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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十一章

欧庆春一枪击毙胡大庆给了洛阳刑警极大的惊讶,原来这如花似玉的女同志真不是演员,真不是大学生,真不是体验生活的。他们立即对她刮目相看肃然起敬。连久经沙场的刘副处长也大加称赞,说女同志如此年轻即能临危不惧,出手果断,实在难能可贵,回去一定是披红挂彩立功受奖。你们立了什么功,受了什么奖,发了多少奖金,到时候可要通个消息,我们怎么弄也好有个参照。李春强私下里问庆春:“怎么回事,怎么在外面就打起来了?”杜长发也说:“是不是洛阳的同志暴露了,那小子要跑?”庆春说:“我也搞不清,据说胡大庆一返身马上就和‘大牙’交货了。是市局的同志先动的手,按住了‘大牙’,没按住胡大庆。”李春强叹口气:“要是能活捉就好了,还可以搞点口供。”他看一眼庆春,连忙又说:“当然,现场那个情况,也只能果断击毙,否则损失更大。”杜长发倒是由衷地对庆春说:“胡新民也是在大有灵,他这杀身之仇,还就是该你亲自来报才行。”这话把庆春心中的快慰一语道破,但她皱眉说:“我可没想着官报私仇。”杜长发理直气壮地正色道:“这有什么,国恨家仇,让你这一枪给了啦,咱们全队都出了这口气!”胡大庆解决了,“大牙”也被洛阳市局逮捕。在胡大庆的背包里,当场缴获四号高纯度海洛因两公斤零五十克。这个毒品的数量也足以使洛阳市局的刑警们作为大案告破而论功行赏了。对胡大庆所住的花城饭店的房间进行的搜查,没有获得更多的战果。除了一张身份证外,胡大庆身上没有任何通讯簿。工作证之类可供查证面目的证据。身份证上的住址是广东的一个小镇,给当地公安局挂电话一查,结果查无此人。身份证显然也是假的。只有胡大庆随身携带的一只手持电话引起了侦察员的兴趣。通过这部电话的重拨功能,他们看到了上面储存未消的一个电话号码。那号码打头的地区号是广西桂林的。李春强在临回北京前就和桂林公安局通了情况,请他们协查这个可疑的电话。回到北京,向处里做了汇报,处里队里自是兴奋不已,总算把因胡新民牺牲而压在胸口的这股压力卸下来了。电视台和报纸也对这个重大贩毒案的破获做了宣传报道。刑警队记了一个集体二等功,庆春记了一个个人二等功。而且据李春强私下透露,由于刑警队长期以来一直未配副职,他已经向处长提名,由欧庆春来做他的副手,处长已经报请政治处进行干部考察了。这些名利上的热闹,常常使庆春更加念及新民在阴间的孤独。而胡大庆的死也并未使她觉得事情已经完结。她更关心桂林公安局关于那个电话的调查,那个调查不知遇到了什么周折,直到一个星期之后他们才知道结果。那是一个私人住宅的电话,住宅的主人是桂林环江运输公司的经理,名叫关敬山,是近几年才发起来的私企老板。一听此人的身份情况,处长便认定胡大庆和关敬山的关系有些不一般。指示李春强专门派人南下广西,揪住这根线索,仔细查证一番。去广西担当此任的是杜长发和另外一个新手,他们在桂林呆了四天就匆匆返回,带回来的材料很大一摞,有直接价值的却十分少见。李春强翻看了一上午也没看出所以然来。“你们是不是游漓江,逛芦笛岩去了?”李春强叫过杜长发,说:“这材料不成啊。”“谁要是游了漓江,谁是这个!”杜长发用手做出一个王八状,赌咒发誓地辩解:“人家当地公安局的同志倒是安排了,我们还真没去。我就知道你以为我们去了。”李春强说:“游游漓江倒没什么,关键你们得把活儿给我炼出来。你们这材料没一样过硬的,你们四天都干吗了?”庆春见杜长发笨嘴笨舌,支吾难辩,确实有些窝囊,又觉得李春强也过于少年得志,刻薄寡恩了。于是就替杜长发开脱,她翻着材料说:“材料是显得外围了一点,但也还是有些价值的,至少说明这个关敬山发家发得不明不白。他先是做鳗鱼苗生意亏了钱,又做旅游纪念品蚀了本,从大前年开始,搞了这么个运输公司,突然路路通了。倒钢材,运水泥,置了四五辆卡车面包车,还开了个小餐馆,又临江盖了私宅别墅。他是把老婆许给赵公元帅了吗,这财是怎么发的?”杜长发得到声援,口齿利索多了,又说了些自我开脱的话:“我们提供的情况,人家桂林公安局也很重视,他们也打算对这个关敬山做做调查。光靠我们两个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磕点材料回来,是起不了什么作用,关键人家桂林市局得上手才行。”杜长发的自我开脱,实际上暗含了对李春强刚才指责的牢骚和辩解,李春强没有察觉。他想了想,反而补充说:“就算桂林市局自己上手搞,只搞一般性的调查恐怕也不行,我们应当促成桂林市局对关敬山立案侦察。不投人力量,不动用侦察技术手段,恐怕他们也搞不到什么。”庆春当然也是这样看,于是极力怂恿李春强到处里把这个关敬山搞大搞严重。晚上她主动去了李春强家里,和他策划如何向处长做一次汇报。李春强在自己的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已嫁娶,只有他一个人和父母住在一起。他的父母都是话剧演员,只是多年没演什么戏了。退休后在家赋闲,被一些工厂企业、大专院校请去教教表演,排排节目,挣得倒比退休前还多。庆春以前是李春强家的常客,吃吃喝喝都很随便。和胡新民明确关系后,就再没来过。这次主动上门,举手投足,心理上都有了些不自在。李春强的父亲这段时间在一个电视剧的剧组里帮忙,一直不在家。他的母亲对庆春的到来一如既往地热情,她拉着庆春问长问短,说起过去,快乐不已。她当然知道庆春和新民的事,也当然知道新民的牺牲。但她没有再唠叨什么安慰的话,对这些事情一句也不提起。只是在庆春告别时,李春强的母亲才拉着她手说:“你呀,什么事都要想开。一个人要是闷了,或者有什么难过的事了,就到阿姨这儿来坐坐。”庆春听得懂她的意思,感激地点头。李春强是开队里的吉普回来的,因此可以开车送庆春回家。本来庆春是来找他商量向处长汇报的事,结果只顾得与他的母亲叙旧,这事就只好在路上谈了。李春强说:“最好处里能同意我亲自去一趟桂林,把关敬山的活动情况和社会交往尽快搞清楚。我就不信胡大庆在洛阳给他打的那个电话,和毒品没一点关系。”庆春说:“关键要让处里把关敬山的情况往局里报,得让局里有个态度,不能把胡大庆的死作为结案的依据。胡大庆的毒品从哪儿来,他的上线是谁?绝对应该盯住关敬山,查清楚。这是唯一的线索。得把关敬山提到这个高度来看。”李春强说:“咱们前不久报的那份材料,不知道马处是否送上去了,还是他自己看看就算完了。对胡大庆这案子的看法,你在那个材料里写得很清楚,按说上面应该重视。”两人商量一路,观点一致,话也投机,到了庆春家,言犹未尽,于是上楼接着聊。坐在庆春家的客厅里,李春强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晶莹透明,一尘不染的水晶相框,相框里装了胡新民的一张生活照片。胡新民笑得非常憨厚。庆春给李春强倒上饮料,见他正对着胡新民的相片发呆,便问:“还嫉妒这张脸啊?”李春强有几分尴尬地接过饮料,说:“哪儿能啊。”然后顾左右而言他:“嘿,你知道这个相框卖多少钱吗?要两千八佰块钱。真是宰人,这是不是真水晶的还说不定呢。”“两千八百块钱?”庆春仿佛第一次知道似的,吃惊地咋舌。李春强说:“现在自称是水晶的东西大多了,其实不过是质量好一点的玻璃。那个小子和你是什么关系呀,干吗送你这么贵的东西?”庆春打开电视机,站在那里调台,没听明白似地问:“哪个小子?”“那个大学生,我看他非常喜欢你,是不是有点心理变态?”庆春说:“这是什么话,喜欢我就是心理变态?”李春强解释道:“我是说他那年纪,比你小好几岁呢。”庆春说:“男的比女的小好几岁结婚的有的是。我有个表姑,四十好几了,就和一个三十七八的男的结的婚,过得还挺好。”李春强揶揄道:“那你也想找个小的?”庆春斗嘴似地回道:“只要相爱,年龄无所谓。