里无老少”!到了插秧的后期,他被同伴们推到了插头趟秧的位置。在插秧没用上绳子的时候,头趟田基本上是靠着田埂走。自然的田埂有许多弯道,人多插秧,需要取直了才好上趟。因此,需要抛趟插秧。所谓“抛趟”,就是靠包丢弯,将弯田的秧苗路子插直,是技术要求很高的插秧事。许多人,虽然会插秧,却一辈子也不会“抛趟”。自从火娃被推上了插头趟秧的位置后,就被迫插起了“抛趟”秧来。几经磨练,他抛趟居然也能够碰包对拐,恰中目标。同伴们高兴地说:“我们又添插秧好手了!”
  农家插秧,都郑重其事,大家自愿结伴。常常是三五个人一伙,或者八九个人一班;你家插过了我家插,轮流着来。上前居后,相差最多三、五天,都不误农时。为了抓紧季节、出工整齐,插秧的人都在当事的主人家里吃饭。每到一家,主人家都殷勤款待,插秧的人吃得都很好。当地插秧都是男人们的事,有“男人蹲着(弯腰)吃,女人生着吃”的俗语。
  插秧人的吃食由平时的每天三顿增加到了五顿:一般都是早上丑时起床,洗漱后来到主家。主家招待的是茶叶蛋、瓜子、糖果和茶水。清早吃蛋,叫摸墩蛋。是请各位在插秧时,将露出水面的泥墩顺手摸平。太阳露面时,一天要插的秧苗已经基本拔好,便回家吃早饭了。早上是随便的家常饭菜。吃中午饭时,饭桌上菜肴十分丰富,荤素兼具,还有烧酒;不过,为了不影响下午劳动,只是喜欢喝酒的人才喝一点。下午申时,主人家将吃食送上田埂,叫做点心。一般是炒米、五香蛋或者其他花色食品,如秧粑粑(用撒秧时留下的芽稻加工成的)、粽子等比较稀罕、好吃的东西。收工时,是在日落酉时前后。略迟略早,要根据主人家秧插的情况。收工后,各人回家洗漱干净,都到主人家吃晚饭。晚饭是一天中最丰盛,最讲究的一餐。就餐的人在饭桌上各就各位,放开心情,有说有笑,不慌不忙的进食;主人殷勤侍侯。能喝酒的人,放量而饮;不能喝酒的,也勉强喝一点。在饮酒中,各人明天在哪里插秧,都有了决定。一两个小时后,便有人醉醉醺醺,高谈阔论;有人窃窃私语,交流感情;更有人开怀大笑,借以驱散一天的疲劳。末了,都由主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家门。
  火娃成了真正的插秧手后,也和插秧的伙伴们一样,不仅受到了主人家的尊重,也被殷勤款待。他幼小的心灵,颇为洋洋得意。这一年,火娃那二亩水田,仍然由刘伯适时地给整理好了,他和左邻右舍们一起,及时地给插上了秧苗。
  
  忘我帮别人
  火娃十五岁的这年,插秧的时候,简直成了香饽饽:你家请过他家请;有时,为了能请到他,几天前就给他打招呼,生怕到时候请不着。人们对待他的态度,也由从前无足轻重的小孩,到很有份量的插秧人了。
  火娃学会了插秧,自以为已经长大了,处处以大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和人们讲话,郑重得“一诺千斤”;又因为念念不忘左邻右舍的照应,只要有人请他插秧,他都满口应承,有请必到。每到一处,主人对他的人品和插秧的质量都赞不绝口,使他有些飘飘然,将他自己赖以生存的两亩水田,忘到了爪洼国去了!这样,他这家插过,那家去插;从立夏一直插到芒种。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常常是去不见日头来不见天;每逢下雨,还穿蓑衣戴笠帽地忙。人累得精瘦,心情却十分快活。
  在一片赞扬声中,火娃欣慰地忙碌着。一般人家已经在赶插最迟的小麦田了(这里小麦种得少,下茬多是晚稻),他那应该栽插中稻的田,却还是仰面朝天地空在那里。
  
