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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逃 舞者(火卷) 海岩

高纯给金葵家里打完电话,不知为什么心里略微踏实了一些,金葵毕竟没动回家的念头,这实际上也是高纯的心情底线。他开车回到住处,放在一边车座上的手机在路上响了两次,他两次都没听见。 他走进车库时李师傅一家都还没睡,君君还趴在板凳上复习着功课,李师傅正和一个客人抽烟闲聊,那个客人回头一望,让高纯顿时叫出声来。 “老方?” 夜色已深,高纯驾车,载了方圆,穿过夜深人静的街道,向方圆的住处驶去。 路上,方圆说了金葵的情形:“她是在你走以后来找我的。除了你我之外,她在北京没有一个熟人,除了你们住的那个车库之外,她也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你估计的没错,你们吵架了,她肯定会来找我。” 高纯问:“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方圆反问:“你认为她会跟我说什么?” 高纯没底:“她……肯定恨死我了。” 方圆笑了:“她恨你?” 高纯说:“她以为我和别的女人有交往,女人都恨这个。”高纯目视方圆,求证:“对吗?” 出乎他的意料,方圆居然摇头:“不,她不是憎恨,她是恐惧,她害怕你跑了,害怕你离开她。” 高纯怔住,他意外地看了方圆一眼,然后转脸前方,不知该说什么。方圆接下去说道:“她托我找你,托我告诉你,托我向你说声对不起。” 高纯以为听错:“对不起?她向我……说对不起?” 方圆肯定地点头:“她说她再也不冲你发脾气了,再也不使性子了,今天下午她情绪有点失控,现在她非常后悔。她说她什么都可以接受,就是受不了没有你的生活,她和你在一起已经习惯了,她不能想象她离开你一个人生活……那种生活该怎么过。” 高纯开车,没有回答。路灯一明一暗的从他脸上划过,有点像音乐的旋律流动,节奏如“冰火之恋”最舒展的段落,一波一波地抚摸,等待高xdx潮的到来。 在方圆的住处,高纯见到了金葵。他把她抱在怀里时,金葵哭了,但没有出声。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生活重新恢复如旧。高纯又如往常一样跟踪周欣上班,从公寓跟到公司,又从公司跟回公寓。他不想再发生什么“故事”,昨天的波折已经让他受惊。 整整一周风平浪静,唯有周末的下午周欣是搭陆子强的汽车回家去的。周欣给陆子强当助理已有时日,单独与陆子强同车而行却并不太多。行至半途陆子强将一只信封放在她的腿上。周欣不看也明白里边装的什么内容。尽管陆子强解释得非常正派:“这一段你工作不错,这是发给你的奖金。”但周欣还是马上把信封推还回去:“不用了,我来公司没做什么,每天又是半天工作,领那份工资已经有愧了。你有钱就拿去给国家交税吧。” 陆子强哈哈大笑:“交税,你是税务局的呀。”他把钱重新放到周欣腿上,说:“你不是说想去学开车吗,就拿这钱去找个驾校吧。现在学开车可以指定师傅单独教练,一人一车,随叫随到。现在只要肯多花钱,想怎么方便都行。” 由于周欣与陆子强同在,所以高纯不怕丢梢。他远远地跟在奔驰后面,一路走得不慌不忙。奔驰车转过两个路口,在一个大型商场的路边停住,放下周欣径自开走。高纯的车子从周欣站着的路边缓缓开过,他从反光镜中看见周欣在拨打手机。 高纯刚想找地方停车,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正是周欣。他马上把车子拐到另一条街上,接听的口气装出些兴奋。 “啊,周欣呀……我在外面啊,刚帮我们老板送东西去了。现在?现在没事了……去哪儿,你家?” 高纯本来不想再去她家,可无奈自己刚刚说了现在没事。一刻钟后,周欣下了出租车走进公寓,高纯的车子也驶进了公寓的停车场里。他上楼敲开了周欣的房门,周欣正准备用画布绷制画板。 “来这么快?”她对高纯的速度有些吃惊。 高纯:“啊,我就在这附近呢。” 周欣把高纯带进客厅,说:“哎,我求你帮个忙行吗?” 高纯问:“什么忙?” 周欣说:“收我当个徒弟。” 高纯道:“教你画画?” 周欣说:“教我开车。” 高纯一愣:“我?教你开车?这是不是……又和当你男朋友一样,也是假的?” 周欣认真:“男朋友那事不需要了,我宣布取消。开车这事可是真的呀,我付费的。” 高纯道:“你真想学开车呀?” 周欣也笑:“想呀,多一门手艺有什么不好,技不压身嘛。” 两人正说着,门铃突然震响,高纯吓了一跳,惶然去看周欣。周欣似乎早知有人要来,从容不迫地打开房门。高纯认出来了,来者还是那位青年画家,周欣叫他谷子,也不知谷子是绰号还是真名。 谷子进门看到高纯帮周欣拿着画板,不由皱眉埋怨周欣:“你绷画布怎么不叫我来帮你,他会吗?” 也许上次在茶座争吵气还没消,周欣有点故意冷淡谷子:“不会我可以教他。” 谷子白了周欣一眼,径直朝高纯走去,不容置疑地从高纯手上接过画板,说:“我来吧。”然后拖着画板走开。高纯两手空了下来,转脸去看周欣。周欣已经随在谷子身后,去另一间屋里继续冷战:“……没有啊,我叫他过来帮忙怎么不行,你今天不是上你老师家吗,我哪知道你没去呀……” 高纯站在外屋,有点尴尬,有点无趣。 每天,只有晚上,才是高纯拥有快乐的时间,无论是在观湖俱乐部与金葵练舞,还是在练舞之后开车回家的路上,只有和金葵在一起的时候,心情才算真正放松。金葵还是忍不住总要谈到周欣,她与高纯虽然和好,但周欣还是被她视之为敌。 金葵说:我不是生气你,我是讨厌她。反正我认为她这种人不配当画家,画家好歹也算是搞艺术的,热爱艺术的人有她这样的吗!因为刚刚经历了金葵“负气出走”,高纯仍然心有余悸,为周欣的解释也就万分谨慎,甚至用了探讨研究的口气:在公司兼职也不妨碍热爱艺术吧?但金葵不忿:什么兼职呀,要是真给老板当助理当秘书能一天只上半天班吗?我真佩服她,要拿当二奶的钱把他们的艺术推向世界,你说这到底是高雅还是低俗!高纯比金葵嘴笨,争辩起来有些口吃:你,你说话干吗这么刻薄,我也没发现她跟陆老板有那方面的事呀。可能就是陆老板喜欢她,想追她。可到现在为止,他们连拉手之类的事我都没看见过。金葵嘁了一声:这种事能让你看见吗?停了一下,又说:那边钓老板钱,这边又约你上她家想钓你,放着正规驾校不去,非让你教她学车,什么意思呀!高纯说:就是学车呗,能有什么意思?金葵说: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吗?你还真答应她!高纯说:我答应她也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咱俩呀!金葵撇嘴:为了我?高纯说:她付费给我,她答应按学车最高的标准,付费给我! 这下金葵眨着眼,不说话了。 两天之后,周欣学车的课程在郊外一处路静人稀的地方正式开始,高纯发现,周欣是个不擅长干“技术活”的人,无论他怎样耐心指导,她的起步停车总是磕磕绊绊。学车之余,周欣常有些杂事请高纯帮忙。高纯有一辆汽车,周欣的一些完与未完的画作,就常常劳驾高纯从公寓运到画坊,从画坊运到公寓,比雇出租车方便了许多。 这样,高纯便常常被周欣带到独木画坊,于是不可避免地,要常常和谷子相遇。一看到高纯谷子便无心做事,周欣和高纯亲熟的样子,让谷子不由不忿忿多疑,可最终还是受不住冷战的折磨,某日不得不放下尊严向周欣示好。 “哎,不是说好了哪天我去帮你搬过来吗,怎么今天自己搬过来了?” 而周欣却依然冷淡谷子,神态腔调不予对接,“高纯反正没事,我就让他搬了,省得你还要找车。车子高纯就有。” 周欣如此淡淡处之,把谷子的殷切架空别处。谷子也有谷子的办法,他竟然往高纯手中塞了三十块钱。这笔“车费”立即将高纯置于“帮工”的位置,以剥夺高纯对奉献的内心享受。其实高纯确实单纯,一通脸红说不用不用……谷子不由推辞,一本正经地说道:啊,谢谢你了,这儿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于是,高纯就讪讪地走了。 在高纯被谷子“赶”出独木画坊的这天,一辆从云朗开来的旅行轿车挂满征尘,开上了宽阔的长安大道。车子在经过天安门广场时都未及旁顾,直奔金葵暂住的车库来了。 高纯离开画坊,并未回到车库。他估摸周欣短时间不会离开画坊,便开了车子朝东方大厦驶来。他在大厦的值班台前找到一位物业的值班员,试图打探到一些和百科公司相关的情况。 “麻烦您我想请问一下,这楼里有没有个叫高龙生的老板开的公司?” 值班员似乎对这个问题十分茫然:“高龙生,哪个公司的?” “好像是百科公司吧。老板是叫高龙生吗?” “百科公司有的,老板叫什么不清楚。” “百科公司有电话吗?您能帮我问问吗?我想找一下高龙生。” 值班员是个小姑娘,对这种眉清目秀的求助者当然不会拒绝,认真地查了一下号码本,替高纯拨通了百科公司的接待电话。 “喂,是百科公司吗?我是大厦值班台,这里有一位先生要找你们那里的高龙生,请问可以让他上去吗?什么……” 电话那边大概问了句什么,值班小姑娘转问高纯:“他是哪个部门的?” 高纯摇头:“不知道,应该是个头头吧。” 值班小姑娘对电话那边转达:“不清楚什么部门,你们头头有叫高龙生的吗……哦,好,打搅了啊。” 小姑娘挂了电话,对高纯回复:“他们那里没有这个人,没有叫高龙生的。你要找的是百科公司吗?” 高纯说:“是叫百科公司呀。” 小姑娘说:“没有。” 又说:“你要找百科什么公司呀,北京叫什么百科万科的公司可能不止一家。” 高纯说不出话来,只得怏怏作罢。 他把车子开出东方大厦,看车上的时钟,该是金葵出门上班的时候。这时金葵也恰恰穿戴整齐正要出发,不料却被哥哥金鹏堵在了门口。金葵吃惊地叫了一声:“哥,你怎么来啦?”话音未落,她的父亲竟然紧跟在金鹏的身后,走进了车库。 “金葵!” “爸?” 父亲和哥哥的脑门全都皱着,不难看出他们来者不善。金葵下意识地看看手表,不知今天自己会否迟到。她笑着对父亲说道:“爸,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到北京来办事呀?” 父亲没等金葵请坐,没有一句寒暄,迎面便说:“金葵,咱家出了点事,你马上跟我回去,我和你哥就是专门接你来的。” 金葵从父亲的脸上似乎猜到了什么,她想了一瞬,还是把父亲往屋里延请:“爸,您先坐下喝口水吧,家里出了什么事啦?” 父亲堵在门口,说:“不进去了,咱们得马上赶回去,车在外面等着呢。” 李师傅走了过来,问:“金葵,这是你爸爸呀?快请里边坐呀,开水没了我帮你烧点去。” 金葵再次请父亲进屋:“爸……”可只有哥哥金鹏独自进去,走到金葵的地铺前面,强硬地问道:“金葵,这是你的铺吗?你要带上什么,我帮你收拾!” 父亲口气更像命令:“不用带什么,这些东西以后派人专门来拿。” 金葵站在屋里没动,既没去收拾东西,也没有听话出门。连李师傅都看出气氛有些不对,父亲的严厉和女儿的倔强,短短几秒之内,似乎已经剑拔弩张。 金葵说:“爸,咱家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现在回不去,就是回去也得把今天的课上了,然后还得跟我们俱乐部请假。那么多学员都是交了钱的,我不能说不去就不去了。” 父亲对女儿当着外人如此顶撞感到愤怒,整个面庞都在瑟瑟打抖:“咱们家,咱们家快垮了你知道吗?咱们家快活不下去了你管不管?我和你妈,从小把你养大。我和你哥,这么多年供你念书,我们吃苦受累,费神操心……现在,咱们家是死是活就看你了,你要真是见死不救的话,你还算金家的人吗!” 金葵也抬高了声音,她的声音和父亲同样激动:“您让我怎么救啊,我欠家里的恩欠家里的钱我以后一笔一笔都还给你们还不行吗!我给你们养老送终还不行吗!我不是商品我不能让你们谈个价钱就把我卖了!” 父亲一掌打在女儿脸上,弄得李师傅眼都直了,上去拉劝父亲:“哎哎,小孩子不会说话您别跟她生气,屋里坐屋里坐……”但金葵父亲的骂声立即把李师傅压在一旁,完全没有了劝解的余地。 “你现在就把我气死,把你妈气死,你还给谁养老送终!” 金葵哭了,哭着夺门而出,被哥哥金鹏追上拉住:“金葵,你上哪去,你看爸都气成这样了你上哪去?” 金葵抽泣着说:“我,我上班去……” 金鹏拉着金葵:“你上什么班呀,你上班才挣几个钱!咱家酒楼垮了要赔多少钱你知道吗?你傻呀你!” 父亲大步跟过来,命令金鹏:“先拉她上车,别啰嗦了,回去再说!” 金鹏人高力大,连拖带抱,拉着妹妹朝院外走去。金葵哭叫挣扎,李师傅再次上来拉劝:哎哎,你们一家人好好说嘛……被金鹏瞪眼喝开:我们家的事你捣什么乱啊!李师傅只能松手止步,看着金葵被父兄拖走。李师傅的妻子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在床上连连询问无人回声,她爬下床扶着墙走到门口,以为金葵遭人绑架,颤声向四面大声呼救:救人啊,有人绑架了!快来救人啊……慌得李师傅赶忙回身捂住妻子的嘴巴,把她搀扶回屋。 “哎哟别叫,你叫什么,谁让你起来的……” 妻子面白如纸:“救人啊……” 金家的面包车就停在院外,车上的随从见老板拖着女儿出来,连忙下车接应。在手接手的瞬间金葵忽然挣脱出来,快步向街口跑去。金鹏带着随从蜂拥追出,金葵已冲过横亘的马路,金鹏等人被阻隔在车流如梭的对面。一个戴袖标的交通协管员挥着小旗跑过来拦住他们,大声制止这帮外地人危险横穿,为金葵赢得了脱身的时间,得以让她穿街过巷,一路狂奔,穿过一个商店的后门,拐进另一条人流如织的大街。她瞻前顾后汇入人海,掏出手机匆匆拨了高纯的电话。 这时高纯正开车离开东方大厦,金葵在电话中的述说让他大吃一惊。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子开到一个僻静的街巷,金葵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金葵一上车便抱住了高纯,想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淌下来。