你给我介绍一个?”李春强笑道:“就那大学生吧,怎么样?”庆春做认真状:“好啊,下次见到他,你替我做个媒。”两人如此这般地闲扯,忽而玩笑忽而正经。李春强说:“你呀,要真嫁了这么一个人,在咱们全处,非成头号新闻不可。”庆春抬杠地说:“那我还真想过过这把新闻人物的瘾。为什么我就不能嫁个比我小的?”李春强说:“不在于年纪大小,那个人跟你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人。说真的庆春,如果,如果你现在真的觉得寂寞,真的想找个伴儿的话,我……,我知道你对我过去有成见,但我还是,还是,我其实一直是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的。”庆春没想到轻松谈笑之中,李春强话锋一转,竟转到这么严肃的主题上来了,使她有点猝不及防。她愣了半天,甚至竟不知该把自己的目光回避到何处,心情也变得有些无措。“春强,如果我过去伤害过你的自尊心,那我不是有意的。但今天你谈这个话题,我还是觉得有点不是时候。新民刚刚走,还没有走远,说心里话,我还忘不了他。所以,所以我没有心情,也不想谈这种事……”李春强低着头,手里抱着盛着橘子水的杯子,他没让庆春说下去。“对不起庆春,新民出了这个事,我真是怕你心里受不了,所以我想帮你。你也应该知道,我和新民一样,都是最希望你幸福的,当然,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不会为难你。”李春强放下杯子,站起来,他把这句话当做告别语。庆春没有再留他,也没有送下楼去,但是她站在窗前,听着他的吉普车走远,才回到卧室。她想也许今天她不该去李春强家,也不该把他带到自己的客厅里。李春强是一个喜怒哀乐形于色的直性子,暴脾气,她这次躲闪不开,又伤了他的面子。第二天上班之后,她用心留意了一下李春强的举止,他表面上声色不变,但视线与庆春相遇,果然多了些不自然。和庆春说话,也带了过去不曾有的严肃和矜持。当然也可能是她自己多上午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找处长汇报,反倒先被马处长叫到了办公室。他们一进屋,处长便问:“杜长发去桂林回来了没有?”李春强说回来了。处长问情况怎么样?李春强把杜长发回来谈的情况简单地汇报了一下。处长几乎没听完就表示:“我找你们来,一句话,就是你们搞的这个案子,不能自为胡大庆死了就停下来。上次你们报的那份材料局里很重视。昨天我去局里开会,局长还问起这案子的进展。你们赶快准备准备,说不定什么时候局领导就要当面听汇报,你们可别什么都谈不出来。”庆春和李春强相视一笑,他们当然设想到会有这样顺利的局面。这说明局里处里头头们的观点和直觉,与他们相当接近。局里果然很快就安排了汇报会,汇报会由李春强主讲,庆春和杜长发补充,由于他们准备充分,所以这案子尽管线索不多,但推理有力,分析精辟,材料运用恰如其分,因此他们提出的判断很受赏识。会上局头儿当场指示,这个案子就以汇报会的日期,六月十六日,作为案件的代号。要作为大要案认真查办。要精心组织,周密计划,长期打算,力争尽快找到这个贩毒组织的踪迹和主脉。当前,要取得有关地区的公安机关的支持。首先从桂林关敬山人手,顺藤摸瓜,扩大线索,取得深入。会议结束后,处里马上宣布成立6.16案专案组,由李春强任组长,欧庆春任副组长,并且增调了其他科。队的人员加强此案的力量。庆春将要提升副队长的消息本来已有流传,这下更是不胫而走。舆论上普遍认为,这么重要的专案由庆春出任副组长,显然是升职的前奏和见习。很快,李春强和欧庆春分头带队,两下广西,重点调查关敬山的社会关系。开始进展并不顺利。关敬山除了运输公司的日常业务外,社会交往简单得出奇,当然这反而加深了专案组的怀疑。从他私人企业主的身份和公司活动的需要看,他很少走动关系也是一种反常。他是怎么发财致富的?几天之后,欧庆春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他们请出税务部门找上门去查账。庆春也穿了一身税务干部的制服跟着去了环江运输公司。毕竟她对财税知识一窍不通,所以只是装模作样看看账本,留心一下关敬山的反应,不敢多言。一切问题都由税务所的一个女专管员出面提出。关敬山的外表一点不像个私人老板,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倒像是漓江上的一个老船工。对税务所的查账他非常配合,让提供什么就提供什么,从不做半点遮掩,态度相当积极。查账进行了一天。快收工的时候,庆春把带队的女专管员叫到僻静处,她问:“怎么样,查出什么了吗?”女专管员像是没完成任务似的,面带歉意,说:“账面上没什么大问题。在现在的私营企业中,像这么规矩的账还不多见呢。基本上做到了账账相符,账实相符,凭证也很齐全。手续制度方面有点问题,但不严重。”庆春有点失望,但她心里总是解不开这个疙瘩:“我就不明白,他这几年发得这么快,又买房子又买车,他哪儿来这么多钱?”女专管员说:“是有人给他投资。这环江运输公司严格地说,不算他个人的企业。他只不过是个小股东,然后兼着经理。大股东是广东红发有限公司,是红发给他投的资,他也算是红发公司的一个子公司吧。”庆春感到心头豁然亮了一片天,她用力握了一下女专管员的手,“好,有这一条就够了!”第二天他们派人去了广州。在广州市局的协助下,也是用税务所查账的方法,查了同样是私营企业的“红发”有限公司。发现“红发”公司和桂林的“环江”运输公司一样,主要股本也是另有东主。大股东是北京的“大业”公司。绕了一圈,根子竟在北京。专案组除留了个别人在桂林和广州继续查证外,其余人马班师回京,直扑“大业”公司。“大业”公司的账要复杂得多,他们请税务局查了好几天,才查完大账。这是一家投资控股公司,老板是做进出口生意发家的,如今在很多城市都有投资。在房地产。饮食业。贸易运输等等方面均有涉足,因此收支往来的账目也比较复杂。但没有查出问题。案子查到这个份上,似乎又陷入了停顿。本来对花这么大精力去查这几家公司的账就持不同意见而又一直隐忍未说的杜长发,此时便站出来发表看法,建议对这一阶段的工作好好总结一下。这个“总结一下”的意思自然是检讨一下,用杜长发的话说,人家就是真的贩了毒,能把这种杀头的生意往账上记吗?能记上今天卖出海洛因三仟克,大麻五公斤。鸦片一板车,收入五十万吗?杜长发的矛头是指向欧庆春的。因为查账是庆春的主意,查账工作也是庆春一手组织的。李春强对查账的态度既不像杜长发那么虚无,也不像庆春那么热衷。他认为查账并不是没有一点意义,至少搞清了几家公司之间的投资关系,也看到明面的账上没有问题。但这点收获值不值得投入这么大精力,应有疑义。正在李春强态度尚未明朗之际,从广东传来了一条惊人的消息,这消息一下子就确认了庆春的胜利。消息是他们留驻广州的侦察员打电话回来报告的,庆春也是第一个看到这个电话记录的人:“……据广州市局告,昨天珠海市武警支队在斗门堵截海上贩毒船只,发生战斗,击毙毒匪三人,重伤一人。在击毙毒匪中,有一人查系广州‘红发’公司经理段汉强……”庆春几乎跳起来,她按捺不住兴奋,立即把这电话记录拿给了李春强。李春强也没有耽搁,立即转给了处长,处长当即决定,对北京“大业”公司的主要负责人实施监控。根据处长的批准,他们首先对“大业”公司的总裁挂了外线,每天跟踪他的出入。一连跟踪了二天没有结果。那位总裁除了生意上的会见。谈判之外,几乎总是蜗居在他的郊外别墅里,看不出任何反常和不轨。尽管如此,庆春对外线的跟踪工作,仍然抱有奢望,每天都盼着能有什么重要情况发生。她每天下班很晚才走,说是想等着看当天的外线报告和照片。李春强先是劝她,说这外线的报告第二大一早看也来得及,如果外线侦察员真有重要发现他们会随时报告的。