  “家家插棵”
  火娃的近邻是刘伯。往年,每当插秧的时候,火娃都及时的来请刘伯给他整理水田,以便及时插秧。今年火娃只顾给别人去插,忘记了自己的田;而刘伯也因为多种了两亩小麦,到了芒种正忙着收割,也没想起来火娃的空白田还没有插上秧苗。
  刘伯有个女儿叫阿姑,与火娃同年。他俩从小在一起玩耍,无日不见。孩提之间,嬉笑滚打,两小无猜。可是自从火娃学会了插秧后,便觉得自己长大了,见到了阿姑,居然拘拘束束,羞羞答答,一副窘像,自己将自己与阿姑隔离了开来。在刘伯和其他长辈面前,不仅不与阿姑多话,还有意回避。阿姑是个性格内向,情意笃厚的姑娘。不好意思主动找火娃嬉戏;然而,向往火娃的心情却十分炽烈。这些天来,火娃只顾给别人插秧,阿姑见不到他,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难受。她掂记着火娃的田到现在还没插秧;又由于羞口,一直不好提起。今天见父亲已经在割小麦了,如果再不提醒父亲,火娃的田就真的插不上中稻秧了。当她看见父亲挑着小麦回来时,向父亲问道:“火娃家的田到现在还没插秧,他这些天到哪里去了呢?”刘伯听女儿说起,知道火娃忙得忘掉了自己,大吃一惊地说:“是呀!亏得你提起。我也把这件大事忘掉了!火娃这孩子也太好使唤了,被人们使唤得连自己的田也忘记掉了!我这就去找他。”说着放下手中的工具,到村西边来找火娃。
  火娃听了刘伯找来所说的话,才知道自己的田还没插上秧苗,已经误了季节,心急如焚,马上对主人说:“我今天不能为你插秧了。我自己的田到现在还有没插上中稻呢,我要回去整理自己的田了。”主人听了,也大吃一惊地说:“什么?你的田还没插上秧呀?我这已经是在插小麦田的晚稻了!你快回去吧,今天抓紧把水田整理好,我明天就去给你插秧。”
  火娃和刘伯一起走回来。当走到村边时,刘伯说:“火娃,你先去田中将水搞好,我下午去给你耖田(因为只有耖平了才能插秧)。”说完,还割他的小麦去了。
  火娃往自己田里走来。当经过他曾经为别人插过秧的水田时,见那些插下去的秧苗都已经成了青棵;早插一些的田块,已经封了行(稻苗长得看不见水),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几天来给自己的田插秧?他来到自己田里,见本来犁过耙好的水田,一点水也没有!有的地方已经晒得开了裂;许多地方还长出了青草。要整理这田,先得有水;而水还得从半里路远的水塘里去车。这车水、整田,少说也得两天时间。哎!“立夏插秧一两家,小满插秧普天下,芒种插秧分早晚”!我就是今天插上去,也已经是很迟了,哪能还等两天?现在正是“秧又青,麦又黄,八十岁老太上稻床”的大忙季节,即使我将田整理好了,还不知道能有几个人来给我插秧;要是一天插不了,又得耽误下去!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要是收不到稻子,我可怎么活呀?于是,他焦急得呼唤起来:“季节,季节呀!你为什么这么匆忙?一点也不给我留点时间?!”
  火娃急得慌了神,从田这头跑到田那头。他后悔了:我一个才学会插秧的人,呈什么能呀?东家插棵,西家插棵;家家插棵,就是忘掉了自己插棵!今天你请,明天他请,赞扬的话儿听了许许多多;可是,我的田却撂荒了!好吃的东西,你也请吃,他也请吃,我吃了人家的,今后自己吃什么哪?我田里不收稻子,我将怎么活呀?我已经是插秧手了,难道还要别人来养活我吗?别人看见我的田里长青草了,将会怎么评说我呀?连自己的田也没料理好,还能算是金凤凰吗?



在农村下田劳作,可恶的除了蚊子、昆虫外,还有蚂蝗和水蛇,水蛇只是样子可怕,但无毒性,也不伤人,只是在水田里窜来窜去,让人望而生畏。而蚂蝗则是吸人血的软体动物,蠕动的身子,让人看了深有恶感,很多人、特别是女孩子,看到蚂蝗,就会紧张得大叫。

小时候,我是不惧怕蚂蝗的,曾经还捉来恐吓过女同学。记得有一次,我在水田里捉到一条粗大的蚂蝗,然后用精美的糖果纸,几层包好,外面用橡皮筋扎牢,然后悄悄地放在女同学的课桌上。邻桌的女同学不明就里,看到糖果还以为是谁送给她吃的,赶紧拆剥开来,但她发现,里面竟是一条蠕动的大蚂蝗时,这才花容失色,哇哇大哭。而我们这些臭小子则躲在边上哈哈大笑。

农村里的田一般分垅里和畈里,垅田的蚂蝗个子小,色泽泛黄,皮质较硬,量也不多。但畈田里的蚂蝗特多,由于水质肥沃,养得一条条粗壮吓人。平时,蚂蝗躲在田里的水草丛中,不动声色,偶尔也会在水里游动着,遇到有人或牛下水了,便飞速粘附过来,沾在肤体上,不吸饱血不罢休。

蚂蝗附在人体上,农人发现后立即就拔除了,但吸附在牛腿上则就饱餐一顿后才自行脱落。有时,主人在耕田时,看到蚂蝗叮咬牛腿,也会帮助清除,但大部分时间,人们为了抢时间耕种,往往忽略了蚂蝗叮咬。所以,农忙季节,一般牛腿上都是鲜血淋淋的,这全是蚂蝗惹得祸。

在农村,山林田地,都是有名字的,而且古人取地名也很独特,许多地名虽然古朴、简单,但富有寓意,让人一听便铭记在心,不容易忘记。我老家的畈里,有一丘田蚂蝗、水蛇特别多,俗称“蚂田丘”。“蚂田丘”长年积水,不易干旱,所以,尽管蚂蝗、水蛇多,但可以减轻许多抗旱的困扰,依然有人愿意承包去耕种。