一通哭泣和安抚之后,两人在车上做了紧急商议,达成一致然后分手,高纯为金葵拦了一辆出租汽车,目送金葵走远,才驾着自己的车子向另一个方向赶去。 高纯去的地方,还是东方大厦,他快步从大厦值班台前跑过,并未理会那位值班小姑娘诧异的目光。他乘电梯直接来到百科公司,在公司的接待处直接求见老板。很快他被人带进陆子强的办公室里,陆子强对高纯不速而来备感意外。 “我不是说过没我招呼你不要自己到公司来吗……” 高纯从挎包里拿出了相机、手电等一应工具,陆子强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五分钟后,陆子强把五千元现金放在了高纯的面前,意味着接受了高纯的辞职申请。 “本来我是可以不给你结账的,”陆子强说道:“因为现在并不到你可以辞职的时间。可既然你家里出了急事,那就这样吧。你在这个收条上签个字,咱们之间就算清了。” 高纯拿到了钱,他走出百科公司后给金葵打了一个电话,知道金葵已经在舞蹈学院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开好了一个房间。 高纯随后驾车去了观湖俱乐部,托俱乐部的工人取出金葵放在更衣柜里的衣物。工人问他金葵怎么还没过来,高纯便托她替金葵辞职。 “她不干了,我们要上学去了。麻烦你替她跟这里的老板辞个职吧,这个月的工钱让老板扣了就行。” 工人大惊小怪:“辞职?哟,怎么啦,怎么不干啦?” 高纯未及答话,目光的余梢,已看见金鹏带着一帮随从出现在走廊一端。金鹏也看见了高纯,吼了一声:就是他,别让他跑了!高纯转身就跑,金鹏急起直追。楼道里忽然暴发的呼叫和杂乱的脚步,震动四周,俱乐部的学员和工作人员纷纷惊惶张望,谁也不知此刻发生了什么事情。 高纯的衣服被金鹏的一个随从抓住,紧接着另一个随从也扑了上来。高纯左冲右突,拳脚并用,甩开一个,打倒一个,从侧门的安全楼梯突围而出。他在奔跑中听到金鹏不知在冲俱乐部的什么人大喊大叫:“你们应该拦住他!你们应该赶快报警!他把我妹妹拐走了,放跑了他我找你们负责!” 高纯连气都不换,疯也似地逃出俱乐部的后门。后门是他们每天来这里偷偷练舞的通道,几拐几弯都已烂熟。 他开动汽车,汽车的轮胎发出刺耳的怪叫,打着横冲上马路,他先给金葵打了一个电话,探问她此时的安危。金葵还在旅馆的房间里等他,她把旅馆的地址和房号再次重复给了高纯。 高纯说:“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得去咱们住的地方拿上东西,然后还要去租车公司把车退了。” 金葵说:“东西先别拿了,我爸我哥他们可能还没走呢。” 高纯说:“你哥你爸已经不在那儿了,我刚才在俱乐部看见他们了。咱俩的行李来不及拿,至少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吧,再说跳舞的鞋子和衣服也总得拿上呀。” 金葵说:“那你快点,别在家里呆太长时间,我爸他们找不到我,肯定还会到咱们住的地方等我回去。” 高纯说:“你把手机开着,除了我的电话谁的都别接,不认识的号码也别接,我拿完东西马上过去找你。” 两人如此这般,彼此约定。 高纯打转方向盘对准车库方向,把车子开得闪电疾风…… 车库的院子此时显得相当肃静,静得有点异乎寻常。高纯把车停在院外,在接近车库大门时警惕地放慢脚步,推门的动作很轻很轻,但车库高大的房门还是发出吱嘎作怪的声响,在寂静中不免入耳心惊。 巨大的车库里,同样静无一声,视线所及之处,不见一个人影。高纯放轻脚步四下看看,连李师傅妻子的床铺都空荡无人,这反倒让他疑神疑鬼起来。这时他隐约听到某些动静,像是什么细小的东西落地的声音。他凝神闭气,静息再听,那声音不紧不慢又响了几下,又像是钟表秒针的走动,却比秒针走得迟钝清醒。高纯发觉,那声音来自车库主人垛在屋角的杂物背后,他轻轻走过去,探头去看,在那堆废物的背面,是一个修车用的地沟。地沟很深,藏得下五六个人的,高纯紧张地探头去看沟底,沟底空无一人。这时他才发觉,刚才那可疑的声音,来自地沟外一只水龙头的滴水,滴水落地,湿溅半尺。高纯悬心稍定,瞻前顾后地走到自己和金葵的床前,先从皮箱中取出要带的舞鞋,又把几件衣物快速塞进一只背包,他把背包背在肩上,起身便走,行至车库的门口,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影几乎和他迎面相撞,唬得高纯咣的退了一步,喉咙被自己的吸气封住,胸腔被心的激跳撞痛,恍神再看,才看清在门口的逆光中扶门而立的,原来是李师傅病弱不堪的老婆。 “师母?” 高纯松下气来,余悸未消:“您怎么一个人出门呀,我师傅呢?” 李师傅的妻子声气细弱:“我刚去厕所了,你师傅出门给你打电话去了。今天金葵家里来人了,非要带金葵回家去,金葵跟她家人吵起来了,吵完就跑了,你师傅怕你不知道,出去给你打电话去了。” 高纯扶着师母走回床边,说:“师母,我和金葵要去考舞蹈学院了,我们打算换个地方去住,这房子我们刚刚又交了半年租金,你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等我们安顿好了再跟你们联系。” 李师傅的妻子相当意外:“你们,你们要走?是不是因为我们住在这里,影响了你们练舞啊,那我们可以……” 高纯来不及仔细解释:“不是不是,我们得搬到离舞院近一点的地方。师母,我得走了,你替我跟师傅和君君道个别。以后我们会和你们联系的,我们过一阵还要回来取我们的东西。” 李师傅的妻子起身要送高纯,被高纯按在床上:“您别动了,你躺着,以后要是金葵家的人来问,您就说不知道我们上哪儿去了。金葵说等我们考上了再告诉她家里。” 李师傅的妻子显然也知道高纯此去,是要带着金葵远走高飞。她的眼里不禁含了热泪,却只能点头连声说好,那几个“好”字,就是她万般不舍的祝福。 高纯走出院子,左顾右盼地上了汽车,他把车子开上大路,心里的紧张和担忧才彻底松懈下来。他拨通了金葵的手机,告诉她自己已办好一切。他没有张望身后,没有发现身后有个“尾巴”,已经跟得若即若离。 高纯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那家汽车租赁公司,他在那里还了车子,再搭出租汽车朝舞蹈学院附近的那家旅馆赶去。他赶到那家旅馆时天已黑了,此时此地与金葵重逢,那种欣慰的感觉如劫后重生。他们不约而同地拥抱了对方,庆幸这场有惊无险的胜利逃亡。 旅馆的这间房子很小,却有一个“专属”的浴室。晚饭前高纯就在浴室里洗了一个热水澡,身上的污浊荡涤一净,整个心情也随之焕然一新。他洗澡时金葵上街去买晚上吃的东西,走时还隔着浴室的屋门告诉高纯,要换的内衣已经为他摆在床上。谁料金葵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当高纯洗完澡换完衣服等得生疑之际,金葵其实已被塞在她父兄的车上远离了北京。 到了晚上九点,高纯确信出了问题。此前他反复拨打金葵的手机,始终不见金葵接应。他跑出旅馆在附近的饭馆小摊焦急寻访,访不出金葵的来影去踪。那夜高纯居然又跑回了车库,半夜敲开车库大门。睡眼惺忪的李师傅懵懵然问道:“高纯,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高纯绝望地四下巡看,车库里确实没有金葵。 高纯最后一个希望,只能放在方圆的身上。 尽管他想不出金葵还有什么可能会去方圆那里,但他还是连夜赶到方圆的住处,把方圆从梦中敲醒。金葵没在这里。但方圆听了高纯对情况的叙述,也对事态走向做出了分析。 “我估计她离开你以后,可能还是和她家里人通了电话。”方圆说:“她家里肯定真是出了问题,肯定真是有过不了的关了,不然不会这样要死要活地找她回去。” 高纯几乎傻掉:“通电话?不可能!” 方圆说:“我估计她最终还是被她家里人说服了,我估计她家里说服她的理由肯定比较充分,所以她决定还是跟家里人回去。” 高纯脸色发白:“不可能……” 方圆叹了口气,像是无奈高纯的过度自信:“这有什么不可能,你们俩才好了几天,那边毕竟是她亲生父母,养育之恩!毕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家!家里现在有了困难,她是这家的人,总不能袖手不管吧。” “可我们都说好了……说好了在一起,一起去考北舞院!”高纯的愚钝不化,已经听得出几分气虚,“她不爱那个男的,她怎么帮她家里?” 方圆语重心长:“咳,女孩嘛,心都软,跟你在一起心就向着你,跟她家里人在一起,家里人眼泪巴叉地一说一求,心也就向着家里了,女孩子嘛……” 高纯争吵般地:“至少这件事,她不会听她家里的……” 方圆不再做声,很哲理地沉默下来,高纯的自信在他的目光下彻底崩溃,声音中的哭泣已遮掩不来:“……她就是想回家去,也可以告诉我一声啊,她说出去买吃的,她就这样走了吗……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啊?” 方圆问道:“你没给她打电话吗?她不是有手机了吗!” 高纯:“打了,她不接。” 金葵不接电话,更加证实了方圆的判断,于是方圆做出早有所料的表情:“啊,也难怪,你们毕竟山盟海誓,她忽然扔下你转身一走……我想,可能觉得无颜再面对你了吧。也许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听到你的声音。” 高纯怔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忽然从沙发上起身就走,弄得方圆措手不及,他茫然喊了一声:“哎,你去哪?”高纯已经夺门而出。 列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云朗,高纯在云朗火车站前乘上一辆出租汽车,沿着熟悉的街道进入小城纵深。金葵家的潮皇大酒楼就叠在城市的皱褶之中,好在云朗的每条大街小巷高纯了如指掌,无论找到哪里全都驾轻就熟。 婚宴风波之后的潮皇大酒楼果然生意冷清。高纯从正门进入直接上楼。他在二楼找到经理室推门即入,看到屋内正有两人窃窃低语,左侧的一个高纯未曾谋面,看样子就是酒楼的门店经理,右侧的一个让高纯眼迸火星,那就是金葵同父异母的哥哥金鹏。高纯的突然闯入令二人也都吃了一惊,酒楼的经理刚问了一句:请问你找谁呀?金葵的哥哥便认出了高纯。 “金葵在哪?” 高纯理直气壮,他已无力控制自己快要发疯的神经。金鹏咽了口恶气冷冷反问:“你找金葵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我要见她,请问她在哪里?” 金鹏目光狞厉,口吻轻蔑:“……你恐怕见不到她了,因为她很忙,她马上就要结婚了。在她邀请的婚礼嘉宾的名单上,好像没你的名字!” 高纯脸孔憋红,眼圈也红了:“好,请你让金葵把这些话当面跟我再说一遍,只要是她说的,我马上就走,永远不再回来!” 金鹏冷笑:“当面跟你再说一遍,她有这个义务吗?你是谁呀,她是欠了你东西还是欠了你的钱呀?” 金鹏的嘲讽让已经激动的高纯失去理性,他冲上去揪住金鹏的脖领大吼嘶声:“你们把她弄到哪儿去了!你们让她出来!你们把她弄到哪儿去了!你们让她出来!” 金鹏虽然身高力大,架不住高纯突如其来,一下子立足不稳被顶到墙上。酒楼经理连忙上前救驾,外面两个服务生也闻声进屋,合力将高纯从金鹏身上拽开。金鹏在身体找回平衡的同时,一拳打在高纯脸上,又狠又准,打得高纯摔在地上。金鹏上去再施拳脚,被酒楼经理好歹劝开。 金鹏气喘吁吁地叫骂:“小兔崽子,我没动手你倒先动手了,你活得不耐烦了还敢找上门来!你,你他妈勾引我妹妹你也不看看你什么德性!我告诉你,你只要还在云朗呆一天,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我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金鹏再次上去拳打脚踢,高纯爬起来也要拼命。酒楼经理怕事闹大,命两个服务员按住高纯,自己推着金鹏出门:“老板老板,你消气消气,别跟他废话,跟他废话不值得,这里交给我,交给我……” 金鹏余怒未消,喝令经理:“赶快让他滚,他再敢来你就找人拿菜刀砍了他!出事我顶着。”出门走了两步又一头折回,冲高纯大声恐吓:“我告诉你,你还敢骚扰我妹妹我非彻底废了你不可!我妹妹马上就要办喜事了,你敢破我们家的大喜,我让你一辈子当个残废!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不信你就来试试……” 经理终于把金鹏劝走,又有几个酒楼的保安进来,将拼命挣扎的高纯拖下楼去。他们拖着他出了大门,推着他朝马路上走。高纯口鼻冒血,回头看看酒楼的那几条汉子,个个虎视眈眈。他擦了把脸上的血迹,和他们彼此怒目相向,然后转身走开。 金葵自被父兄抢回云朗,就一直被关在她家的二楼,父母轮番上来好言相劝,从早到晚未见效果。天黑之后父亲铁青了脸下楼去了,母亲也叹着气端走了放凉的饭菜。夫妻两人在楼下的客厅里商量对策,似乎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 母亲出于本能,一直替女儿解脱——葵儿和杨峰不熟,一说让她和杨峰好,总得容她心里翻腾一阵吧。但金葵的父亲此时已容不得循序渐进,因为眼前的局势已经火上眉梢,“刚才杨峰的助理又来电话了,说已经办好了去香港旅游的手续,问下周三出发有问题没有,没问题的话要去订机票了。我已经答复他没问题了。下周三!下周三以前一定要把金葵的这个劲儿拧过来。我刚才没告诉林助理金葵已经回来了。” 金葵母亲说:“下周三?葵儿以前不是好几次都说特别想去香港吗?现在要带她去香港让她敞开来买东西,女孩子,应该会高兴的吧。” 金葵母亲的分析,让金葵父亲略略放心,再冲老婆嘱咐一句:“你告诉葵儿,杨峰已经说了,这次从香港回来,他就帮她联系北京舞蹈学院,他愿意出钱让她上学去。她不就想跳舞吗!” 在金葵被抢回云朗的第三天早上,金葵家的保姆照例出门买菜的时候,被高纯拦在了巷口。 高纯说:“大姐,你是金葵家里的人吧,我是金葵同学。金葵现在回家了吗?” 