李春强的话当然没错,外线的工作日报一般不会记载重要情况,只不过是监控对象~天出入的流水账而已。其实庆春每天坚持坐等,倒不是认定外线方面真会有什么突破,她更主要的心情,只是不希望一个人早早回去,面对那间空空的“新房”。于是,李春强也每天留下来陪着她等。杜长发到了第四天也不好意思早走。直到李春强发话“轰”他回家,他才暧昧地笑笑,把房子留给了正副组长。这天杜长发走后,外线的报告就来了。庆春看看表,才六点半钟,心里对外线这几日收工过早隐隐不快。但毕竟外线侦察员不归刑警队指挥,所以不便指责。她照例仔细地阅读着字迹潦草的外线日报,把她认为应当留意的一些人物和地点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刚看到一半,身边的李春强突然叫出声来:“嘿!你看这是谁呀!”她看见李春强手里拿着外线侦察员今天拍下的一张监视照片。她接过照片一看,不由大吃一惊。照片上,“大业”公司的总裁和一对青年男女正站在一部轿车的旁边,从那女孩的相貌和年龄看,像是总裁的女儿。而那个男的,却是非常的面熟。“这不是那个小子吗?”李春强惊讶地指给庆春看。不错,那男青年正是她在医院里陪伴了很多个夜晚的那位漂亮的大学生,肖童。庆春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暗暗感叹着天下真小!她想不到这种三教九流的毒案,居然会闯进一位清清朗朗的肖童,也猜不出6.16案山重水复的此刻,这位总是不期而至的肖童,会不会成为一个柳暗花明的角色。

桂林公安局在他们到达的当天就为他们安排了去昆明的汽车。汽车在下午三时半从桂林市区出发,沿滇桂公路向西飞驰。一路上但见奇峰挺拔,秀水萦回,田野似锦,步移景换。驶出广西境界天也黑了。汽车亮着大灯,并不减速。这辆溅满泥浆的面包车终于赶在八月二十六号的凌晨。风尘仆仆地开进了春城昆明。找到昆明公安局,知道这里已接到公安部的指示和桂林公安局发来的情况,从昨天傍晚即在全市部署查找那几辆带桂字头牌号的卡车,在他们赶到之前已经有了下落。卡车是带篷的,一共四辆,正停在一家公司的招待所里,车牌号与桂林公安局提供的牌号完全一致。据初步侦察,车上已经装了货,全是一箱一箱的烟叶。何时启程,去往何处,均不清楚。跟车的司机,一共八个,也都住在那个临街有院的招待所里。而他们的老板关敬山,则不明下落,昆明市局正在查我。天亮以后,李春强打电话向处长汇报情况。杜长发跟昆明市局的几个侦察员去招待所看看地形看看车。四辆车一上午都没有动。吃午饭的时候,接到五华区分局的报告,在他们辖区的锦华大酒店里,查到了关敬山的住店登记。于是,昆明市局立即布置了对关敬山的监控。也许是有了公安部的通知,庆春看到桂林和昆明方面都非常支持,不仅出动大批警力,而且夜以继日。这使她更加担心和怀疑那几位文字分析专家是否“秀才误国”。他们只是凭了肖童从欧阳天的电脑中随意调出来的那一页账单,便做出了如此玄而又玄的分析,迹近捕风捉影牵强附会。如果又是虚惊一场,那才真是劳民伤财,让他们在兄弟局面前丢尽面子。但是走到这一步,也只能往下走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盯住关敬山。今天正是八月二十六日。关敬山中午是在酒店里吃的饭,饭后乘出租车离开了酒店。他离开酒店后,杜长发和昆明市局的技侦人员一道,秘密搜查了关敬山所住的客房,结果毫无收获。如果真有两千一百万元现金的话,随身带不了,屋子里也不会搜不着。欧庆春和李春强一道,盯着关敬山的行踪,尾随在他后面像个游客一样游览了倚江临海的大观楼。站在大观楼上极目滇池,烟波浩渺,一碧万顷,风帆点点。下得楼来,穿堤岸,过通桥,走蓬莱仙境,画舫游艇。关敬山像是无事一身轻,那份悠哉游哉的闲情逸致,怎么看也不像是做作出来的。出了大观楼,他游兴不减,又去了不远的西山,看古木参天,听泻涧流泉,如饱食终日的文人墨客似地沿山间石磴随处测览。庆春心里越发狐疑,这哪里像是有要事在身的行状,他到昆明来会不会就是押车和游玩?在关敬山离开西山他们跟踪他回市区的路上,庆春把自己的疑惑去问李春强,李春强沉默不言。关敬山的那份闲在,几乎把他们此行已经疲弱的信心,彻底地动摇了。晚上,昆明市局布置警力,在锦华大酒店和放车的招待所继续蹲守监控。一夜无事。二十六日就这么无是无非地过去了。李春强的面色,也一分.一秒地变得难看。当二十六日夜里十二点最后一分钟走完之后,他甚至和杜长发嘀咕说现在到了该认真考虑善后事宜的时候了。庆春心里也清楚,这事闹大了,上惊了公安部,下扰了好几个省市局,何以善其后呢?她想这事其实赖不着肖童,肖重只不过是把那文件拿过来让咱们看看,是处里那几个搞文字分析的学究,纸上谈兵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但李春强的脸色多少像是给她看的,因为肖童送出来的虚惊已经是一而再,再而三了。二十七日早上,天刚放明,停在招待所的四辆卡车突然一齐启程。守候的侦察员用手持电话请示怎么办,应李春强的要求,昆明市局命令守候的侦察员进行跟踪。奇怪的是,关敬山并未跟车走,早上他只是到招待所里来和司机们交待了几句,便乘出租车去了机场,搭乘上午回桂林的飞机离开了昆明。他们马上通知了桂林。中午接到桂林公安局反馈回来的消息,说关敬山下了飞机从机场直接回了家里,设与任何人发生联系。听到这个情况时,庆春和李春强等人正在吃午饭。她和李春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绝望,并且几乎都不敢往云南省厅陪着他们吃饭的同志脸上看。杜长发却聪明外露,非要点破说:“瞧见没有,看来咱们这趟又得和前两次一样,竹篮子打水白忙活了。”他呼噜呼噜地大声喝着汤,歪着头问:“队长,咱们是不是也该打道回府了?”不知是李春强的心情不好还是嫌杜长发的吃相难看,他皱着眉板着脸答非所问:“你喝汤别出那么大声儿成不成,显得那么没文化!”杜长发知趣地不再发问,索性连汤也不喝了,冲着庆春做苦脸。庆春也绷着面孔装没看见。每个人的心情都败坏到极点。饭还没吃完,昆明市局的同志找来了,说跟踪卡车的侦察员报告,四部卡车现在已到达开远市,正在市区停车吃饭。市局的同志婉转地表示这四部车子不仅早已驶出了昆明地界,再往下走,马上就要走出云南省界,再这么继续跟踪下去,确有困难。“问题是我们只有一部车跟着,从昨天守在招待所到今天跟出去,他们已经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汽油也不多了。路上车多人多岔口也多,跟紧了怕暴露,跟松了又怕丢,再跟下去恐怕是不行了。下一站可能是砚山,我们市局的意见,最多跟到那里。而且他们的目的地究竟在哪里我们不清楚,也许是去桂林,也许是去广东,也许是去贵州,到底应该通知哪个地方的公安局接手呢?即便请几个省的省厅共同调集力量,这种在公路上的长途跟踪也不大现实。”这一番话说得几个人默然无语。确实,车子再往下走就到了几个省的交界,再动员几个省共同出动警力沿途跟下去显然不太现实。李春强一拍桌子站起来,孤注一掷地说:“干脆,端了他!”大家全一愣,杜长发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队长,咱们在北京可是有两次都搞空了,这几辆卡车上能搞出什么东西来我看更是没谱的事了。”李春强像是决心已下,“既然走到这一步了,那索性就搞个放心,该采取的措施都要采取,不留后患。就是什么也没搞到,心里也踏实!”庆春也表示赞成:“我也觉得应该搜一下这几辆车,别回去再后悔。”李春强马上拨了北京马处长的电话。汇报了想法,马处也表达了相同的意见。如果能跟踪到底,查出目的地和收货人,最好。如果困难太大不现实,对这四辆车也一定要搜一下,不管把握有多大,绝不放过一丝可疑。