老家就有许多这样的地名,比如,尖角七斗、木棉地上、三亩块、后塘垅沿,每一块地名,都和山林田地的形状、方位、特点挂上钩。尖角七斗本来就是畈田中的一丘,因其状如尖角,面积刚好七斗,于是人们就将之称为尖角七斗。

刚土地承包制时,尖角七斗分到我家耕种,当时,我才十五六岁,初出学堂,对农事尚不熟悉,父亲是地道的老农民,对尖角七斗情有独钟,觉得这块田地处畈中央,水源好,土质深厚、肥沃,是产粮的好区块。

但是,产粮好的地块,往往也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尖角七斗蚂蝗多、水蛇多,这些蠕动的生物,让我想起来就心头发毛。有一次,我去田里拔草,扁担长的一段田沿,就摸到了十多条锄头柄一样粗的水蛇,吓得我跳到田岸上,再也不敢下田。

这块田蚂蝗也出奇的多,大热天,看上去水面平静,但是,只要人的脚一伸进水里,蚂蝗好像有感应似的,立马从四面八方齐聚而来,叮附在人的腿上。这种蚂蝗咬人还有个特点,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你的腿上,吸盘沾住人的皮肤,无痛无痒,经蚂蝗吸盘处渗出的体液浸泡后,人的皮肤就慢慢破损,然后血液就顺着被吸进蚂蝗肚子里。

原先是瘦不拉几的蚂蝗,经吸附之后,立马变得粗壮滚圆,肚子里撑满了人的鲜血,肥得动不了,这才悄悄地掉落,躲进田边的草丛中,消耗刚吸去的人体血液。这种可恶的软体动物,虽然叮咬人时不痛不痒,但被咬之后,则流血不止,奇痒无比,蚂蝗曾经是我农田劳作时极大的恐惧和不安。

为了对付蚂蝗,我下田都得穿着胶质水田袜,然后还顺带着装有盐或石灰的小罐,看到蚂蝗,就捉住往罐里放,半天下来,就能装大半罐血肉模糊的蚂蝗,瞧一眼都让人心头发怵。穿胶质水田袜下田劳动,除了闷热之外,也不是防蚂蝗最保险的。

有一次,我穿着水田袜下水劳动,到中午时,脱掉水田袜发现,整只脚都变得血糊糊的,从水田袜中竟倒出两条已经吸得饱饱的粗壮蚂蝗。原来,蚂蝗能顺着袜子爬进袜子里,然后悄无声息地吸附在人脚上饱餐一顿。

农村里,可怕的蚂蝗无所不在,池塘里,水田中,沟渠内,处处都蠕动着蚂蝗,只要人们下水劳作,蚂蝗就赶来凑热闹,让人不胜其烦。我出于对蚂蝗的惧恶,下田劳动时,几乎都在寻找蚂蝗,半天下来,干不了多少农活。

但包括我父亲在内的许多老农,对蚂蝗好像熟视无睹,觉得这种生物虽然烦人,但咬人不痛,无关紧要,看到有蚂蝗粘附人体了,也根本不去管,让它自吸自落,伸手拔一下都嫌烦。所以,很多老农半天农活干下来,双腿几乎都血流不止。

我曾经对这些深感不解,为什么老农民对蚂蝗会这样毫无恐惧。其实,农民对蚂蝗只是见多不怪,农忙季节,农活紧张,农事吃紧,人们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小事。反正蚂蝗就像苍蝇蚊子一般,又咬不死人,随他去吧。

可恶的蚂蝗就这样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农人的肌体,让人不胜其烦。记得村里有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农,在池塘洗澡后,一条蚂蝗刚好吸附在他的肛门处,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洗完澡,穿好衣裤回家后,蚂蝗也带着回家,直到晚上,蚂蝗吃饱吸足了,才自然脱落。

这时,被蚂蝗吸附处血流不止,搞得这个老农,像女人来月事一样,屁股沟里鲜血淋淋。起初老农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毛病,惊恐不已。后来,在床上找到了一条鼓着肚子的滚圆蚂蝗,才发觉是这个可恶的虫物作怪。此事一直被乡邻作为笑柄,谈论许久。

由于惧怕蚂蝗,我也想了很多法子,在下田之前,对水田撒一遍石灰或化肥,利用石灰和化肥的碱性,驱逐蚂蝗。这个法子还比较有效。只是,石灰的碱性挥发的较快,往往半天时间后,蚂蝗就从泥里复出,侵扰下田的人。

看到蚂蝗,我曾经发誓,一定要离开农村,离开农田,离开可恶的蚂蝗。后来,我外出务工,经历了都市谋生的日子,终于离开了田间劳作,再也不用恐惧蚂蝗的困扰了。加上现在农田化肥农药的使用,田里的蚂蝗也就越来越少了。

但是,蚂蝗叮咬的经历,让我还是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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