保姆直犯愣:“啊,你是金葵同学呀,金葵回家了。你是她哪儿的同学呀?” 高纯说:“您能带我去见见金葵吗?你们家我不认识门。” 保姆说:“这可不行,她爸爸不许的,我带人去要挨骂的。” 高纯掏出一百元钱塞给保姆:“大姐,帮个忙,我好久没见金葵了,我也是咱们云朗的,帮个忙吧。” 保姆说:“不行不行,她家长不许的。” 保姆把钱推回来,高纯又推回去:“大姐,那你给我带个话吧,你告诉金葵,她有个姓高的同学在外面等她呢,你叫她方便的时候出来一下。我姓高!” 保姆犹豫一下,收了钱,说:“我可以帮你传个话,她出不出来我可保证不了的。”保姆瞻前顾后,压低声音,做私密状地对高纯又说:“她要结婚啦,过几天就要跟她对象去香港啦,机票都买好了。” 尽管,金家喜事临门已不是秘密,但保姆的话仍然强烈刺醒了高纯,让他在那个刹那忽然相信,关于金葵结婚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她要去香港?” 保姆肯定地点头:“是啊,他们要去香港玩儿,买东西!他们这就算……算旅行结婚吧。她对象是个青年企业家,经常出国的。” 高纯表情呆掉,口中无言。保姆最后说了句:“没事我走啦,我还要买东西去。”走了两步又冲高纯表白了一句:“哎,你那话我帮你传啊!” 保姆说的那个青年企业家,肯定就是杨峰。 杨峰的巅峰实业公司就在云朗市中心一幢独栋的楼房里,几乎每个出租车司机全都晓得。高纯一路进门未遇阻挡,他从一楼找到三楼,才被一位工作人员拦住盘问: “哎,你找谁呀?” “我找你们老板!” 工作人员一听声气不对,警觉地反问:“你找哪个老板?” “我找杨峰,请你叫他出来!” 又有一位工作人员上来过问:“您找杨总啊,请问您贵姓?” “我姓高。” 工作人员把高纯带到一张接待台前,示意他在此稍等,然后进屋打电话向里面请示去了。电话未完又有一个女人从里边走出,和先于高纯等在接待台前的一个男人谈开了事情,那个男人拿着什么人的几张照片给女人过目,高纯忽然听到他们提到了金葵的名字。 男人说:“这几张照片就是金葵家里给的,我刚到照相馆翻拍了一下。” 女人说:“办出境签证用翻拍的照片行吗?” 男人说:“没问题。云朗公安局的王副局长已经给省公安厅出入境管理处打过招呼了,应该没问题的。” 高纯听得脸色惨白,他瞥见接待台上放着几张两寸的彩照,那正是金葵的免冠头像。照片上的金葵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对他的绝望无动于衷。 男人和女人在一边继续商量:“老板和她什么时候走,要在香港呆多久啊?” “不会太久。这次他们是去买买东西,给女方和她家里人买点订亲礼吧,下周日的订婚酒席还是回云朗办。让你联系照相馆的摄影师你联系了吗……” 高纯没有再等杨峰出来,他走出这家“巅峰”实业公司的时候,那一对男女还在热谈。楼外的阳光刺得他双目流泪,街上的建筑变得混沌不清,一切景物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天与地与他的脑海同时空白……

周欣病在了公寓,高纯就可以歇班。他陪金葵回到车库,路上还想着这个生日之夜,该怎么浪漫一番。谁料在车库门外,他们意外地看到了早已等在这里的李师傅一家,从堆在门口的行李上可以看出,他们绝非串门或旅游来了。高纯马上意识到李师傅家里一定出了事情,若非万般无奈,不可能如此大箱小包地背井离乡,举家来投! 这天晚上,李师傅一家就被安顿在车库,金葵把隔墙一边高纯住的地方让了出来,铺上了李师傅一家三口的铺盖。李师傅的妻子把女儿叫到金葵面前,让她快点谢谢金葵姐姐,说上次金葵姐姐拿了那么多钱给你以后上学用!君君和金葵年龄所差不是很大,很快就有同辈的亲切,趁母亲转身咳嗽的片刻,悄悄与金葵耳语: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考大学,我想去考电影学院。金葵笑道:电影学院也是大学呀,也要考的。君君说:那就容易多了吧。你们要考舞蹈学院肯定也是不想上文化课吧?文化课特烦! 隔墙的另一边,李师傅将高纯送给金葵的生日礼物拿在灯下把看,那只小包上的价签让他惊讶万分。哟,这么小的包就要一千二啊,看来你们真是发财了?高纯一时解释不清,又听到隔墙这边,李师傅的妻子千恩万谢之后,忽然哭起来了:我这病我知道,就算治得好,那又得花多少钱呀。我们那房子拆迁了,听说后年回迁回去还要再交些钱呢。今年我们君君就考大学了,我们要是不把钱给她凑出来,这要是考上了再没钱上,君君那得恨我们一辈子啊。 君君说:“金葵姐你干脆帮我找个固定的工作吧,我妈有这病,我爸又丢了工作,我都不想考了,没钱考上了又有什么用啊。” 李师傅走到隔墙这边,对女儿正色道:“你好好准备,家里有没有钱是我的责任,你考上考不上可是你的责任。你必须给我考下来,你爸爸出去卖血,也要供你把大学上了!” 高纯也过来了,笑道:“君君你爸你妈就指望你了。” 君君回嘴:“你老说我,你不是也没考大学吗?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吗?” 高纯自甘下风地说:“我?我爸我妈不指着我,要指着我,我肯定得考上啊。” 君君冲父母撇撇嘴:“我看出来了,没爸没妈也不错,活得多自由啊,至少没那么大压力了。还是你好。” 高纯接不上话,金葵脸上想笑一下的,却没笑出来。 李师傅倒不气,说:“人家高纯,千里万里跑到北京来找他父亲!没爹没妈是啥滋味,你问问高纯!” 大家聊得很晚,才以隔墙为界,各自去睡。这是高纯与金葵第一次枕席相接,黑暗中不再授受不亲。他们互相拥抱和亲吻着对方,碍于“隔墙有耳”,每一个动作都必须轻举慢动,爱意因此反倒更加缠绵……春宵苦短,天刚放亮,高纯不得不离开怀里的女孩,起身匆匆上路。如往常一样,他把车子停在了周欣公寓的门外,耐心地等着目标出来。 这一天李师傅也早早起身,到劳务市场找工作去了。金葵带着小君去了附近的商店,为李师傅一家的“落户”,购买日用物品。好在车库很大,李师傅一家的入住,并不使这里显得拥挤。只是金葵和高纯不能早晚练舞练功了,音乐太吵,动静太大,李师傅有卧床的病妻,有备考的女儿,再练很不方便。 一周之后,金葵的母亲再次来了北京,她乘出租车来到金葵的住处,看到了在车库门外晾晒被铺的李师傅,不免神色疑惑。进了车库她又见到了坐在小板凳上做作业的女孩君君,和床上一个满面病容的女人。她看他们,他们也看她,都把对方当作不速而来的外人,最后,她在屋子的另一个角落,见到了女儿。 女儿有点吃惊:“妈,你怎么来了?” 母亲还是专为金葵的婚事而来。 车库里有外人住宿,有话不便细说。金葵陪着母亲走出了车库,母女二人谈得并不投机,看到高纯还未搬走,母亲显得很不满意。 金葵说:“妈,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我们这么多人住在一起,我跟高纯能有什么事啊。” 看来母亲专程到此,目的倒也不在高纯。她的话锋转开,直奔此行的主题:“你爸这次让我过来,就为问你一句话,和杨峰的事,你到底同不同意。” 金葵说:“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这一阵要集中精力准备比赛,其他事我一概不想考虑。” 母亲说:“葵儿,你就别跟妈兜圈子了,你就跟妈说句实话吧,和杨峰这事你到底有心没心。” 金葵沉默半晌,答得十分郑重:“妈,我有爱的人了。” 母亲虽然早有预料,但女儿这个宣告,还是让她脸色一沉。 在金葵的母亲回到云朗的当天,杨峰手下的那位助理来到了金葵家的潮皇大酒楼,开始和金葵的父兄商谈还款问题。这位姓林的助理年纪与杨峰相仿,口气却比他的老板还要盛气凌人。 “我们公司杨总虽然不在乎一笔两笔的欠债,但给你们垫的这笔款怎么着也是一笔大数,所以咱们双方还是应该有个还款协议为好,不过我们财务部坚持要求我们在这份借款协议之外,还要再和你们签一份担保协议,你们得找一家银行或者公司实体,为你们这笔借款提供无条件的还款担保,一旦你们潮皇大酒楼不能偿还这笔借款,将由担保人替你们偿还。” 金鹏急赤白脸:“银行要是愿意为我们担保还钱,当初我们也不会来求你们了。现在哪还有什么公司实体愿意给别人担这份风险,你让我们到哪儿找担保去!” 林助理淡淡一笑:“没担保也没关系,那就由你们潮皇大酒楼自保吧。你们可以跟我们公司签订一份抵押合同,以酒楼的全部资产作为抵押,一旦你们还不上钱,我们公司将有权处置被抵押的资产……” “这不行!”一直沉默的金葵父亲断然拒绝,“我不能把我这个酒楼抵出去,我拿我这条命抵,行了吧!还不上钱你让杨峰把我的命拿去!” 金葵的母亲一直站在门边旁听,看到丈夫额头青筋跳起,金鹏也是一脸怨毒,连忙上前圆场:“咳,光顾说话了,都十二点多了,赶快请客人到前边吃午饭吧……”但杨峰的助理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不吃了,给你们省一点是一点吧。担保不签也可以,那你们就抓紧还钱吧。” 杨峰的助理没吃午饭,走了。酒楼的经理把他送出酒楼大门时,酒楼的一层大厅正同时摆着两场婚宴,鞭炮声奏乐声此起彼伏。但新人的喜气并未把酒楼二层经理室的晦气驱散,金葵的父母和哥哥还在一筹莫展地商量对策,对策商量到最后,还是集中到金葵的身上。 金葵的母亲几次进京,已经有了切身感受,她对丈夫说道:“我看葵儿跟那跳舞的男孩感情已经很深了,要想把葵儿拉回来,一两句话恐怕说了也没啥用处。” 金鹏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们在这里没天没夜地拼命挣钱,她却在北京眉开眼笑的谈情说爱,她还是不是金家的人了。现在家里有难了,她凭什么不管不顾啊!我这就到北京去!爸,金葵和杨峰这事,就得您做主,您得跟金葵下死命令!” 做母亲的倒还习惯地向着女儿说话:“这可不是下命令的事呀,再说她现在自己能挣钱养活自己了,你下死命令她死不干,你又能把她怎么样啊!” 金葵父亲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说:“这一两个月是餐饮旺季,差不多每周都有几场婚宴,咱们潮皇大酒楼把婚宴的名气做响了,也是一条生财之道。你告诉小陈,让他多拉这块生意,多派人出去搞搞促销,给婚庆公司的人塞点红包。只要咱们的收入上去了,先把杨峰那笔垫款的利息还上,后面的事情再想主意。” 金鹏说:“还上利息,那本钱怎么办呀?本钱还不上他还是要逼咱们签抵押合同。这抵押合同一签,他随时都能处置咱们。” 金葵父亲说:“抵押合同咱们先顶着不签,杨峰要的是金葵,不到最后绝望他不会跟咱家翻脸。只要这几个月咱们的婚宴一直这么红火,就不愁找不到买家合伙入股。现在好多老板的钱都闲着呢,看见能挣钱的好项目,肯定有人投。所以关键是生意。” 金葵母亲这才插上嘴来:“那,金葵那边,怎么办呀?” 当天傍晚,华灯初上的时辰。金葵的哥哥独自走进云朗市中心的一家饭店,等在大堂的正是白天为还款事几乎翻脸的那位林助理,但走进二楼餐厅的包间金鹏才知道,备酌做东的,竟是杨峰本人。尽管白天的龃龉余怒未散,但杨峰的礼贤之酒,还是让金鹏觉得自己很大面子。 然而酒过三巡,杨峰和他的助理都听出来了,金鹏在谈到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时,口气已不似先前那样大包大揽。他把责任推给了父亲,并且酒后真言,对父亲的一再犹豫手软,也多有抱怨。杨峰的助理不禁提醒金鹏,潮皇大酒楼的情况已容不得你们再犹豫下去了,你父亲应该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林助理的口吻强硬,金鹏听不顺耳,为撑一时脸面,竟把中午商定的对策,就着酒菜和盘托出:最近我们婚宴的生意很火,好多人都觉得潮皇那地方特别吉利,新人多喜气多,所以我们偿还每期的利息,应该不成问题。等我们把婚宴的名气再做大一点,吸引一些有闲钱的老板参资入股,把欠你们的本钱还上也应该不难! 杨峰和他的助理对视一眼,对金家的如意算盘未做评判,但他冲金鹏意味深长地笑笑,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潮皇那地方,真有那么吉利?” 晚饭的时间早过,周欣才从东方大厦出来,上了街边的一辆出租汽车。高纯跟着她来到一家露天茶座,他看到并拍下了她与那个青年画家约会的场面。他看到他们谈了一阵,很快发生争执,青年画家冲周欣吼了几句起身便走,周欣一人留在座位上,样子有几分难堪。 这天周欣很晚才回到住处,进楼之后没再出来。高纯把中午那块吃剩的面包权充了晚餐,结束任务时已饿得眼花缭乱。 这一天的晚上李师傅的妻子吃的也是面包,吃到一半不知怎么呕吐起来,女儿君君喊来父亲,父女二人一通清洁,金葵正巧下班回来,帮忙一起将李师傅的妻子送到附近的一家街道诊所。李师傅到北京后带老婆来这里看过病的,医生早知道他们状况拮据,只是出于救死扶伤的义务才把输液的针管插在了病人的手上。医生对李师傅说:这一瓶药我先给你们输上,是不是接着输你们家里人赶快商量。李师傅面带难色地问:还要输几瓶啊?医生答:今天晚上起码得输两瓶吧,最好连输三天。李师傅接不上下句,金葵站了出来:就输三天吧。我们付钱! 当天晚上金葵去了商场,退掉了高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只精美的女包价值一千二百元整,一千二百元对于李师傅妻子的病状来说,足以缓解燃眉之急。 李师傅妻子的病况在连续三天输液过后,果然大大好转。三天后的一个中午,金葵带着君君去了一家餐厅上班。那家餐厅闹中取静,老板是个女的,也是观湖形体训练班的一个学员,练了三个月依然形体臃肿,也不知练以前该是什么分量。这女老板很给金葵面子,同意君君当天上班,工资开到八百,还管两顿正餐。八百块钱对李师傅一家当前的现状,几乎可算雪中送炭! 一连两天下雨,周欣哪儿都没去,高纯任务简单,反倒百无聊赖。第三天雨过天晴,周欣午后即出,高纯扔了干啃了一半的方便面,随着太阳姗姗的去向,一路向西尾随。 午后的京西,雾霭深沉,百望山公园山势雄浑,林莽含烟。