省厅的同志当然也赞成马上采取行动,一了百了。他们立即安排了车辆和警力随同李春强等人沿公路全速追击。同时昆明市局也命令在开远执行跟踪任务的同志不能放弃,要他们发扬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克服困难继续往下跟。中午李春强一行从昆明市区出发,一共三辆小车,拉着警报器,颂公路全速前进。一路上与在前面跟踪的同志不断保持着联系。晚上九点钟他们赶到了滇桂交界的富宁县。那四辆卡车正静静地停在一家旅店的院子里,八位司机也就在这间略显简陋的旅店里歇息。他们和当地公安局的同志经过短暂商议,决定动用武警,在晚上十点半钟包围了旅店。有的司机这时已经睡下了,有的还在盥洗,一个个张皇失措地被全副武装的橄榄绿警察带出卧室,带到院子里,然后交出了汽车的钥匙。由公安局的司机连车带人统统弄到了县局大院。县局大院里有个篮球场,四角竖着晚上打球的大灯。四辆卡车在灯光通明的球场上一字排开。八位司机中的六位押在二楼,由李春强逐一叫到会议室里问话。另两位被叫出来蹲在球场边上,作为搜查的见证。离开了春城气温便不一样,富宁的这个夜晚闷热难当。武警战士们全都脱光了上衣,赤膊爬上汽车拆卸车厢的雨篷和被粗绳捆住的纸箱。纸箱东一堆西一堆放了满场。打开的和没打开的乱得难以分清。烟叶也被翻出来摊得到处都是。庆春和昆明来的同志一起参加干活儿,只干了几下便大汗如雨。当地的同志笑着说,女同志靠边站,男同志向上冲,回头让女同志给咱们唱支歌!庆春说,那我还是干活儿吧,比唱歌强。杜长发说,你还是上楼帮着李春强去问那几个司机得了,这儿也不多你这一把手。庆春站在场边喘口气,说:“也好,男女有别。”又嘱咐杜长发:“我估计搜搜也就这样了。你盯着点,武警那帮小伙子动作太猛,你让他们别把烟叶都弄散了,万一人家有损失以后来索赔也是麻烦事。”杜长发点点头:一刚才队长都跟他们说了。可你看这么多人这么多手,管得住吗,这些小伙子哪知道咱们还想‘留有余地’呀。只能尽量和他们说吧。’”两人说着话,庆春正要转身上楼,忽听有人发出惊天一喊:“找着啦!”她和杜长发全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喊声跑去。一群汗油油的兴奋的光背围着一个纸箱。、七嘴八舌地大声议论着那箱里的东西。杜长发替庆春扒拉开一条缝,庆春探进身去,她全身的汗毛孔豁地扩张了一下,她清楚无误地看见在那纸箱里,在被扒开的烟叶下,齐齐密密地排列着一块块像砖头一样大小的东西。庆春一看见那熟悉的赛璐玢包装便意识到胜利。昆明市局的一位干部下手取出一块,刚撕开一角,手指头马上沾了些粉末,那粉末飘飘洒洒地落在地上,白得刺目!市局和县局的同志冲上二楼,把正在接受询问的六名司机和球场边的两位,一并铐起。八只喉咙顿时齐声喊冤,喊得声泪俱下。欧庆春看见李春强从会议室里冲出来,站在二楼的露天走廊上向这边张望,她冲着他把右手高高举起,那手上托着的,是一包高纯度的精制海洛因!在司机们的哭嚎和武警战士劳动号子般的吆喝声中,所有纸箱全被打开了,烟叶子被无所顾忌地洒得满场都是,每发现一箱毒品大家就欢呼一阵。共有十五只箱子里发现了那些包装严整的毒品。这十五只箱子全部是从一部卡车上卸下来的。搜出的毒品被运到楼上的会议室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称重的结果令人瞠目,居然有九十五公斤!望着这价值两千多万元的战果,大家额首相庆,谈笑风生。有人抱来几个大西瓜,当场切开。又有人再次提议要庆春唱歌,大家随之起哄。庆春没有应,她甚至连笑都没有开怀地笑一下,她站在堆得高高的海洛因面前,只是在心里欢呼,为自己,为新民,也为肖童!李春强在隔壁屋里激动地给马处长挂电话,向他报告富宁大捷。庆春想这消息如果现在肖童也知道该有多好,但只是想想而已。尽管大家疲惫至极,但胜利之夜所有人都了无睡意。吃完西瓜落完汗,便分几组突击审讯了八个司机。桂林方面也在凌晨采取行动,拘捕了正在熟睡的关敬山。对司机和关敬山的审讯分别在富宁和桂林同时进行,清晨太阳升起,李春强和桂林方面在电话里沟通了情况。放下电话后他眉头不展,因为两地的审讯结果均不理想,让人无法满意。关敬山和他手下的司机全都矢口否认与这批巨额毒品有任何牵涉,每一个人都做出被冤枉死不瞑目的表情。司机们说我们只是开车拉货,出力气挣工资养家糊口。货不是我们出的,也不是我们收的,连装车都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怎么知道这烟叶里还藏着“大烟”呢。关敬山说,这货是广东粤力达公司订了出口的,供货的云南石桥贸易公司也是他们自己找的。我们环江运输公司只管运输,运到广州交货我们就没事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车里会藏了杀头的东西。审讯的结果上午向北京做了汇报,公安部很快便通知广东和昆明方面,拘传了广州粤力达公司和云南石桥公司的负责人。石桥公司和粤力达似乎更是坦然,一个说货是我们供的,可供的是正宗的云南烟叶,不是从鸦片烟里提炼出来的海洛因。另一个说,境外一家公司要货,境内一家公司有货,我们公司有进出口权,做做转手生意,代理进出口的业务,别的一概不知。两个方面的讯问结果都通过北京传到富宁。无论是云南的石桥还是广东的粤力达,都拒绝对运输途中查获的毒品承担责任。但在富宁的李春强和欧庆春他们看来,毒品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在运输途中上的车。因为一路上昆明市局的跟踪车从没掉过链子漏过梢,没有发现有半途装货的情况。对石桥公司和粤力达的审讯结果传到富宁以后,庆春和李春强、杜长发一行,随武警部队一道将九十五公斤海洛因及八位涉嫌的司机押至了桂林。尽管在审讯和讯问中每个当事人都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但案情毕竟还是有了一些眉目。最关键的是两个情节:第一,司机们交待,他们的车在石桥公司装完货以后,老板关敬山没有着急让他们赶路,而是让他们在昆明休息到八月二十七号的早上。在二十六号的早上关敬山自己借用了一辆车说是去昆明北郊的黑龙潭公园玩,中午又还了回来。他用的这辆车正是搜出毒品的车子。另外,从关敬山的家里,搜出了一张八月二十八号去广州的机票。因此可以假设,他二十六号上午把一辆车借出去,在十五箱烟叶中塞进了毒品。而二十八号他又准备赶到广州去交接这批毒品。第二,广东粤力达公司反映,这批烟叶的求方和供方,都是广州红发公司联系的,运输也是红发公司自己找的环江运输公司。只不过红发公司没有进出口权,因此找粤力达做代理。粤力达一来可以收取代理费,二来可以扩大本公司的年进出口额,何乐而不为?红发和环江又都和北京大业公司有投资关系。这两个情况使整个儿案情不言自明。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证据,那就是富宁大捷的最初动力,——肖童从欧阳天的电脑里窃取的那张“现金账单”。广州市局拘捕了红发公司的负责人,红发的负责人也同样否认与这批毒品有关。根据马处的意见,红发的负责人和环江的关敬山均留押当地,由当地公安机关继续审讯攻心。李春强则率领庆春和杜长发班师回京,解决这个贩毒集团的老巢,欧阳天的“大业”公司。因为是旅游旺季,返程的机票最快只能搞到九月三号的,九月二号他们便在桂林休息。当地公安局的同志就安排他们去游了漓江。他们清晨乘了游船,从叠彩山,象鼻山顺流而下。一路上的漓江,水波不兴,平滑如镜,两岸奇峰异洞,如诗如画。杜长发站在船头的甲板上,和桂林公安局的陪同聊天,说上次来就没有游成漓江,回去还被领导冤枉了一顿,鼓动当地的同志替他鸣冤作证。庆春见船头挤着的人多,便绕到船尾,图个清静。船至斗米滩,李春强踱至船尾。与庆春一起,背风而立。望着岸上的仙人石和望夫石,默默无言。庆春的目光随了舷边滑过的几只渔筏,眺向远方的峰峦云影,和山垄间的翠竹茂林,无限感慨,油然而生。她又想到了那批祸国殃民的毒品,想到胡大庆、关敬山的嘴脸,与这仙境般的山光水色,竟同日而在,同世而存。美丑对照,真是不可思议。李春强似乎也被这胜景陶醉,傻傻地在她耳边说:“山水相依,真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庆春笑道:“天未下雨,你何来湿意?”李春强说:“自古以来,诗人灵感都来自江山如画,来自美女如仙。”庆春又笑:“那你可做首‘画中仙’。”李春强说:“什么叫‘画中仙’呀?”,庆春说:“古词的曲牌呀,这也不懂。”李春强说:“我是不懂,曲牌只有‘临江仙’,哪有‘画中仙’。别忘了在警院的时候,你的文学课就不灵。”庆春反躬自省以解嘲,索性做出诚恳征求意见状,问:“我还有什么课不灵?”“射击课也不灵,你眼睛有点近视。你说巧不巧,咱们系你的射击成绩最差,可现在你的实战成绩最好,首次实战射击,首发命中,一枪就崩了胡大庆!”庆春再笑:“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咱们全系射击比赛的冠军。咱们系的同学中,你一直是最出色的。功课门门全优,又是在学校人的党。毕业到现在,你也是提得最快的。上次同学聚会,你的警衔最高。往他们当中一站,鹤立鸡群,魅力四射。我那天都不敢往你身边靠,怕自己相形见细。”李春强若有所思,似乎并未细想庆春的口吻,究竟是恭维还是奚落。这山水胜境大概是一种气氛,一可借以抒发情感,坦露心声。什么日常不好说的话,在这儿都可以说了。“庆春,前些天我一直在想。等这个案子破了,我就向你正式提出求婚。我多少年来一直做这个梦,可如果案子没有眉目就提出来,我怕你拒绝我。”他没有提到胡新民,显然是一种故意的回避。胡新民牺牲已数月有余,庆春如果拒绝的话,不应该还是这个借口。庆春自己也没有再提起新民。她的态度超然得几乎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如果这案子破不了,你是不是就永远不提这个事情?”庆春的反问使李春强不明含义,他说:“我相信这案子一定会破,现在看来我没有想错。”“前些天这案子的工作还几乎停摆,、你怎么这么自信?”“因为有你,有你的细致和耐心,因为有我们俩的配合。我觉得和你搭班珠联壁合。”‘不,”庆春摇摇头:“我承认你的魄力和才能,我承认咱们配合得不错。但你别忘了,这案子有今天的成功,也因为有马处的英明决断,有文字专家的聪明智慧,有方方面面的通力支援,还因为,有一个肖童广说到马处和专家的判断,说到方方面面的支援,李春强一说一点头,最后说到肖童,他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他把庆春扯远的的话题又拉回来:“总之案子已经破了,我现在要向你说我爱你,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态度。”庆春依然摇摇头:“不,案子还没有破。;主犯没有落网,整个这个犯罪集团还没有摧毁,那两千一百万巨款付给谁了,那些毒品的来龙去脉,都还没有搞清楚……”庆春见李春强面色不悦,便冲他笑笑,缓和着气氛,又说:“咱们不到最后时刻,绝不轻言胜利!”李春强也笑一下,他的笑既勉强又凶狠,却依然自信。他说:“你要的这些,已经是囊中之物,最后的胜利,指日可待!我相信那时候,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对!我这人就是这么自信!”

6.16案的行动两次失败之后,整个儿专案组的气氛连续多日比较沉闷。桂林、广东和天津方面的线索,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查证,终无进展。当地公安机关继续协查的积极性已经难以为继,侦查的力度因此成为强弩之末,有的地方甚至已经事实上停止了日常的监视工作。可以说,6.16案彻底地陷人了僵局。考虑到肖童和欧阳兰兰那种若即若离的相处方式也确实难度太大,不宜继续,马处已经向李春强明确表示了这条内线可以适时中止的意见。同时庆春也知道,处里也正酝酿着把李春强和杜长发从这个日渐沉寂的案子上抽出来,只留她自己独守残局。一连数日肖童也再未与她联系,这更加重了庆春内心的失败感。李春强劝她:“别指望那小子了,泡个妞什么的他还在行,正经事他就没那么大能耐了。你不是说过让他去卧这个底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吗,你还能指望枣树上掉下个大西瓜来?马处既然同意中止他的工作,你就尽快约他来谈吧。这也算遂了肖童的心愿,他不是早就不想干了吗。”肖童终于要退出了,欧庆春深深地松了口气。虽然案件的前景会因此而更加暗淡,但他的退出,不知为什么却让庆春如释重负。她想,当他们之间没有了这层严严肃肃的工作关系,彼此的面对也许会变得自由轻松。也许他们真的会成为一对感情单纯的姐弟,她也用不着一天到晚再操心肖童和李春强那常常紧张的工作关系。想到此庆春倒觉得既然肖童这条线不能长此以往,他适时退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在她还没有拿起电话的时候,肖童倒先呼响了她的BP机。她给他回了电话。她回这个电话时第一次感到全身是那么放松。像往常一样,肖童在电话里说有事要面谈。一听有事她照例习惯性地问事情急不急。肖童大概记着前两次十万火急见了面,而最后又让他们无功而返的教训,所以这次说不着急,说今天晚了可以明天见。于是他们约定把故宫的东华门作为次日清晨接头的地点,因为庆春每天上班都要从紫禁城下那条宁静而古老的护城河经过。她觉得那里的气氛与时代与现实都有几分游离,很适合谈肖童结束工作这件事。她曾经特别留意过清晨的护城河上那一片青色的雾气,是那雾气使护城河及故宫的城廓和角楼呈现出一种经典的东方式的静谧。她每天上班常常有意绕出半里远经过这里,就是想呼吸一下河边清新的空气,作为一天愉快心情的开始。她在这里见到肖童时还不到早上六点半钟。他穿着一件短袖的套头衫和一条青灰的牛仔裤,打着一辆夏利从将要散去的晨雾中赶来。他下了车见到她站在河边便露出灿烂的笑,这笑容在薄雾的清晨显得格外单纯。她的心情也由之一下子好起来,她的好心情让她也回报肖童一个亲切的表情。她问:“你怎么打了夏利,怎么不打个便宜些的。”肖童无所谓地说:“街上没有‘面的’。”又说:“好在我没用你们的经费,否则你准以为我慷公家之慨故意浪费。”她笑一下,反唇相讥:“怎么和欧阳兰兰呆了几天,嘴就变得这么尖刻?”e童说:“我原本就是这样不饶人,只不过一见到你就变得厚道了。算是一物降一物吧。”他们靠在河沿上,款款谈笑。远处有两个打太极拳和遛鸟的老人不时向他们源上一眼,大概纳闷这一对儿年轻人怎么大早上的跑到这儿谈情说爱来了。庆春先不说结束工作的事,先问:“有什么情况,你说说吧。”肖童拿出几张纸递过来给她看,上面的内容全是英文的。庆春的英文这几年丢得差不多了,吃力地看了半天还是不甚了了。肖童说:“这是我在欧阳天的电脑里打出来的,我也看不懂。我想你们也许能看懂。”庆春问:“你约我就是把这个给我吗?还有没有别的情况?”肖童说:“就是给你这个,可能你们需要吧,也许能研究出点什么。”停了一下,他又说:“别的没有了。”庆春隐隐有些失望,但没有流露出来,反而鼓励了他两句。她问:“你去他办公室了吗?怎么能看他的电脑?’”肖童不无炫耀地笑笑:“那别墅的书房里有一台电脑,我半夜溜进去从里面调了这几份文件出来。还差点让他发现呢。”“半夜?”庆春有点不可思议:“你半夜三更潜人到人家家里去偷文件?