周欣负云登顶,居高临下,天地之美尽收眼底。山下,能看到公园门前停了些大车小车,能看到如织的游人和旅行团的小旗。高纯的车子,也就停在门前的停车场里。他透过车前的风挡玻璃,盯着公园的大门。 太阳终于沉到山后去了,百望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高纯看到,周欣出现在公园门口,一边拨着电话,一边向等在路边的出租车走来。这时高纯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电话,电话正是周欣打过来的。 “高纯吗,我是周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高纯吓了一跳:“啊……啊,当然记得,你身体没事了吧?” 周欣说:“没事了,上次真是谢谢你啊。你现在在哪儿,今天有空吗?” 周欣这时已经走到高纯的车前,高纯连忙将身体缩到方向盘下,声音也被手捂得小了许多:“啊,我,我没事,我在外面呢,你有事吗?” 周欣从车窗的一侧走过去了,很惊险地没有看到车内的高纯,“我想请你吃顿饭你今天有空吗?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表示一下感谢……你有空吗?” 高纯微微探起头来,把一双眼睛露出窗沿,他看到周欣已经走到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前,拉开车门上去,他才敢坐直了自己的上身。 “啊,你是说今天吗?” 周欣约会高纯的地方,是一家气氛别致的餐厅。餐厅的规模不大,却是白领和小资趋之若鹜的那类去处。这顿晚餐的主题本来只是聊表谢意,但餐厅里昏暗的灯光和餐桌上浪漫的蜡烛,竟在隔席而坐的这对男女之间,弄出了几分幽会的味道。这种味道恰巧被刚刚到这里打工不久的君君嗅到,君君坐在一台收银机前学着收账,隔了长长的吧台,远处角落里高纯和周欣的哝哝低语,把君君看得一愣一愣的。 面对一杯饭后的冰饮,高纯和周欣讲述了各自的身世。高纯相信周欣的讲述发自内心,但他自己的讲述则必须真伪两兼。 他说:“我从小就喜欢跳舞,但现在我的理想差不多已经破灭了,我只能找一份糊口的工作。” 周欣笑问:“就是为老板开车?” 说完了真话,便是谎言,高纯撒谎,毕竟有点结巴:“我,我不会别的,幸亏……学过开车。” 周欣把高纯的语迟当作了伤感,于是安慰他说:“开车也不错啊,你看老板不在的时候,你多自由啊。” 高纯也就笑笑:“你更自由啊,你可以从事你喜爱的艺术,至少你喜欢画画,就可以画画。” 周欣也笑:“我们一帮画画的办了一个画坊,中国好多画家的画其实相当好,只是缺少推广的渠道和宣传的平台,所以我们还想到国外去办画展,把中国的画和中国的画家介绍到全世界去,这都需要钱。” 高纯问:“光靠当秘书的这份工资,能凑齐你们办画展的资金吗?” 周欣沉默片刻,似乎实话实说:“其实,我去那家公司当秘书,不是为了挣钱。” 高纯问:“那为什么?” 周欣说:“是我妈妈叫我去的,是为了完成她的心愿。” 高纯问:“你妈妈……为什么希望你去做公司的秘书,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周欣说:“她是做会计的,一个普通的会计。” 见周欣表情严肃,高纯试图让她恢复轻松,他笑着说道:“你妈在公司里做会计呀?听说那可是最挣钱的工作!” 但周欣并不笑,她说:“我妈妈只是个记记账的小会计。现在她连记账也记不了了,她病了,她回家养病去了。” 高纯也只得严肃下来,问:“你出来工作挣钱,就是为了治你妈妈的病吗?你爸爸呢,在家照顾你妈妈?” 周欣说:“我爸爸早不在了。” 高纯愕然。 “我跟你正好相反,我爸爸得了重病,我妈妈不在了。” 双方都沉默下来,互相体会着人生百味。少顷,周欣举杯:“干一杯吧,让我们同命相怜吧。” 他们彼此倾诉,彼此安慰,谁也没料到餐厅收银台里还有一双幼稚的眼睛,始终盯着他们。 饭后,高纯开车送周欣回到公寓。下车前,周欣对高纯说道:“我想求你再帮我一个忙,你愿意吗?” 高纯问:“什么忙?” 周欣沉默一下,似乎字斟句酌,她说:“我想请你……当我的男朋友,你愿意吗?” 高纯吓了一跳,不知自己是否听清。 从周欣的住处赶到观湖俱乐部,时间已经很晚,金葵在俱乐部的后门,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高纯解释今天目标回家太迟,自己又刚去吃了一份盒饭。 两人边说边走进俱乐部内,穿过一条暗暗的内部通道,分别走进男女更衣间。几分钟后,两人出现在空荡荡的练功厅里,金葵把一盘磁带放进练功厅的音响带卡里,“冰火之恋”的旋律在夜深人静之时,显得格外动人。他们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如水银泻地,他们在朦胧的水银上舞起衣裙。音乐的音量不大,月光也宁静无言,他们的舞蹈并不惊天动地,但却轮回着欢乐与痛苦,凄凉与甜美…… 街上的夜晚则是金黄色的。 街上没人了,高纯和金葵才开车回家。路上,他们不知怎么谈起了周欣。 周欣的身世,让高纯对她不顾艺术家的斯文去当一个私营老板的秘书,有了宽容的理解,而金葵不知是否出于女人本能的嫉妒,对高纯为周欣所做的解释嗤之以鼻,她坚信一个人的选择如果正大光明,也就用不着为自己再找那么多借口,什么母亲的心愿之类,牵强得有点风马牛不相及。而高纯觉得生活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面临的困难,就算是为挣钱也没什么不好呀,周欣除了要给她妈妈治病,她和一帮穷画家还办了个工作室,搞艺术没钱也是不行的。 金葵说话越发尖刻起来:“反正我是不会为了艺术这么挣钱的,她妈妈要是个正直的人,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用这种办法挣钱给她治病。除非周欣真爱那个陆老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纯讶然:“周欣……真爱那个陆老板?” 金葵歪头,奇怪地问:“怎么,你不希望她真爱那个陆老板吗?” 高纯连忙摇头:“啊?没有,真爱当然好啊,爱情万岁嘛。” 高纯显得言不由衷,金葵心中悻悻,当然悻悻得也无据无凭。 第二天,高纯与往常一样,早早开车走了。金葵也趁早起床,凑热闹与君君一起在门外的水池洗漱。君君看着高纯开走车子,悄声对金葵检举揭发:“金葵姐,昨天我看见高纯哥了。” 金葵问:“在哪儿看见的?” 君君说:“在我们餐厅呀。” 金葵问:“在你们餐厅,什么时候呀?” 君君说:“昨天晚上呀。他带一个女的,在我们那吃饭,我在吧台里边没法过去跟他说话。我们餐厅有规定,不让职工跟熟人聊天。” 金葵脸上有些沉不住了:“他带一个女的?那女的……什么样啊?” 君君回忆:“嗯,比你稍矮一点,梳短头发,挺好看的,穿的挺讲究的,一看就是个白领。是不是高纯哥单位里的同事呀?” 金葵愣了半天,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当她再次开口,声音竟变得气愤难耐:“昨天几点?” 还不到午饭时间,周欣就出现在东方大厦的门口,她和另一位女子一起上了公司的一辆汽车。高纯正要跟上,陆子强忽然一个电话命他留下,并且让他下车上来。 这是陆子强第一次叫高纯走进自己的公司,一个公司的工作人员把高纯从公司门口带了进去,一直带进了陆子强的办公室里。工作人员退去之后,陆子强让高纯汇报了周欣这两天的表现。 “这两天没什么表现,她每天过来上班,不上班的时候就去那个画坊和那帮画家在一起,还去公园画过风景。” “她带人去过她的住处吗?” “没有,前天她搬一幅画回去,还是让我……” 陆子强没听清:“让谁?” 高纯自知语失,连忙遮掩:“啊,还是让我上次跟您说过的那个男的搬的,那男的也是他们一伙的画家,把画帮她搬上去马上就走了。” 陆子强看定高纯:“她昨天晚上在哪儿吃的饭?” 高纯吓了一跳,惊慌不知何以作答:“昨天晚上……” 陆子强尖锐的目光,让高纯几乎以为昨晚与周欣共进晚餐的事“东窗事发”了,他的气息变得短促起来:“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她和画坊的一个画家吃的,在光华路那边有个餐厅。” “又是那个年轻的画家?” “不是,是个年纪大一点,咳,可丑呢,脏兮兮的。” 陆子强似乎放心了一些,最后嘱咐说:“好,你就这么继续跟,要是发现她去了什么可疑的地方,和什么陌生的人接触了,你随时打我手机。” 高纯也松下气来:“好的。” 陆子强表示见面可以结束了:“那你走吧。”又说:“哎,以后我不叫你,你自己不要到公司里来。” 高纯应声点头,退出了陆子强的房间,他顺着来时的通道,向公司的出口走去。他看到这家公司的每间办公室里都有人忙碌,走廊上的人也个个目不暇顾。在拐弯处他接到了一个手机来电,竟然又是周欣的声音,他连忙压了嗓子加快几步,迅速走到楼道的尽头。 周欣不知在哪儿打过来的,她问高纯在干什么,是否有空,是否愿意到他们的画坊来。她建议高纯多少接受一点现代艺术的启蒙,而他们的画坊正可以承担这类功能。 高纯答应着周欣,匆匆挂断电话。楼道的尽头,就是公司的出口,公司的出口,就对着下楼的电梯。高纯在按下电梯按钮后无意回首,目光似乎被眼前的一片金色蓦然胶住,那片金色就是挂在公司入口的那块招牌,那招牌就镶嵌于楼层白色的墙面,招牌上中英对照的两个大字格外醒目,让高纯看得不眨一眼。 ——百科! 两个大字的下面,是一行小字,与大字的张扬隆重相比,那行小字显得镌刻细致,笔触精纤。 ——百科投资有限公司。 越是在小城市里,婚丧嫁娶的阵势越是吓人。 在档次并不很高的潮皇大酒楼举办婚宴,照理绝非显赫一族,但不仅新人的座驾披红挂彩,亲朋好友的车队也好不威风。门前鞭炮此起彼伏,堂上宾客拱手相庆。喧闹的音乐中新娘新郎由伴娘伴郎陪着款款走下宽大的楼梯,主持人略带诙谐的语调抑扬顿挫,烘炒着现场的热度。 酒楼内的这场婚礼正式开锣,酒楼门外忽然停下两辆大型客车,一群素衣男女鱼贯而下,个个仪表肃穆面目阴沉。打头的几个披麻戴孝,随后的一群高举丧幡,他们前拥后攘,漫上台阶。酒楼的门僮和领位小姐拦之不及,这群丧头丧脸的人等已经拥入大厅。 一楼大厅的婚礼渐入佳境,台上新人对饮交杯,台下亲友其乐融融,主持人添油加醋地哄抬气氛,只有新娘酒至半樽斜眼看到大厅入口丧幡摇曳,以为白日撞鬼,不由唬得酒杯失手,面色如纸。 同样惶然失色的还有酒楼的经理,他冲上去试图阻止这一大片丧服丧幡的继续进入,但他和身边的几个服务生显然势单力薄,办丧事的人已经自行散开坐满空桌。一个中年男人上来大声命令经理拿菜单来,说他们一共要六桌,三百一桌包括酒水。经理拧着眉毛与那中年人低声交涉,但显然来不及了,婚礼这边已经一片哗然。 经理拉着中年人的胳膊,语无伦次:“不行,你们赶快……对不起对不起,这个厅有人包场了,你们上二楼吧,二楼有座……” 中年人吹须瞪眼:“这不是也有座吗,我们又不是不给你钱!” 经理说:“这厅客人在办喜事呢,你们帮帮忙到楼上坐吧,我带你们去!” 中年人索性大吵大闹:“哎!你们酒楼怎么回事,光接红宴不接白宴呀,有这么做生意的吗!” 中年人的高腔大嗓,大有搅局之意。几个女人还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哭丧着死者的名字,不哭的人也七嘴八舌大声“劝慰”:人死不复生啊,节哀吧阿姨,您自己身体要紧呀……诸如此类。这边婚礼公司的工作人员和新人的亲友也冲上来拉住酒楼经理愤慨理论:怎么回事呀,你们潮皇大酒楼怎么婚丧不分呀,今天我们办喜事你们怎么还接丧宴呀,你们酒楼有没有公德,有你们这么唯利是图的吗?你们太缺德啦,缺八辈子德啦……不依不饶。 婚礼的司仪和新娘新郎一样愣在台上,直到新娘哭着跑上楼梯,司仪才想起该说点什么挽救局面:“啊,今天我们的婚礼有一些小小的意外,不过我相信我们的新人新气,一定会把所有意外全都逼退!”可惜他的话音未落,新郎也跑了,一路喊着新娘的名字,追上了楼梯。 台下大乱,新人的亲友几乎都站了起来,有的追上楼梯去安慰新人,有的冲向酒楼经理怒加质问,有的则动手驱赶那群搅局的不速之客,还有的站在原地举措茫然……婚宴和丧宴的两拨人大打出手。整个酒楼大厅顷刻被砸得狼藉不堪。金葵的母亲闻声从楼上下来,楼下的场面让她双脚瘫软,金葵的父亲和哥哥这时开车从外面回来,下车听到动静不对,进门才发现局面已经不可收拾…… 和云朗潮皇大酒楼的喧嚣恰恰相反,此时北京的独木画坊安静异常。高纯陪着周欣走进画坊,开阔的画坊空无一人。高纯跟着周欣从一幅幅画作和雕塑的成品半成品前面走过,在从未身临其境的艺术氛围里他的目光无不新奇。直到周欣从库房里搬出一幅油画,才连忙上前帮她搬上门外的汽车。车子起步之后他才问起去向,他没想到周欣居然说要到观湖俱乐部去。 “观湖……俱乐部?” 周欣当然不明白高纯为何对观湖俱乐部如此敏感,方向转得迟迟疑疑。这个时辰俱乐部的客人寥寥无几,更衣室里显得空空荡荡,周欣打开自己闲置已久的柜子,从中取出存放在这里的衣服软鞋毛巾浴液。她离开时将柜子的钥匙留在了柜门上,示意她再也不会重返此地。 她当然没有留意,自她进入俱乐部后,等在车里的高纯就一直如坐针毡,直到周欣回到车上,直到车子开上马路,高纯悬跳的心才将将沉稳。其实侥幸并未眷顾,命运难逃巧合,此前他瞻前顾后帮周欣拉开车门的样子,恰恰被提前上班的金葵尽收眼底。 每日此时,金葵总是先于她的学员,提早来到俱乐部进行课前准备。于是她在俱乐部的门外,就意外地看到了高纯的汽车,意外地看到了周欣,看到了周欣冲为她开门的高纯笑着说了句什么,表情亲热得相当可疑。 她看到两人驱车匆匆离去,立即拨打了高纯的手机,手机空响,无人接听。整个下午金葵神不守舍,学员做着动作,她念着口令,总是念着念着就停下来了。学员们都奇怪地看她,不知老师今天出了什么问题。课间休息时金葵再次拨打了高纯的电话,这回高纯接了,金葵的恼火可想而知。 “高纯,你现在在哪儿?” 此时的高纯正在周欣的小公寓里,搭手帮助主人整理画室。金葵电话中的质疑和不快他当然听得出来,但碍于周欣在侧,他只能撒谎搪塞一时。 “我在工作呢,呆会儿再跟你聊啊……什么?我一个人呀,当然是一个人呀,刚才?我一直一个人啊。我呆会儿再跟你聊吧,啊。” 高纯话音未落,金葵已把电话愤怒地挂断。一挂上电话金葵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学员们陆续走进练功房,有人问她:“教练,开始吗?”她连忙背身擦脸,说:“啊……开始。” 高纯接完电话马上神色有变,周欣也隐隐感觉到了。她问:“你是不是有事呀,我没耽误你的事吧?” 高纯收了电话,仓促应答:“啊,没有。” 周欣于是把话题扯开:“有个车还真是方便,学开车难吗?” 高纯心不在焉,也不知自己答了什么:“啊……不难。”又说:“哦,我有个事先走,行吗?” 周欣说:“当然。” 周欣当然看出来了,刚才的电话让高纯心神不安。不然他不会走得那么匆忙,匆忙得近乎惶然。 金葵终于熬到了下课时间。她在更衣室换衣服时,那个当餐厅老板娘的学员注意到她红肿的双眼,关心地问她:怎么了教练,没事吧?金葵掩饰地说:没事。眼泪却又涌了出来。 女老板叫道:“哟,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是?” 金葵也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她走出观湖俱乐部,恰逢高纯匆匆赶来,两人在俱乐部门口撞个迎面。高纯叫了一声:金葵!金葵视而不见,扭头甩脸,径自走向街边的公交车站。 高纯追上去,明知故问:“你怎么了,生什么气呀?” 车辆进站,高纯想拉住金葵,却被金葵甩开,两人在公交车站拉拉扯扯。金葵索性扬手拦住了一辆出租,上车就走,高纯叫着追了几步,望尘莫及。他急急跑回自己的车子,开车赶回住处,跑进车库后,看见只有李师傅的妻子一人在屋。高纯匆匆问道:阿姨,金葵呢?李师傅的妻子从床上支起身子,说:上班去了,吃完中午饭就走了。高纯问:刚才回没回来?李师傅妻子摇头:没有啊,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显然,高纯脸色不对,李师傅的妻子于是也紧张起来。高纯扭头跑出了车库,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金葵,他盲目地开车,不停拨打金葵的手机,金葵的手机始终关着。他又拨了方圆的手机,方圆的手机无人接听。 晚上,高纯开车又回到车库。李师傅早就回来了,正在收拾刚刚吃完的碗筷,高纯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每个角落快速扫过,知道金葵并未回来。他没有理会李师傅夫妻询问的目光,扭头又跑出了车库。 高纯去了他和金葵去过的小餐厅,去了他和金葵一起购物的商场,当然没有任何奇迹发生。高纯心焦如灼,他看看手表,时间已晚,用手机再次拨打金葵的手机,手机依然关着。高纯站在商场外的街边,街上的行人已渐渐稀少,他犹豫再三,终于用手机拨打了云朗金葵家里的电话。 “喂,这是金葵家吗?我是金葵的同学,听说她要回家了,她今天没给家里打电话吗?” 保姆答:“没有啊,你找她有什么事吗?要不要跟她妈妈说说?” 高纯连忙表示:“啊,不用了,不用了,谢谢。” 高纯挂了电话,他能感觉到金葵的母亲就在保姆身边,他能想象到当金葵的母亲听到“金葵”二字时,表情该有多么关注,如果不是他早早挂掉,金葵的母亲肯定会接了保姆手中的话筒。 他猜得没错,金葵的母亲就在金家的客厅,就在保姆的身旁,当她听到来电话的人是找金葵的时候,果然接过了话筒。她冲话筒喂了一声,发觉电话已经挂了。 金家的客厅里,这时正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会晤。会晤主宾,是金葵的父兄和一个辗转请来的律师。会晤的内容,是关于潮皇大酒楼与婚礼事件的受害方日益复杂的官司。从金葵父亲和律师的脸色上,金葵的母亲看得出他们已经谈得焦头烂额,唯有金葵的哥哥金鹏仍然嘴硬,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办丧事的那批人又不是我们请来的,又不是我们拉来的,又没在我们这儿预订过,他们自己冲进来……” 律师打断金鹏:“可结婚的这家人向法院提交的证据已经证明办丧事的这家向你们酒楼预订过那天的餐位,也就是说,潮皇大酒楼那天应当知道他们会来。” 金葵父亲闷着头,没有做声。金鹏断然否认:“不可能,要是有预订我肯定知道。酒楼的业务我天天盯着。” 律师说:“他们通过你们内部的人,从你们酒楼的电脑里打出了酒楼的预订登记表,上面记载着在婚礼的前一天,有一个四十六人就餐的预定,而且预交了五百元的订金。” 金鹏脱口而出:“四十六人,原来就是他们?” 金葵父亲抬头,不满地扫了金鹏一眼。金鹏支吾了一下,不得不向父亲承认:“陈力凡说,那天是有一桌四十六人的预订,可不知道这伙人是办丧事的呀,而且他们那天来了至少六十多人,谁知道他们就是这拨人呀。” 律师说:“来的人是不是超过四十六人,并不影响他们曾经做过预订这个事实的成立。” 金鹏说:“他们预订时也没说是办丧事的呀,我们还以为预订的那拨人没到呢。” 律师说:“现在办婚事那家找到了办丧事那家,可能是给他们塞了钱吧,反正拿到了他们订餐人的一份证词,订餐的人在证词中咬定,他订餐时就说了是四十五六人到六十人之间,是丧事,要求桌上不放花,不围红色台裙……” 金鹏叫道:“不可能,要这么说了我们的人肯定会记下来的,他们不可能说了。” 律师继续说:“订餐的和接受订餐的,一个人说说了,一个人说没说,在没有第三者佐证的情况下,就要看哪个人与本案没有直接利害关系。显然,订餐的人与本案没有利害关系,而接受订餐的一方,也就是你们潮皇大酒楼,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所以,法院很可能采信订餐人的这份证词。” 金葵父亲开了口:“娄律师,你的意思是,这次他们告我们,肯定能告得赢啦,那法院能判我们怎么着?” 律师想了一下,答:“原告方作为受害人,他们受到的损害是确实发生了的。既然有损害发生,就必然有责任人。法院很可能认为:潮皇大酒楼作为婚礼的承接人,不是在预订安排上存在纰漏,就是对突发事件现场的处理上有不足之处,法院在责任认定上,肯定不会让你们一点责任不承担的。一旦确定我们酒楼方面有失误,那肯定就要进行赔偿。” 金葵父亲最关心的正是这个:“赔偿多少钱呢?” 律师最不敢答的,也是这个:“赔偿包括经济上的赔偿和精神损失的赔偿,特别是精神损失的赔偿,法无定数,不好估计。” 金鹏傻眼去看父亲,父亲想了想,又对律师问道:“如果,我们现在跟他们私了这事,他们肯不肯?” 律师说:“现在对方已经向法院起诉了,当然起诉也可以撤诉,庭外和解当然可以。不过,如果婚礼这一方对官司已经有了必胜的信心,我们这一方现在才提出私了,对方提出的赔偿数额恐怕不会比他们原先想要的减少太多。既然这样,还不如把这官司打了呢,法院总不会比原告要求的数额判赔更多吧。” 金葵的父亲沉默下来。 律师又说:“还有,我听说原告方已经把这个事情捅到云朗晚报上去了,晚报很可能这几天就登出来。你们在报纸那边要是有熟人的话,最好把这篇稿子压下来,否则对你们潮皇大酒楼的声誉,对接下来的这场官司,都很不利。” 金葵父兄彼此看看,没有应声,从他们的表情上律师已经看出,他们在新闻媒体方面,没什么过硬的关系。 律师走了,金家老少还都留在客厅里,愁眉不展。 金葵的父亲已经预见到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官司一打,至少半年,这半年生意不可能好做,万一报纸再一登,谁还愿意到咱们这儿来办婚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些个记者,就喜欢小题大做。” 金鹏的血气也降了下来:“生意一差,想给咱们入股投资的人还怎么来呀……” “废话,”金葵父亲说:“现在还想什么入股投资!” 金葵母亲想到的,则是眼前现摆的麻烦:“那……欠杨峰的钱,怎么办?” 金葵父亲低头抽烟,屋里沉默良久,直到他把烟头缓缓按灭,闷声说了句:“不是我们不认命,是命不认我们。”金葵的母亲目光发呆,在她的印象中,丈夫似乎从未如此气馁。 “现在,咱们一家的命,都攥在金葵手上了。”金葵的父亲看一眼妻子,说:“只有咱们这个宝贝女儿,能救咱们。”

高纯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他和金葵相濡以沫的住处。离开不过短短数日,这里已经人去屋空,院里院外凌乱萧索,门上的铁锁也变得陌生。李师傅一家显然已经走了,高纯用力拉了一下锁头,铁锁发出的声音异常冰冷。 直到太阳西沉,车库的大门才被打开,为高纯打开大门的,是车库的房东。房东的自我赞美道出了李师傅一家“失踪”的缘由:“你可以去打听打听,你问问全北京租房子有没有退租金的。我是看他太在乎这点钱了,天天堵我门口缠着我,我想想就这样吧,剩下的月份我退了他一半,我够仁义的了我……” 在房东在场的情况下,高纯拿走了自己的行李,并且把金葵的床铺和穿用的东西,一一收拾整齐。房东问:这些东西你不拿走吗?高纯答:这是那个女孩的。房东说:你最好一块儿带走,我这儿别再帮你们存一大堆东西啦。高纯没有答话,扛了自己的行李走出门去。房东在他身后再问:哎,这些东西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取?你们要是凑够了钱想再租我这儿,咱们还是那个价! 高纯走了,他的床板空了出来。而金葵的床铺一切如昨,仿佛这个床铺的主人,今晚还会回来。 高纯走了,拿走了自己的东西。他拿走的唯一属于金葵的东西,就是金葵枕下那块心形的琉璃。那块碧绿的琉璃是他和金葵的定情之物,他照理应当原物收回。 他唯一忘记拿走的,是晾在绳子上的那块红色头巾,那头巾是金葵送给他的,也是他们相爱的一个象征,现在,则是他们曾经相爱的一个物证。 高纯走了,那晚走投无路,心里搜索北京的熟人,似乎只有方圆一个,可方圆的手机无法接通。他扛着行李去了方圆的住处,反复敲门也无人应。夜色深重,他在街边的一只长椅上枯坐,放在一边的行李,把天涯沦落的孤单,写照得十分鲜明。 方圆家附近有一家旅馆,一间房要收四十元钱,还要另收二百押金。高纯倾其所有,凑不够数目,他把自己的手机交了上去:我把手机押在这儿行吗?这手机怎么也不止二百块钱吧。营业员拿过手机检查一番,疑问道:这手机好的吗?高纯拿起柜台上的电话:我拨一个你看。手机果然响了,营业员这才勉强地答应:那行,你先住吧,明天想着拿钱来换啊。 营业员为高纯办完登记,高纯又要回手机:我再打个电话。他最后一次拨了金葵的手机,手机顺利拨通,但和过去一样,久久无人接听。 手机重又交回到营业员的手中,高纯在交回前取出SIM卡,装进自己的钱夹。 饥饿可以把人的脸皮变厚,高纯再次走进北京劲舞团时已经不是出于对舞蹈的迷恋,而是出于生存的本能。当生存问题变得大于一切的时候,他才体会到生存的确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他在一间办公室里见到了劲舞团的头头。从头头口中他知道今年团里的演出比去年减少了三成,演员大部分时间都闲在团里,有胆子的自己报名参赛选秀,有路子的结伙出去走穴商演,团里也都睁一眼闭一眼不去管了。“所以你现在要想回来恐怕不是时候。再说你这么久没正规练功了,还能跳吗?”头头说。 高纯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跳不能跳。他想说自己练练肯定能跳,但也知道舞团不是学校,没人能等你“练练”再跳。 他又去了他原先工作过的那家出租汽车公司,与去劲舞团的结果几乎相同。公司的头头一边应付着此起彼伏的电话,张罗着进进出出交钱取钥匙的司机,一边对高纯做着意料之内的答复。 “你走了公司不能空着车等你呀。前阵一下进来二十多个司机,你要想回来就得等着,公司现在是出一个进一个。已经有不少人在我这儿挂了号,在家排队等着呢。” 高纯垂头丧气地听着。等他是等不起的,肯排队慢慢等候的人,至少短期内衣食无忧。 这天晚上,金葵终于开始吃饭了,母亲端着金葵吃剩的饭菜从二楼下来时的脸色,让金葵的父亲看出了些许希望。 “她吃了?” “吃了。” “情绪好点了?” “好点了。这么多天了,气也该消了。我刚才又跟她谈了半天,她呀,最想的还是跳舞,香港不香港的,我看她倒无所谓的。” 金葵父亲扭头对身边的金鹏说道:“你回头去跟杨峰说,就说你妹妹对去香港买衣服没太大兴趣,要是他能帮你妹妹圆了那个舞蹈梦,估计他们俩这事,也就差不多了。” 金鹏点头就走:“好,我马上去说。” 金葵父亲转脸对金葵母亲又说:“金葵和那个男孩也是在跳舞上有了共同语言的。有共同语言也就容易产生感情。要是杨峰以后能在她事业上多帮帮她,有了共同语言也就合得来了。” 金葵母亲心宽下来,点头赞同。 第二天晚上,杨峰来了。在金葵家和金家老少一起吃了晚饭。金葵也第一次被放出了那间囚牢般的卧室,下楼坐在了客厅的大圆桌旁。席间的气氛看上去还算和谐,金葵文静地坐在杨峰的身侧,脸上还化了些淡妆,遮掩了连日积聚的苍白与沧桑。关于金葵未来的事业,杨峰的承诺非常明确,表示金葵上学的事包在他身上。他今天已经派人打听好了,北京学跳舞的地方不光舞蹈学院,还有师范大学的艺术系,还有民族大学的艺术系。师范大学刚刚跟清华大学合并了,名头上不比舞蹈学院低。要是金葵考不上大本,还可以上大专,上高职。大专高职考不上的话,还可以上进修班,预习班。进修班和预习班收费高一点,高也就是一年两万三万的,两万三万不算什么。学完以后他还可以为金葵去请全国最好的编导,专门给金葵设计节目,让她上电视,上晚会,上演出,反正咱出钱赞助呗。金葵是个重事业的人,只要有了事业,心情肯定会好。 金葵父母连连点头称谢,金鹏也在一旁为杨峰挟菜添酒,金葵父亲举杯对杨峰说道:“来,我代表我们全家,也替我这丫头,说声感谢吧,这丫头不会喝酒,我这当爸爸的,替她喝了!”