这可不是你这点儿经验能保险的。你是怎么溜进去的?”“我不是溜进去的,那天我住在那儿了。”“住在那儿了?你住在欧阳兰兰那儿了?”庆春口气上的疑惑使肖童脸上一红。他嘴里拌蒜似地解释着:“你别瞎想啊。我又不是和欧阳兰兰住一个屋。她家有的是地方。我是等她睡着了才去书房的。她要是发现了,我就说我睡不着觉所以自己来玩电脑游戏。她知道我喜欢玩游戏。”庆春嘴里仍然吸着凉气,她说:“还真看不出你也敢玩儿这种勇敢者的游戏。再说,你住在欧阳兰兰家,也不怕她有非分之想吗?万一明天她向你求爱你怎么办?”’1这句话把肖童说哑了。庆春敏感地注意到他在这个问题上的表情,因此视线没有离开他的眼睛。肖童说:“我实在不想再跟她缠了。”庆春问:“是不是她对你,已经有什么表示了?”“她给我车,大哥大,每天请我到家里吃饭,总不会是义务扶贫吧。”“那你对她的感觉,和以前相比,有没有变化呢?”庆春警觉地问:“你过去说并不喜欢她,现在呢?”肖童并不回避她的注视,说:“我说过,只要我心里有了爱的人,就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人,哪怕她挥金如土,或者貌比天仙,我都不会看她一眼。去欧阳兰兰家是你让我去的。”庆春态度郑重地说:“肖童,爱什么人是你的自由,但你既然答应为国家工作,就必须遵守我们的纪律和约定。欧阳一家有犯罪的嫌疑,你和他们接触完全是为了工作,和她千万不能发生感情。就算你以后不再为我们工作了,也不能和她有这种来往。你为我们工作的事今后也不能有半点透露。肖童,你要知道像你这样漂亮的小伙子,让女孩儿动心并不稀奇,你别见一个爱一个。”肖童的面容也严肃起未,直瞪瞪地对着庆春的脸看,半晌才说:“我爱的是你,和你相比,任何女人都一钱不值!”庆春只是担心欧阳兰兰那风情万种的陷阱会毁了这个案子,因此极力向肖童晓以厉害,说服教育,竟忽略了他会将她所提醒的感情问题直接转向自己,一时哑然。她回避开肖童的直视,也许因为那双眼睛本来就覆盖着胡新民的角膜,那一刹那的目光竟和新民逼真的相似。她说:“对不起肖童。咱们在一起,也是为了工作。”肖童没有表白,也没有争辩,他只是把视线摇向高高的紫禁城头,和远处被朝霞洗礼的金碧辉煌的角楼。“那就快点结束这个工作吧,我不想再为你们干了。我讨厌和欧阳兰兰在一起,讨厌总去和她逢场作戏地吃晚饭。我不想和你再有什么工作关系。没有工作关系我也有权利和你做朋友。我就是我,你就是你,不是什么工作关系!”他说。这个清晨的气氛被肖童搞得过于沉重和尖锐了。庆春并不准备向他表什么态。她想自己最终还是会觉得这个大男孩只适合做一个可爱的弟弟。但她又不想把这感觉马上说出来刺伤他。她今天本来可以顺水推舟地遂了他的心愿,向他宣布中止工作,但由于他交来的那一纸文件所以暂时没说。她想,这就算他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吧,无论价值几何,他的勇敢和机智是值得嘉奖的。但嘉奖的话她也没说。这些话她准备留着下次见面宣布中止工作时,用作对他的评价和总结。肖重依然是打着出租车回学校去赶那短训班的课,欧庆春则骑车来到单位。这时还不到上班的钟点,她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肖重交给她的那几张纸在早晨的阳光下—一展读。上班以后,她又把这几张查了英汉词典也没有看懂内容的纸交给了李春强,李春强又拿去给处长过了目。处长找了几位文字分析的专家,指示要做专题研究,处里对这几张薄纸的重视使庆春多少感到了一些宽慰,至少说明这东西的来源和出处本身就有所价值。当天夜里三点钟她在家里被BP机叫醒,通知她立即赶到处里开会。这种半夜突然呼叫的情形近来并不多见,她猜不到出了什么事情,而且是否和6.16案有关。赶到处里时她看到李春强和杜长发都已来了。会议室除了处长之外,还坐着那几位“文字专家”。处长开宗明义说昨天特倩交来几张电脑打印的材料,经过研究分析已发现明显疑点,很可能将导致6.16案的重大突破,情况紧急所以要立即商量出一个意见报局里审批。_这个开场白之后,便是几位文字分析专家介绍情况。他们认为在这几张纸中间,有一页标题为“现金”的材料,很可能是一个随笔记下的不正规的现金账单。这张账单上最可疑也是最惊人的一笔,是一项标着2100数字的账目。经过和同一页纸上的其他账目金额数字书写习惯的分析比对,这个2100很可能是表示两千一百万元的巨额数字。从文字上下的衔接看这数字可能是发生在两个户头之间的一次往来收付。付出一方的名称,目前尚不能确定含义,而收到一方的名称与前不久被我们查证过的桂林环江运输公司的英文名称的缩写,完全相符。这似乎不应该推为巧合。几位文字分析专家奇思异想而又丝丝人扣的分析,让庆春既目瞪口呆,又将信将疑。连一向自作聪明总喜欢提出悖论的杜长发,也被这分析的神秘弄得不知所云。处长说:“之所以这么紧急地把大家叫来,关键是在环江运输公司的缩写之后,还标了8.26三个数字。如果我们把这三个数字分析为日期的话,那就是,明天。”。每个人的心里在这句话之后都一下子紧张起来。的确,现在已是八月二十五号的凌晨。处长说:“‘我们现在继续假设:明天,将有一笔两千一百万元的现金,注意,账单上的标题已经注明是现金,要付给桂林环江运输公司。我们都知道环江运输公司的经营规模和业务范围,肯定不可能发生这么大数字的资金流动。而且这么大额资金收支不用支票或银行转账,而用现金流动,也是国家财务制度所不允许的。所以,我们姑且判断,这笔现金是账外的,秘密的,用于非法交易的。如果是用于毒品交易……”处长停顿了一下,目光一扫,接着说:“那就是我们所遇到的第一个上千万元的贩毒区案!”全场都静了,庆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处长在众人脸上环视一周,慢慢地问:“对这个分析,谁有异议吗?”静了一会儿场。李春强开了口。“我认为这个分析是可以成立的,但下一步在操作上,还是留有余地为好。因为,因为同是这个特情,已经开了我们好几次玩笑了。”庆春马上反对这个说法:“前两次情报是不够准确,但不能说成是开我们的玩笑。再说,除了这两次情况不准外,他提供的关于欧阳天家庭和住处的情况以及他的一些交往关系,还是有一定价值的。”庆春也知道由她跳出来替肖童辩解,恐有自我标榜之嫌。她其实并不在乎该怎样评价自己在特情管理工作上的得失,她只是觉得对肖童应有起码的公正。处长照例不去裁判他们的争论。他点了一下头,打断庆春的话:“好,我们就这样上报市局:——这个分析成立,但在具体行动的设计和操作上,要谨慎,要留有进退的余地。”凌晨五点钟,马处长和李春强一起离开机关,到主管局长家去进行紧急汇报。按照处长的指示,庆春和杜长发已开始着手南下的各项准备工作。早上七点半钟,李春强独自回来了。处长和主管局长则一起去了公安部请求支援。李春强等到八点钟上班时间一到,即和广西桂林公安局进行了电话联系。中午吃午饭的时候,他和欧庆春以及杜长发三人,已经与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旅游者一起,坐在前往桂林的飞机上,遥看脚下滚滚无际的万顷白云了。在飞机上吃了午饭,打了半个盹,当他们透过机舱窗户看到了那些平地拔起形态万的奇异山峰时,庆春恍若还在昨夜的梦中。桂林在下雨,山色空蒙。一条不知是不是漓江的水系,像一条墨绿色的罗带,散漫地缠绕在深黛色的石灰岩峰林之间,显得凝重而疲惫。飞机在山峰包围着的机场震荡着落地,旅客们在湿冷的细雨中走下舷梯。桂林公安局已有汽车在门口等候,载上他们亮起警灯,风驰电掣地向市区开去。在路上桂林的同志介绍了一个新的情况:上午他们在接到李春强的电话以后,马上对环江公司的动态做了摸底,结果了解到公司的老板关敬山昨天一早带着几辆卡车到云南昆明去拉货,已经离开了桂林。经过侧面打听,只知道是广东还是福建的一家公司在云南采购了一批商品,交由桂林环江公司承接了运输的生意。桂林公安局的同志谈了情况以后问他们打算怎么办,李春强未加犹豫便决定立即应变,跟踪追击赶到昆明去。