大家碰杯干了,都把目光投向金葵,金葵略嫌呆板的脸上没啥表情,谁也看不出是喜是忧。 这天晚上,同样面对一杯红酒,周欣的脸上也同样无喜无忧。陆子强在她对面一仰而尽,席间看去已是酒过三巡。 “干了吧,”陆子强好言劝道:“你不是能喝一点吗?今天税务局已经把咱们公司的年度财务报表通过了,所以今天我心情特别好,你总得陪我干一杯吧。” 周欣没有动杯,她的反应有些古怪,眼神意味深长,她慢条斯理地对老板问道:“税务局通过了公司的财务报表,值得你这么高兴?” 陆子强微呈醉态,声调高亢:“当然了,报表要是通不过,那还不知道要补多少税呢。咱们公司这几年能挣钱,全靠在避税上做文章,要不然挣的钱全让国家拿走了,一年到头全是白忙。哎,你喝呀!” 周欣沉默片刻,举杯未喝:“这么说,咱们公司的钱,都是靠偷税漏税挣来的?” 陆子强笑道:“办公司做生意,哪个不偷税漏税?做得不好,就叫偷漏税,做得好,就叫合理避税。合理避税,学问哪!” 周欣点头:“让人发现了,就是偷税漏税,不让人发现,就是合理避税,我算有学问吗?” 陆子强哈哈大笑:“我告诉你怎么办公司吧,办公司的初级阶段,都是注重技术,想靠技术领先在竞争中获胜。到了中级阶段就开始注重营销了,能有效地把产品推向市场的公司,才能不被对手挤掉。公司的经营到了高级阶段,必须玩转财务。只有在财务上运转得当,才能挣到更多的利润。这可不是你们画画,画得好就摆出来,画得不好哧啦一撕。公司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有时候一个数字没搞对,整个公司就哗一下子崩盘了!” 周欣将杯中酒一仰而尽,淡淡一笑:“那太刺激了,什么时候,让我也学学财务?” “你,学财务?”陆子强做认真状:“好啊,你要真有兴趣,就干脆别当画家了,就全心全意在我公司里干。你没听人家说吗,在公司里管财务的人,不是老板的亲戚,就是老板的情人。你是我什么?” 周欣目光移开:“我只是个简单的女人。” “简单的女人?我最喜欢的,就是简单的女人。”陆子强暧昧一笑:“那你能不能简简单单地告诉我,你是我的女人吗?” 周欣目向窗外,说:“女人,都是祸水。” 陆子强笑道:“祸水?简单的女人就不是祸水啦,更何况,她又是一个外行的女人。” 周欣转过头来,正视对方:“我现在才明白,你需要的助理,就是一个对百科公司一无所知的女人。” 陆子强轻松喝酒:“对,一无所知的人才最简单,简单的人才最纯洁。哪一个男人,不喜欢纯洁?” 周欣看定陆子强,不喜不惊地答道:“是,我来百科公司的目的,非常简单,非常纯洁。” 陆子强也看定周欣,轻声问道:“是为了我吗?” 这是一顿深奥的晚餐,陆子强喜欢这样谈情说爱。饭后他开车送周欣回家,路上他建议找个酒吧坐坐,因为时间还早,可以乘兴聊聊。而周欣则表示有点头痛,想回去早点休息。于是陆子强就把车子开到周欣公寓的门口,他关掉引擎,拉开车门,同周欣一起下车。 “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周欣婉言谢绝:“您还是早点回家吧。” 陆子强断然锁了车门,态度坚定:“走吧,我送你上去。” 他们一起走进楼门,乘电梯上行,陆子强和周欣并肩站在安静的轿厢里,谁也没有说话。电梯到了,两人又一起下梯,周欣打开家门,再次与陆子强告别:“谢谢陆总,我到了。”陆子强却率先推门进了屋子,说道:“这儿有水吗?” 周欣只好跟了进去,从冰箱里取了瓶矿泉水递给了他。陆子强伸出手来,却没有接水,而是一把将周欣抱进怀里,他在周欣耳边轻轻说道:“我是问,有洗澡水吗?” 周欣缓缓地,却是有力地,将陆子强推开。她镇定地转身说道:“我说过,我是个简单的女人,我不想把事情搞复杂了。” 反倒是陆子强,显得有些尴尬,他喘息了一下,才说:“我也说过,我喜欢简单的女人,但生活都是复杂的,你总得面对。你不想面对吗?” 周欣说:“我面对复杂生活的办法,就是把复杂变成简单。” 陆子强试图解释:“其实这很简单……” 周欣把他打断:“陆总,我不想再被什么人找上门来,再被什么人泼一身脏水。” 这句话让陆子强收敛了动作:“啊……我可以保证,我保证这种事再也……”但他的话还是被周欣打断了。 “我只需要你能保证,保证把复杂的事情变成简单。” 陆子强揣摩片刻,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没错,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不过请你相信,我需要的只是时间!我自主决定自己生活的时候,不会太远。” 周欣冷冷说道:“你在诅咒你的岳父。” 陆子强沉默一下,回答:“人有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我只是想向你说明,新陈代谢需要一点时间。” 周欣也沉默了一下,这个停顿意味深长:“这点时间,也正是我所需要的。” 陆子强不解其意,茫然地看着周欣:“你也有什么麻烦事吗?你也需要时间?” 没人知道周欣与陆子强的这场对话是什么时间结束的,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夜幕愈深,人睡得也就愈死,在这样的暗夜,小城云朗总是静得离奇。金葵家的人也全都睡了,只有金葵没有合眼,她说不清几点从床上起身,发现她的房门居然未锁。她惊讶于自己居然能独自走出卧室,走下楼梯,穿过客厅。客厅一片黑暗。她走到她家的大门,轻轻移动把手,发现大门已被钥匙锁死。她转身走进厨房,厨房的小窗是这幢住宅唯一未加装铁栏的出口。她小心打开这扇小窗,尽量不使窗扇发出声响,她从窗口探身向下,能看见一个安装空调的凹形天井,一个个空调主机排列有序地向下延伸,天井的井底黑洞洞的,不知多少幽深。 厨房门外的客厅里,忽然脚步响动,大概是保姆出来方便,卫生间门开门闭,放水冲厕马桶轰鸣。脚步又从厨房门口经过,所幸没有停留,客厅很快复归平静。金葵蹲在灶厨下面,虚惊一场,余悸难平。 听听外面没了动静,金葵关紧厨房的房门,毅然攀上小窗,将身体渡至窗外,双脚抖抖地向下探去,整个身体挂在半空。在粉身碎骨的危险之后,她的脚尖终于触到了一台空调的顶端。 空调机壳难堪重负,吱嘎作响,声音恐怖…… 这片住宅都是这种塔式的高楼,一座挨着一座密如林莽。在这林莽中栖息的“鸟”全都睡了,谁也看不见高高的树干上还蠕动的一只“蜘蛛”! 时至深更,高纯也不能入睡,旅馆同房的两个房客一直激烈口角,从入夜吵到凌晨。高纯坐在床上数着仅剩的几张钱票,见两个房客终于动起手来,遂下床上前拉劝。两人拉劝不开,从自己的床上打到高纯的床上,旅馆的服务生和其他房间的客人都来围观。高纯不知被其中哪个捎上一拳,嘴角出血,出门去洗,洗完回房,整理床铺时才发现钱夹不见了。他反复翻找,意识到钱夹肯定在刚才乱中被顺手牵羊…… 高纯急了,冲出屋子,打架的双方已被众人拉开,彼此还在互骂。高纯向围观的人高声叫道:“刚才谁进我屋子了!刚才谁拿我钱包了?”但,无人应答。 与北京这家小旅馆的嘈杂相比,金葵的夜晚静得令人窒息。她一层一层地踏着各家墙外的空调机壳向下攀爬,双手双肘渐渐出血,头发衣衫被汗水浸湿,几乎每一次失手坠落,都化解得极为侥幸,只有心跳在她的耳鼓轰鸣不息…… 沉不住气的还是高纯,他找到旅馆柜台,向两个值夜班的营业员紧急求助。他尽管已经一贫如洗,但他着急的并不是钱款的损失:“钱无所谓,我钱包里也没多少钱了,你们能不能帮我去找刚才那些看热闹的人问问,钱他们可以拿走,只要把钱包里的那个手机卡还我就行,我的电话号码都在里边,这个卡我不能丢了!” 一个营业员说:“你怎么肯定是被这儿的人偷了?你再回去找找。” 高纯急得口齿不清:“我找了,我床上床下都翻遍了……” 另一个营业员说:“钱包你不随身带好,丢了找谁要去呀。谁要是真偷了你钱包再把手机卡还你,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高纯无话可接。 这个时辰,金葵终于接近了地面,当染血的双手从最后一个空调上松开,身体重重跌落在地上的时候,她已精疲力尽。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意识或有短暂的昏迷。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知躺了多久,猛然惊醒的那刻挣扎起身,她跌跌撞撞,拼尽体内最后的余力,跑出了她家那条笔直的街巷,向城市夜色迷蒙的一端,仓惶逃奔…… 天将破晓。 高纯木然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依然房门洞开,两个打架的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高纯看着自己狼藉不堪的床铺,除此已经一无所有。 太阳刚刚升起,陆子强照例早早地来到公司上班,路过公司门口的接待室时,竟意外地发现高纯已经等在里面。 陆子强左右看看,走进接待室,放下玻璃墙上的百叶帘,低声喝问:“你怎么来了?” 刚刚升起的太阳还没有太多热度,一家路边小铺的店门懒懒地打开,尚未梳洗的老板娘一个哈欠未及打完,就被门口瘫坐的年轻女孩吓了一跳。 正午时分,小铺子的老板娘端来了一碗热汤面,刚刚睡醒的金葵坐在桌边,脸上的气色已见好转。她感激地看一眼老板娘,慢慢地喝下了那碗汤面。 下午,老板娘领来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坐下来对金葵问长问短,先问老家籍贯,又问父母双亲。金葵一一回答:老家就在云朗,父亲是做生意的,母亲没有工作,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哥哥帮父亲当个助手……老板娘也在一边帮腔,说父母逼婚实在心狠,害得这孩子几十里地跑了出来。那中年男人也表示同情,同时表示他能找到顺路的车子,免费带金葵回云朗去。 “云朗?”金葵连连摇头,“我不回云朗,我不想回去!” “那你要去哪里?”中年男人问道。 金葵说:“北京,我要去北京。” 中年男人问:“去北京,北京有你的亲人吗?” 金葵泪满眼窝,嘴唇抖了半天,才把声音吐了出来:“……有!” 晚上八点,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这家路边小店的门外。老板娘照顾金葵吃了在这里的最后一顿热饭,然后送她走出店门。上车前金葵在老板娘膝前深深一拜,感激的话语一句难全:阿姨,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您……老板娘和店里的一个伙计将她扶起,不用不用,我也是离家在外的人,能帮你也是给我自己积德呀。正好我们一个伙计也要搭车去北京,多你一个人又不多费几个油钱。金葵千恩万谢,随着伙计上了车子。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开着这辆快散架的破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大路。 金葵上路的这个钟点,独木画坊的画家们也刚刚吃完晚餐,大家围在杯盘狼藉的餐桌边上,热烈地讨论着即将成行的欧洲画展。 小侯主张:这次既然是国际画展,那画展的主题就应该有更多的国际语言,既然我们的主体观众是欧洲的知识分子和艺术青年,那就要更多地考虑到他们的意识和知识背景。而老酸则认为:正因为我们要征服的是欧洲观众,所以才更应该表现中国主题。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你搞欧洲人熟悉的东西能搞过欧洲人自己吗!对老酸的主张至少一半的画家都表示了不屑:现在时代变了,越是西方的就越是世界的,西方主流文化在东方越来越普及,东方民族文化在西方可是越来越边缘了。唯有周欣明确支持老酸:我觉得长城并不仅仅是东方的,长城既代表了东方,又是当仁不让的世界性主题。 谷子当然紧跟周欣,但他的处理方式却是西方的:我看,实在不行大家举手表决吧。同意以长城作为画展主题的举手,反正少数服从多数呗。小侯不服:艺术需要讨论。艺术争论不能用简单表决的办法解决。另一位小侯的支持者则采取了调和的态度:我不是反对去画长城,不过按照你们的计划,往返行程几千公里,费用问题姑且不论,就这体力你们行吗?我反正没问题,老刘你行吗?还有周欣,行吗女的?周欣说:你们行我就行。你们别考虑我。谷子好胜地鼓动:万里长城嘛,当然要万里长征了!光画北京八达岭,人家欧洲人早看过了,比我们都熟! 关于艺术的争论永远不可能结束,但天色已晚,杯空即散。谷子是和周欣同车走的,在他们的后面,一辆汽车无声无息地从暗中开出,车灯半亮,形同幽灵。 同样的深夜,破面包车碌碌颠簸,辗转周折,金葵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黑暗的旷野默默出神。小店的伙计和驾车的司机一直在前面哝哝低语,当车子穿过一片荒凉的丘陵时,金葵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当金葵在途中睡熟的那刻,城市的夜景依然缤纷,周欣和谷子也刚刚回到周欣的住处。在他们的身后,高纯透过车前玻璃,目睹了他们并肩进楼的背影。 直到进了周欣的客厅,谷子关于长城的话题还未结束。尽管画展的主题已被确定,但谷子作为长城之行的力主者之一,他的关注早已移向旅途。他迫不及待地给他的铁哥们儿阿兵打了电话,阿兵有辆旅行车的,能跑长途。可周欣却有点担心:“阿兵那人太野了吧,跟咱们这帮人太不一路。” 谷子笑道:“没事,阿兵这人特仗义。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要交真能两肋插刀的朋友,还真别找知识分子。” 周欣反问:“那你是什么,你不算知识分子?” 谷子说:“我这人,表面上是玩艺术的,骨子里还是草根大众!我不像你,洒向人间都是爱。你是个小资,崇尚博爱,典型的!” 周欣笑笑:“谢谢夸奖。”她看了手表,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 谷子却刚刚才在沙发上坐下:“这才几点呀你就轰我。” 周欣说:“我怕我们老板过来。” 谷子不满:“什么,这么晚了他还会过来?你和他到底……” 周欣知道他要说什么,马上打断:“你别瞎想了,他以前喝醉了来过。” 谷子愤愤地:“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去打这么一份工,你真缺那点钱吗?你说你妈让你去,你妈到底让你去干什么,子承父业?” 但谷子还是告辞了,周欣为他开门,在门厅的暗处,他们相互拥抱了对方。 谷子走出公寓。乘出租车离去。三分钟后,仍在楼外监视的高纯发现,周欣也匆匆走出楼门,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不出高纯所料,周欣还是去了芳华里,车子仍然停在九号楼,周欣下车低头进去。高纯看表记下了她的抵达时间。 这个时间已到了可以入梦的钟点,而在云朗金葵的家里,金家老少还都坐立不安,潮皇大酒楼的经理刚刚赶过来了,汇报了寻找金葵的结果:金葵几个要好的朋友家都去问过,云朗歌舞团也没人见到金葵。金葵的母亲眼泪汪汪,把事情想到了绝处:她会不会,会不会想不开就……但这个估计被丈夫断然否定。 “不会,金葵那脾气,不可能的!” 金鹏说:“她跑只能往北京跑,肯定是找姓高的去!” 金葵母亲想不明白:“……她身无分文,能去北京?” 酒楼经理小心翼翼地提示老板:“你看,要不要报警啊?” 金葵父亲想了一下,摇头:“她又不是被拐了,报警没用。” 金鹏也提醒父亲:“要不要跟杨峰说一下,杨峰人多路子广,也许他能有办法。” 这回金葵父亲想都没想就立即摇头:“先别跟他说!”他环视众人:“这几天,你们对外谁也不能说这事,咱们自己抓紧找!要是有人问……”他对妻子说:“你跟阿姨也说一下,要是有人问,就说金葵跟她男朋友旅游去了。要是杨峰那边的人问,就说她回北京辞职取东西去了,听见了吗!” 众人诺诺点头。 金葵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回到了北京,回到了剧场,回到了舞台。剧场里坐满了全神贯注的观众,大幕徐徐拉开,她被一双有力的手高高托起,在行云流水般的音乐中缓缓飞翔,托举她的舞者正是高纯,红色的头巾迎风猎猎,白色的纱裙如烟似雾,红与白彼此追随,在迷幻的天幕下如影随形,不弃不舍……忽然高纯一个抛举失手,金葵重重落入深谷……她惊醒过来,发现面包车在一个小镇停住,又有几个男女在这里上车。车子重新开动起来,金葵昏昏沉沉的,还想重温旧梦…… 她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恍惚发觉这辆破旧的车子已经离开大路驶入山谷,四面重峦叠嶂,脚下山路波折。她惊慌地环顾车内,车内昏暗不清,前面车座上的男女都在歪斜着睡觉,只有小店的那个伙计没睡,在前边独自抽烟。无人闲聊。 “这到哪儿啦?这是去北京吗?” 金葵发出疑问,抽烟的伙计回过头来,说:“是。你睡吧,没事。”又说:“我陪司机呆着,不陪他,他要一打瞌睡,咱们都没命了。” 金葵朝窗外东看西看,疑虑稍减,心情稍定。 车子继续颠簸,金葵继续瞌睡,再醒来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一个雾气封锁的山口。伙计叫金葵下车,下车后才对金葵草草解释,说他们这车不去北京了,让金葵换乘另一辆车子,那车子已经等在这里。金葵举目相望,看到的居然是个三轮摩托卡车,车上有两个农民一样的男子。金葵刚想再问详细,伙计已经转头上车,面包车随即吼着粗气走了。金葵冲面包车“哎”了一声,声音在山谷中备显孤零。 她转过头来,再看那两个农民,两个农民也看着金葵,看得金葵心神不宁。 金葵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你们……是去北京吗?” 两个农民沉默半晌,其中一个用浓重的痰音答道:“是。” 这个清晨北京也起了大雾,高纯早早起身,驾车去了他和金葵原来的居所。他被这里的景象惊得发呆,几乎以为找错了去处——车库的院子里,不知何时高高地挂满了一层层一垄垄的长长的粉条,在漫天的晨雾里不见首尾,高纯茫然步入,如同走进一个穷通不定的白色迷宫。 当高纯领着车库的房东又回到这里时,天上起了风。风从东面疾来,浓雾仓皇散去,院子里已经能看见晾晒粉条的工人劳动。房东打开了车库一端的一间小房,高纯看到金葵的铺盖和皮箱都在这里存放。 “这些东西你还是赶快拿走吧,老放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房东说:“再放下去丢了我可不负责任,这丑话我可都说在头里了。” 在风的哨声中,高纯的言语有点发抖:“你不是说我有了钱就可以把这儿租回来吗?我现在有钱了,我带钱来了,我要把这里租回来。” 房东说:“你早不来。你这不都看见了,这地方我已经租给别人了。人家开了作坊,比你付的钱多,我又不能干等着你。再说你一个人租这么大的地方干什么?你女朋友不是也没回来吗?再说这地方本来就不适合住人嘛。” 高纯试图挽回:“求你还是租给我吧,我女朋友一旦回来,肯定还会回到这儿来。她的东西还在这儿呢。我的手机卡丢了,她打电话找不到我,我必须在这儿等她!” 房东不解:“你们……到底分手没有?”见高纯沉默,房东又说:“分手了你还等她干吗?” 高纯低了声音:“也许她会回来取她的东西,也许她对这儿还……还有点留恋,也许她突然路过这儿了想回来看看。我想,我只要在这儿,就还有可能,还有可能再和她见面。” 房东断然摇头:“这不可能了!我和那家都签了五年的合同,合同到期人家也有权优先续租。你想在这儿等她,这不可能了。” 高纯沮丧万分,他拿了钱来,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房东同情地表示:“这样好了,她这东西我先替她存着,如果她真的想回来拿这些东西,总会来找我吧。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留下,我让她找你不就得了。” 高纯失望至极,他其实也知道,留不留联系方式,结果都一样的。不久以前他们还在这里相依为命,这里还是他们黎明起舞、夜晚归宿的温馨小窝,此时物是人非,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他穿过粉条架组成的甬道,走到了这座院子的出口,粉条作坊的老板娘正带着她的孩子,在院外放着风筝。他没有注意他的那块红色的头巾,已经挂在了风筝的尾部,在远处的空中猎猎飞舞…… 高纯开走了车子。在他走后不久,一辆旅行车开到路口,从车上下来几个男人,为首的一个就是金葵的哥哥。他们至此也是来找金葵的。那对放风筝的母子惶然看着这群壮汉蜂拥而来,大步向院子的入口走去,踏起了巷子里暴躁的尘土。 三轮摩托卡车还是继续往山里开去,路越走越窄,山越深越荒。开到太阳从东到西,金葵才肯定这绝对不是返京之路。她多次询问质疑和要求停车均告无效,逼到不惜一切想要跳车,又被车上的男人强硬按住。金葵高声呼救:“你们干什么!来人呀,抢劫呀,救命啊……”但只有山谷的回声。 三轮摩托卡车越开越快,在崎岖的山路上激烈颠簸,金葵和后座上那个男人的搏斗也同样激烈,她咬开了那男人紧抓自己的一只大手,身体失控翻下车去。摩托车随即歪斜着停了下来,两个男人下车朝后面跑来,把摔昏的金葵重新抬上了车子。 夜幕降临,三轮的大灯把路面照得狰狞毕现,也照出了前方一处荒僻的小村。一阵犬吠将金葵惊醒,她惶然四顾,刚一挣扎就又被车上的男人用力按住。三轮卡车终于在村头一座铁匠铺的门前停住,门里随即走出几个男女,和车上的两条汉子一起,有人捂嘴,有人扯臂,有人抬腿,把拼命挣扎呼喊的金葵连拖带拽,抬进了铁匠铺内。铁匠铺的门咣当一声关住,能听见金葵偶尔没有捂住的嘶叫声从院子进了屋子,从一楼上了二楼……忽然,声音戛然中断,这座前店后宅的铁匠铺子,顿时鸦雀无声。 高纯不知道还有什么途径可以联系上金葵,他给云朗艺校的好多老师同学都打过电话,托他们帮忙打听。因为艺校有些学生曾经分到云朗歌舞剧团工作,也许有人还和金葵保持联系。 除此之外,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他仍然重操旧业,继续跟踪周欣的行踪。这天傍晚,周欣和谷子乘坐一辆旅行车去了一家超市。那辆旅行车的车主,就是谷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阿兵。高纯尚未把车停好,周欣谷子已经进了超市。高纯进门找个方向盲目追去,超市正值客流高峰。其实,阿兵和谷子就在附近挑选啤酒,而周欣也与高纯近在咫尺,当她挪开一大包卫生纸时,从货架的空格处,看到高纯的侧脸如白驹过隙。她下意识地想叫却没叫出声来,但高纯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几秒之后,居然退了回来,他那试图躲闪的面容在货架的空格里被周欣的目光捉住,难掩尴尬的表情。 可周欣的惊异却相对纯粹:“高纯,你怎么在这儿?” 她主动绕过货架,和高纯面面相陈,双方似乎都不知说什么是好,高纯遮掩着暴露的局促,周欣则惊喜于小别重逢。 她首先开口,把两人之间的尴尬释放:“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手机一直关着。” “我手机,我手机换了。”高纯也开始放松:“我原来的手机卡丢了,里面输的电话号码全都没了。” 周欣说:“噢。”又问:“你还给那个老板开车吗?你那老板还没回来?” 高纯似乎已经忘了以前的谎言:“啊……啊?没有。”他不想多聊,想尽快结束这场遭遇,但已经晚了,谷子拎着一打啤酒从另一排货架转了过来,他转过来时周欣与高纯的谈话即将结束,但并不妨碍谷子看出他们谈得多么热乎。 周欣也看到谷子了,热情地为双方介绍:“啊,谷子,这是高纯,我的一个朋友。噢,对了,你们见过。” 周欣和颜悦色,谷子面目铁青。趁了这个停顿,高纯表示告辞:“那你们接着逛吧,我先走了,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再给我打电话吧,再见啊。” 高纯转身要走,周欣追了一步把他叫住:“哎,你新电话是多少?”高纯说了号码,周欣记入手机,又问高纯:“我的号码你也丢了吧?我发给你。”她拨了高纯的手机,传去了自己的号码。 他们互留电话,显得友情甚笃,谷子忌妒地沉默,直到高纯走后,才忿忿地质问周欣:“他不是开车的吗,什么时候又成朋友了?” 周欣看一眼走过来的阿兵,皱眉答道:“开车的就不能成为朋友啦,你朋友不也是开车的吗!” 周欣转身走了,阿兵莫名其妙,问谷子:“怎么啦,说我什么?” 这趟超市购物,购得谷子不爽,他和阿兵用旅行车送周欣回到住处,两人下车告别的时候,周欣问了句:“哎,四合苑画廊的画展你去看吗?你不是说明天下午去吗?” 谷子没有回答,却不酸不咸地反问:“能麻烦你再告诉我一下吗,不算女的,你在这儿到底还有多少朋友?” 周欣怔了一下,婉转回答:“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没什么朋友……”见谷子冷冷地看她,她又解释了高纯:“那个人你都知道啊,挺热情的小孩,有时候帮我忙。我跟他……也不算朋友啊。” 谷子脸色这才趋缓,周欣反倒强硬起来:“至于吗谷子,你也算个艺术家,而且是个男人!” 谷子并不示软:“艺术家别什么人都来来往往,也有点档次!” 这回周欣真生气了,懒得争吵,转身走进公寓。谷子有些后悔,和解地冲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哎,明天下午四合苑,我等你!”周欣没有回头,回答谷子的,只有楼门关闭的声音。 谷子郁闷地回到车上,在他们身后,高纯的车子早已悄悄至此。他目睹了谷子和周欣在楼前的短短龃龉,他看见周欣进楼,谷子上车,车子开走,料今夜无事,于是把车藏在一条隐蔽的夹道之中,然后放平座椅,盖上衣服。对他来说,在车里过夜是一个智慧的选择,不怕车子被盗,也省去了旅馆的费用。 这些天的身心交瘁,似乎已经力不能支,闭眼欲想金葵,却很快沉入梦中。所以这回高纯没有看到,周欣又从楼内走出,叫住街边的一辆的士,走得静静无声。 出租车去的,还是芳华里小区。小区内灯火隐藏,万物息声。同在此时,月黑风高的野岭孤村里,只有村头的铁匠铺还亮着幽黄的烛光,铁匠王苦丁斟酒炒菜,犒劳送人过来的两个人贩子和出力帮忙的叔婶邻居。酒足饭饱之后两个人贩子开走了三轮卡车,叔婶邻居也各回各处,王苦丁一一送到门口,任众人一番调笑,嘱他洞房花烛不要贪色伤身,又嘱他楼上女子性情刚烈莫被她伤了命根……王苦丁憨厚地陪着傻笑,不急不恼。 客人散尽,狼藉一桌,王苦丁没去收拾,掌了烛台独步上楼。他哆嗦着双手,打开楼上紧锁的房间,烛光照至床头,光晕中可以看到金葵面带伤痕泪迹,瑟缩于床板的一角。 无论偏僻的乡村还是繁华的都市,不知今夜几人没有入睡。当出租车又把周欣带回公寓时,她在公寓一侧的夹道处,无意看见了高纯的汽车,看到了车内熟睡的高纯。当她敲响车窗的那个时刻,在千里之外的山林土楼里,王苦丁与金葵发生了激烈肉搏。王苦丁身粗力大,却抵不过金葵以死相拼,轻敌中被金葵一脚踢下床去,又被金葵抄起手边的任何物件,砸得仓惶夺路……小屋的门被重新锁上,门里门外一齐气喘吁吁。王苦丁有些气急败坏,金葵则是惊恐难平,她绰了一条板凳,依托墙角,全身发抖,痛哭无声。 相同的深夜,相似的处境,都是在别人的家里,心情却各不相同。周欣把高纯带回自己的寓所,高纯显然一身拘束。 周欣则落落大方:“你房东不让你租那房你可以再租个别的房啊,”她说:“干吗非要睡在汽车里头?” “房子一时租不到合适的,住旅店又太不值了。”高纯答道。 周欣为高纯递了饮料,又问:“那……你干吗专门把车开到这儿来,你怎么想起到这儿来停车过夜?” 