庆春也有过一个多梦的年龄。在她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她也是一个最狂热的追星族。她心中第一个热恋的对象是齐秦,他的《大约在冬季》、《玻璃心》和《外面的世界》,倾倒了她无数个日夜。随后她转而投向了童安格,这位情歌王子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她最后一个心逐的对象是黎明,但对那张娃娃脸的迷恋非常短暂,因为这时她已迈入梦醒的年龄。多梦时节之后,她又走得格外极端,几乎拒绝了一切遥远的幻想,在大学毕业以前她已变得极其现实。她最终能喜欢上老成持重的胡新民,最说明她已远离了那种少年式的浪漫和激情。她哪会想到快二十七岁了竟会撞上一个疯狂追求自己的青春族。她比肖童大了差不多五岁。尽管许多不熟悉的人常常看小了她的年龄,尽管她的外表确实一如少女般的柔嫩,但她心里早有了一种沧桑历尽的感觉。似乎很难再习惯与小虎队式的少年为伍了。所以她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些天的心情终于又有了一点纷乱。她的生活中突然闯入了一个肖童,他不可抗拒地带来一股生气勃勃的青春之风。青春是每一个人都喜爱和羡慕的东西,哪怕是垂垂将暮的老人。庆春倒并非觉得肖童的外表有多么赏心悦目,是他那份难得的天真和执著,那种追求女孩的方式,还有他灿烂的笑,让人怦然心动。同时她也为自己的魅力而暗暗满足。她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了肖童对她的那些举动和表情。在那一刻她自己也非常吃惊。当初她把肖童带到自己家里是因为他那时被打得全身青肿,必须立即给予帮助。她跟肖童去了他的家是因为想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她作为他的联系人必须掌握他的行踪。但是,一种初衷往往会带来另一种结果。当那个雨夜肖童脱口而说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之后,她几乎被他拉人梦境。胡新民也好,李春强也好,其他人也好,追求过她的人无一不含蓄矜持,肖童使她第一次遭遇激情。幸亏,她站住了,她还清醒。幸亏,她克制了自己的冲动。也幸亏她坚守了自己的承诺,——没有任何人,可以怀疑她会放纵个人的感情和欲望。她永远是一名最好的刑警!星期六肖童在她的BP机上呼了一行字:“是否有空,我想见你。”她也回呼了一句话:“我很忙,如有重要事再打电话。”这是一句拒绝的话,既冷漠又严肃。星期六她确实很忙。前一天那么大的行动白忙一场,需要善后,需要检讨,需要总结分析。6.16案的几个主办人员,当然不能休息。马处长对这个行动扑空几乎未动声色。他认为在桂林环江运输公司和广州红发公司被税务部门突然查账之后,大业公司自己紧接着又被查账。红发公司的经理再因贩毒被狙击,胡大庆继而在洛阳被击毙。这一连串事件发生后,欧阳天应成惊弓之势,按常规也该蛰伏一时,停止活动。他用这么大价钱买工艺品,还投资了不少目前并不赚钱的夜总会之类,很可能是一种洗钱行为。也就是说,把非法的,账外的黑钱,变成合法的有账可查的物业和收藏。那个买下巨型工艺坐佛的香港天蓝公司,说不定就是欧阳天和欧阳兰兰自己在香港攒的。这次行动虽然又是打草惊蛇,但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以前在查大业的账时并不掌握的天津公司和天蓝公司,等于又开辟了一个调查的方向,也算是一个收获吧。处长此论一出,欧庆春的心里自然宽慰了许多。但李春强认为马处对这次行动的评价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这次行动最后是他拍的板,把行动彻底论为失败,不仅会挫伤专案组的积极性,他也要承担拍板的责任。因此李春强的心情并不轻松。他在小结会上做了一个检讨,主动承担了责任。但会后他找庆春,很自然地,把气出在了肖童的身上。“这小子说话有准没准,他太玩世不恭了,让人都不敢相信。”庆春没有表态,只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李春强说:“我会上必须检讨。处长虽然那么说,可他心里最窝囊。你是处里培养准备提拔的干部,他得保你,保咱们队。所以我会上必须站出来当这个替罪羊。”李春强的分析不无道理,庆春的心情又转而沉重并且惭愧。李春强提醒道:“以后那小子送的消息咱们可得好好分析分析,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了,你别让他给毁了。”对李春强的提醒,庆春表情上没有露出什么反应,心里却翻个不停。肖童的形象在她心中突然变得轻率、主观、责任心差。能力低下。有一刻她甚至怀疑她是否把肖童对这案子的作用和价值看得太重。星期天一早肖童又急急地呼她,说有重要事情请她回电。她搞不清是真有情况还是他借故纠缠。犹豫了半天才回了电话,态度也故意做得冷淡。电话里她几乎没有寒暄,接通后直接问有什么事吗?肖童说有事必须面谈。她想了想,问:“你现在在哪儿?”肖重说:“我刚从她家出来,在路边打公用电话,这儿是哪儿我不知道,这儿离香山比较近。”庆春问:“你还有车吗?”肖童答:“有车。”庆春说:“我往北,你往南,咱们在颐和园见。颐和园西堤玉带桥,不见不散。”肖童在电话里笑:“你们接头都是选这种浪漫的地方吗?我以前还以为得在废墟、坟场或者谁也不去的地下室呢。”庆春砰地挂了电话。这次接头她想好了,她要叫上李春强。一来要扫一扫肖童的兴,他别以为约个浪漫的地方就一定有浪漫的故事,这回一定要让他失望,让他失望。二来肖童又提供什么情况你李春强自己来听,信不信由你,你自己定!李春强接了她的通知,立即开车来接了她,然后同往颐和园。他们把车从西侧门直接开进了园子,沿昆明湖西岸绕湖而行。远远地看见玉带桥飞扬的桥拱,与水中倒影交相辉映,如一轮浑圆的满月,而肖童已经站在了那满月之上。他不时看表不时东张西望,但只顾远眺忽略近观,以致他们走上桥头他才刚刚发现。不出庆春所料,李春强的到来显然使肖童感到意外和不快。他眨着眼看他们相偕而至出现在桥上,僵僵地几乎忘记和他们打招呼。庆春怀着一丝快意看着那张生气的脸。李春强粗声粗气地问:“早来啦?”肖童郁闷地吭了一声:“啊。”桥上桥下除了他们三个人再没有任何过往游客,李春强便就地发问:“有什么情况,你说吧。”任性的肖童看也不看队长李春强,不成体统地只冲着庆春说:“接头都是单线联络,你们怎么来了一帮?”庆春脸上暗藏了幸灾乐祸的笑意,说:“我们队长亲自来,是重视你。你到底有事没事?”李春强则一脸严肃地说:“你不是约我们来昆明湖观鱼吧。今天你没课,休息,所以你问了,要约欧警官来汇报汇报思想,对不对!”庆春看着肖童,并不为他辩解。肖童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他说了句:“那我还不说了!”便大步走下玉带桥。庆春想叫住他,但见李春强的脸色,终未开口。肖童气急败坏地跑了。李春强扒在汉白玉桥栏上,观赏着那上面雕搂着的一只只振翅欲飞的仙鹤,故作轻松地吟道:“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而庆春却毫无半点闲情逸致,索然地问道:一他跑了,怎么办?”李春强说:“跑就跑吧,我看他也没什么情况。他居然把你约到这种风花雪月的地方来,是不是想谈情说爱呀。”庆春说:“这地方是我约的。”“你约的?你干吗约到这儿来?”庆春不知该怎样答,她当然不能把自己对肖重恶作剧的念头说出来。只好胡乱搪塞地说:“今天是星期天,这不是想让你们都轻松一下吗。”李春强笑一下,问:“你多久没逛公园了?”庆春记得今年和胡新民还去过一趟紫竹院。但她未即答言,李春强就说:“我从警院毕业后就再没进过公园。没时间,也没心情。”庆春说:“没心情,那咱们走吧。”李春强看着庆春,一向严肃不苟的眼神变得温情脉脉了,他说:“今天开戒,咱们既来之则安之,我今天有心情。”庆春说:“可我今天没心清。”她这时已开始对刚才肖童的事后侮。她走下玉带桥,对跟上来的李春强说:“队长,我看还是再找他一下吧,他可能真有情况。’”李春强沉默了一会儿。两人都没了心情,开了车向大门的方向走。李春强说:“你找吧。不过你得知道,对他这种政治素质比较一般的特情,还是要加强思想工作,严格管理。别让他拿你一把。你看他刚才多大的气性,我就说了他那么一句,扭头就走。他是想逼着我求他。他上次误报军情连道个歉说声对不起都没有说,还要我们怎么着?”庆春说:“要不然怎么说一个特情不能谁都管呢。上次的事,我已经批评他了,你再对他这个态度,他当然受不了。他又不欠咱们的。这和你利用那些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的社会渣滓当耳目终归不同。他去卧底是凭他的积极性,凭觉悟。因为不管怎么说,多少要耽误他一定的时间和精力,而且,多少有一定的危险性。他能于本身就反映他有基本的政治素质。对这种人的管理方法就应该不同,至少应该当做自己的同志和兄弟那样爱护他。”庆春把自己的后悔和隐隐的内疚,全都表达在替肖童的这番打抱不平的议论中。李春强嘴上虽然还硬,其实观念上还是认同她的看法:“我要是把他完全当自己同志,我早就处分他撤了他了。就因为怕打击他积极性,我都没和他提前天那档子窝囊事。前天差点没把咱们折腾出毛病来。而且他既然是由你联络管理,我还是一直比较尊重你的,很少过问插嘴。今天是你叫我来我才来的。他的情绪不好,这是你的事,得你来负责。”两人把车开出公园。李春强把气氛缓和下来,问:“我送你回家?或者你想去哪儿?”庆春说:“你先开车走吧,我下来要到这附近有点私事。”李春强当然不便细问,只笑一下:“你把见面地点约到这儿,敢情是公私兼顾呀。”他们就在路边停车分手。李春强驾车自去,庆春拿出手持电话就地呼叫肖童。然后她顺着大路往公共汽车站的方向走。公共汽车还没来,肖童回电了。他说:“你呼我?”然后就不说话。庆春说:“还生气哪,至于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肖童说:“我讨厌你和那家伙在一起。”庆春息事宁人地解释:“他是我的领导……”肖童说:“他领导你可不领导我,我又不欠他的。”庆春顿了一下,问:“那你欠我的吗?”肖童哑了片刻,问:“你在哪儿,我过去。”庆春举目四望,街对面有一座雕梁画栋的酒楼,她便把会面约在那里。肖童显然并未走远,不到五分钟他就驱车而至。庆春上了车,他不看她也不主动开口说话。庆春说:“你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一言不合,拔脚就走。将来大学毕业走向社会,怎么和人相处啊。”肖童答非所问:“他怎么没来?”“谁?”“你领导。”庆春说:“你不是不想让他来吗。”肖重说:“你不是成心带他来吗。”庆春问:“既然你是因为工作要和我们接头,我们谁来都是可以的。你今天约我,到底有没有情况?”肖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有一批货,藏在延庆龙庆峡那边的一个小旅馆里。”“是什么货你搞准了吗?”“没有,我也搞不准。只是昨天晚上听他们谈话时这么说。欧阳天的助理老黄告诉欧阳天那批货已经存在十八盘旅店了。欧阳天就说最近不大顺先存一阵儿再说。这是他们背着我说让我听见的。””。庆春面孔严肃起来:“你怎么知道那十八盘旅店在龙庆峡?”“老黄后来在吃饭的时候和欧阳天聊天,说今年北京这么热,老板你真该到龙庆峡住几天。风景好不说,是真凉快,比开空调的感觉可舒服多了。不过十八盘那儿没法住,那儿条件太差。他说可以住坝上。”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庆春没有马上兴奋起来。她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又询问了许多昨晚谈话的细节。肖童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庆春说,不是不相信,这事必须慎重,有些细节必须问清。这些细节你不一定看得出问题但我却能分析。谈完了,她自己心里也分析完了,她对肖重说:“对不起肖童,我今天不能陪你多聊了。你的这个情况我得马上报告一下。”肖童这回懂事地点头:“你要去单位吗?我可以送你。”庆春没有回单位,她拨了李春强的手持电话,然后让肖重把她送到离处长家不远的地方,下车和肖童告别:“也许我很快还会呼你。”她赶到马处家的时候,李春强已在屋里端坐。就在客厅里那过于软陷的沙发上,马处和他一起听了庆春不厌其详的汇报,似乎谁也不能马上挑出破绽,但谁也不急于发言。后来马处笑:“你们是不是都给上次弄怕了?”庆春说:“没错,一年遭蛇咬,十年怕井绳。”马处笑:“情报要是个个都准,也就不叫情报了,情报分析工作也可以取消了。”不知李春强是吸取了上次表态过急的教训,还是对肖童个人的不信任,他始终只是听着,不发一言。最后还是处长先说:“这样吧,从理论上说,对这种情报,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过既然那小伙子上次的情报不准,对这次的可信度也不妨稍稍打个折扣。所以,咱们在行动上可以多留一点进退的余”地。”庆春和李春强把眼睛盯住处长,等待具体指示。马处长看着李春强说:“今天下午你先派人去一趟龙庆峡。摸一摸有没有这么个十八盘旅店,踩踩点,再留两个人监视,今天晚上用常规治安检查的方式也行,借口搜捕逃犯也行,搜它一下。万一情况虚假,也不致于找不到个台阶下。”庆春和李春强对视了一眼,从互相的眼神上看,似乎都觉得这主意行。领了命令,他们从处长家出来,已接近吃午饭的时间。李春强提议由他请客就在外面吃,庆春说还是早点口处里把人员安排妥当,今天是星期天找人要费时间。于是两人就开车回了处里。午饭也是去机关食堂吃的。星期天在食堂里就餐的人照例不多,所以饭菜也是凑合,大多是前一天剩的。庆春吃了一半就没了胃口,正思量着把剩的倒掉影响好不好。杜长发走进了食堂,见了庆春便牢骚满腹:“真是没有一个星期天能过得好,我正带着我老婆做人工流产呢,这BP机就把我呼来了。”庆春问:“你也该要孩子了,做什么人工流产?”杜长发大大咧咧地说:“我是想要,可我太太不干。她说了,你只管生不管养,没门儿!要生你自己生去。我太太那工作,出差太多,生了孩子她也没精力管。你说咱们干的这工作,真是把千秋万代的正事都耽误了。”庆春笑道:“我看那么多老同志,干公安几十年了,个个有子有孙的。你将来要是断子绝孙,准是干了别的缺德事了。你最近没对不起你老婆吧?”杜长发憨厚地笑道:“不敢不敢,刚才门口来了个女的找你,长得还行,我连正眼都没瞧一下。”庆春问;“是吗,谁找我?”“门口呢,你去吧,我打饭去了。”杜长发拿碗去了。庆春倒掉剩菜,没洗碗就来到机关大门口。她看见站在门口等着她的,是肖童的女朋友郑文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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