高纯结巴了一下,答得还算合理:“以前我送你回来看见这儿有个夹道,停车比较安静,也不会碰上巡警和治安联防的人检查,让他们查上说不定得盘问我半宿……” 周欣在高纯的侧面坐下,笑了一笑,带些同情,也带些错愕,她说:“看你每天开着汽车自由自在,没想到你也会无家可归。” 高纯说:“我还是回车里睡吧,我住你这里……太不方便了……” 周欣说:“没事,你就在画室里打个地铺,我这儿晚上没人来的。” 周欣话音刚落,门铃砰然作响,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彼此面面相觑,不知值此三更半夜,究竟会是何人敲门。 门铃又砰砰地连续响个不停,其强硬无礼显示来者不善。周欣不得不离座起身,一边叮嘱高纯:“可能是我们画坊的人,你就说你是我们公司的,来给我送材料的。”一边走向门口。高纯一边答应,一边起身去卫生间小解。他在卫生间里方便之后,正在洗手,从虚掩的门缝中听到那位不速之客已经进屋,周欣和他说着什么,声音中的惊惶,前所未有。她似乎在问来人为何这么晚还要过来,这么晚过来是否有什么急事……来人像是喝多了,说话啰啰嗦嗦,但声音却让高纯惊得无处可躲。他听出那人就是周欣的老板,也是他的秘密雇主。他透过门缝看到陆子强在桌前坐下,醉意微显,言辞尚清。他让周欣给他倒点水来,说刚跟税务局的刘科长喝完,刘科长酒量厉害,喝水井坊像喝白开水似的……忽然,陆子强注意到了桌上的两听饮料,看得出这里刚刚有人小坐,他问周欣:“有人来过?”仿佛一下酒醒。周欣慌忙答道:“啊,是我们画坊找的一个开车的师傅,帮我拉几幅画回来……” 陆子强有些怀疑:“开车的师傅?这么晚还来,他人在哪儿呢?” 他一边问一边起身离座,先推开周欣的卧房巡睃一番,转身又看了旁边的画室,画室一侧的厨房也随后看了,三处同样空无一人。小小的公寓一共两房一厅,前后几步便可一览无余。周欣在陆子强身后佯作抗议:哎,你干什么,你找谁呀,你干什么呀……口中的不满难掩心情的紧张。终于,陆子强推开了卫生间的屋门,周欣的抗议在那一刻完全窒息!卫生间不过几米见方,小小的浴盆和面盆,夹着一个小小的便器……周欣挤上来刚要解释什么,但刹那间自己也哑然怔住,因为她看到卫生间竟和厨房画室一样,此时此刻空无一人。她明明看到高纯刚刚进去,无法猜测他从何时何路,从四壁合围中不翼而飞! “人呢?”陆子强问。 “你……你到底找谁呀?”周欣心虚地反问。 “那个司机呢,不会藏你大衣柜里了吧?” 陆子强离开卫生间又奔了卧室,周欣还在满脸疑惑地扫视着卫生间的顶棚四壁。她无论如何不能想象,高纯怎样从这里蒸发出去。她追上陆子强佯作发怒状,因为陆子强已经借着酒劲将她的衣柜打开…… “陆总,你太过分了,你到底想找什么?” 陆子强醉态仍在:“我看看,人呢?” 周欣与陆子强争吵的声音,透过卫生间的小窗传到公寓的外墙,高纯双手扣住小窗的窗沿,足尖蹬住雨水铁管,将身体吊挂在楼外半空。和高纯相比,金葵的翻越就更加惊险,虽然王苦丁家二楼的窗户并不严实,但金葵还是用了半宿的时间才勉强撬开,她试图借助窗下半高的草屋跳到院中,不料一脚踩空,身体失衡,整个人重重摔了下去,草棚坍塌的同时,也完成了金葵落地的缓冲。岂料那草棚正是王苦丁的酣睡之处。金葵从天而下,王苦丁迷糊起身,金葵钻出塌顶逃出院子,王苦丁才满头草灰地喊了一声,赤身裸体地追了出去…… 王苦丁在铁匠铺不远的路口追上金葵,金葵抵抗厮打拼尽全力,无奈强弱悬殊最终不敌,精疲力竭地被王苦丁扛在肩上,听着他喘着粗气走回院子。 王苦丁得胜全凭体力,而周欣脱险须靠智慧,墙外悬挂着的高纯能听到周欣开始以攻为守,听到她开始逼真地“恼羞成怒”…… “人早走了你找什么!你凭什么翻我柜子!这房子你要觉得是你的,你有权利随时进来翻箱倒柜的话那可以,我现在就把它还给你,我现在就走!” 周欣果然披上外衣穿上鞋子向门外走去,意图将陆子强从屋内引开。这一招果然立竿见影,陆子强马上表示了歉意,把周欣从门口拉了回来。 “好好好,你别生气,我跟你逗着玩儿呢。我今天这酒喝得太郁闷了,所以过来想找你倾诉倾诉。我一看有人在心里当然不高兴了……好好好,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走,我走,行了吧。” 陆子强拉回周欣,并且说话当真地走出门去。周欣听到门外的脚步渐渐走远,连忙跑回卫生间察看究竟,这时的高纯正从窗外跳回室内,周欣长出一口大气,庆幸只是一场虚惊。

周欣的画室铺好了一个简单的地铺,枕边一侧放置了一盏小灯,高纯与周欣面对面地坐在铺上,这一夜他们的话题更加相融。对往事的述说让双方彼此信任。他们说到了各自的母亲,对母亲的敬意他们感触相同。 周欣说:“我和你其实一样,也是我妈把我养大的,我妈这人太直了,心里容不下半点丑恶。可一个容不下丑恶的人,如果身边有很多丑恶的话,那她一定活得非常痛苦。” “因为她不肯同流合污?” 周欣点头:“她不肯同流合污,也不肯和平共处。也许在这一点上我和我妈是不一样的,我不会向丑恶妥协,但不妥协如果有斗争和回避两种方法的话,我可能选择后者。” “你不敢斗争?” 周欣摇头:“如果势单力薄,斗有何用?只要能够独善其身,玉碎不如瓦全,瓦全还能保全自己,也是为这世界保全一个好人。” “不做昧良心的事,就是好人?” “按现在的标准,应该是了吧。” “你为什么不把你妈妈接到这里来住呢,你和你妈妈,不是感情很深吗?” “我妈不知道我住的这套房子是我们老板送的,所以我没把她接过来住。” “老板送你房子,是件不光彩的事吗?” “也许有人会认为,我和老板之间,肯定有什么故事。” “你和老板之间,有故事吗?” 高纯的问题有些尖锐,但问得如此直白反倒显得可爱和天真。周欣反问:“你认为呢?” 高纯马上说道:“从刚才老板过来找你的感觉上,应该有吧。” 周欣笑一下:“对,我不否认。”顿了一顿,又说:“但这故事的情节,肯定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高纯也笑一下:“那个谷子不是也很喜欢你吗,你的故事,全在他的身上?” 周欣不答反问:“你看出他是真的喜欢我吗?” 高纯收拾了地上的咖啡杯,起身走向厨房:“应该是吧,你们挺般配的。” 周欣跟到厨房门口,问他:“哎,我上次求你的那件事,你到底愿不愿帮忙?” 高纯回头,回答:“愿啊!”又问:“哪件事情?” “当我男朋友那件事啊,你忘了吗?” “你不是说不需要了吗,这件事你已经取消了,你忘了吗?” “现在又需要了。” “现在?” “不,不是现在,是明天。” 明天很快来了。上午,高纯开车载着周欣,来到位于故宫东华门外的四合苑画廊。画廊里正在举办一场先锋派的画展,展场空旷,观者寥寥。一进展场周欣忽然亲热地挽起了高纯的胳膊,往里走得亲密无间。高纯走了几步才看到前面不远的一幅大型画作前,站着那位年轻的画家谷子。谷子正用惊愕的目光,看着他们偕肩挎臂地自远而近,他显然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忽然走火入魔。 对谷子的愤慨,周欣故意视而不见,她扒着高纯的肩膀,向他讲解着立在过道旁的一件抽象的雕塑。谷子走过来了,高纯忍不住偷眼去看,但周欣悄悄拽他一下,那意思是让他不要转头,高纯于是重新把目光盯在那块看不懂的泥块上,看得完全心不在焉。 谷子走到他们身后,怒气冲冲叫了一声:“周欣!” 高纯首先回头,周欣也就回过头来,脸上挂着平和的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噢,你来这么早。”然后再次一本正经向高纯介绍:“这是我们一起的,他叫谷子。”又问谷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高纯向谷子友好地点头示意,谷子瞪着眼珠怒向周欣:“麻烦你把你的这个伴儿,重新再给我介绍介绍,你昨天介绍得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周欣故作糊涂:“啊,怎么轻描淡写了,他是我朋友啊。” 谷子说:“朋友,你不是说他不算你朋友吗!” 周欣说:“啊,从今天开始,算了。怎么了,行吗?” 谷子气得口齿不清:“噢,行啊,你现在怎么喜欢这种类型的了,换口味了啊。能再说一遍你们在哪认识的吗?” 周欣说:“在网上认识的。” 谷子冷笑:“网上?你也上网交友了?行为艺术吗?” 周欣说:“我怎么就不能上网交友?我们聊得来,聊得开心,就约了见面,不可以吗?” 谷子愤怒:“好,可以,可以,你们不是已经见过好多面了吗?” 周欣:“对呀,见过好多面了,彼此感觉好,就见呗。” 他们唇枪舌剑,高纯坐壁上观,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一脸忠厚,一脸无辜。很快谷子怒不可遏,愤然走开:“行,好,我祝贺你,祝贺你想开了!你好好玩吧!” 谷子大步向展馆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狠狠地冲周欣又撂了一句:“小心别把自己玩进去!网上骗子太多,骗财骗色,你好自为之吧。” 谷子说完,扭头走了。高纯看一眼周欣,周欣面色僵硬,不加反驳。高纯于是自己冲谷子背影喊了一声:“嘿,你说谁是骗子呀。” 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高纯转过脸来,再看周欣。周欣表情郁郁,脸上并无获胜的快感。高纯提醒她一句:“嘿,他走了。”她没有回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开。 他们没心情再去观赏那些先锋艺术,落落寡欢地走出画廊的展厅。在路上,高纯问她:“你工作的那家公司,是不是叫百科公司?” 周欣在想自己的事情,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自己也不知答了什么。少顷忽而停下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公司叫百科公司?” 高纯支吾一下:“哦……你上次说过。” 周欣回想一下,回想不出,只好继续前行:“啊,怎么了?” 高纯说:“没怎么,随便问。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生意的?” 周欣说:“贸易,投资,电子产品,什么都做。” 高纯点头:“噢,你们公司有几个老板呀?” 周欣说:“我们老板就一个呀,就是昨天来我家的那个。不过他不是真正的老板,真正的老板过去是他岳父,现在是他老婆。可他老婆从不在公司露面,他老婆在公司里就像是个传说,真正见过的没有几个。” 但高纯关注的只是前者:“他岳父叫什么名字?” “叫蔡百科,是百科公司的创始人。” 高纯失望地住口:“噢。” 两人走到街边,周欣扯开话题:“你去哪儿?” 高纯这才回过神来:“啊,你去哪儿,我送你。” 周欣说:“我回家。你呢,你今天还住我那儿吗?” 高纯说:“不不不,昨天真是打扰你了。我呆会儿就去找住的地方。” 周欣没有挽留,点头说:“那好吧。” 高纯把周欣送回住处,然后再次去了车库。 在改成粉条加工间的车库里,他找到了正在干活的作坊主人,给了作坊主人一张字条,求他帮忙一件事情。 作坊老板看那字条,问道:“金葵……男的女的,这是她的电话?” 高纯:“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有叫金葵的人过来取她的东西,你一定让她打这个电话找我。” 老板收了条子,说:“好,没问题。” 高纯又追了一句:“如果她不打,你一定打这个电话告诉我一下。” 老板又说:“好,没问题。” 高纯道了谢,转身出了车库,作坊老板在身后叫他:“哎,原来在这儿还住着一个女孩呢,和她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你要找他们吗?” 高纯迟疑地停下脚步,一时没有反应清楚:“还住着一个女孩?” 一小时后,高纯驾车来到南城的一条旧街,走进这里的一座旧楼。这种随时可能拆迁的旧楼在北京已经不多见了,光线昏暗,楼道曲折,住户拥挤,倒也别是一番风景。楼里飘荡着一股炒菜的油腥味,也飘荡着一个女孩走调的歌声。在一户人家的门口,高纯看见了正在捅着一只煤球炉子的李师傅,还有正在引吭高歌的李君君。李师傅和李君君也看见他了,脸上现出了惊讶而又尴尬的表情…… 君君还在那家餐厅里当收银员。 任何人走进这家餐厅,都不会注意到窝在吧台一角的那座收银台,但坐在收银台里的君君,却可以把餐厅的每个角落尽收眼底。她在这个岗位操练有日,收银开票的动作已经游刃有余。 李师傅也找了个交通协管员的工作,每天站在路口指挥行人车辆,督促大家遵守交通规则,好歹也算吃公家饭的一份差事。北京的那些交通枢纽从早到晚车水马龙,那种永不停歇的拥挤相比安静的云朗,说不清是嘈杂还是繁荣。 晚上七点半交通的高峰时段过去之后,李师傅才能回到家中。高纯回家当然更晚,大约和君君下班的时间相同。在这间旧楼的一角,高纯和李师傅一家三口,生活还算平静和睦。李师傅的妻子依然病在床上,李师傅依然每天一早一晚不厌其烦地伺候着。高纯要是回来的早,也帮师傅做事,熬药热饭之类的活儿都会伸手。 连病人自己在内,大家都不让君君动手,君君下班回家以后的主要任务,就是做题背书,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最后的冲刺。 偶尔,大家会聊起金葵。 李师傅问高纯:“金葵还是没给你来信儿吧?我今天在我上班的那个路口,碰上云朗的一个熟人,过去跟我一起在酒楼当杂工的一个同事,他还跟我说起那个杨峰来了呢。” 关于金葵的话题,高纯早就刻意回避,可李师傅的这番话还是让他胸口发紧,在脸盆里洗涮毛巾的动作慢了一瞬,没有抬头。 “哪个杨峰?” “就是追金葵的那个杨峰啊。你忘啦?”李师傅接着说:“我们同事跟我说杨峰没跟金葵结婚,说杨峰后来又找了另外一个女的,听说也是个舞蹈演员,他带那女孩后来又去我工作过的那酒楼吃了好几次饭,出双入对的,一看就是那种关系。不是金葵。” 高纯仍未抬头,言语也故作随意:“你那同事,平白无故跟你谈杨峰干吗?” 李师傅说:“杨峰在咱们云朗,也算是个名人啊!青年企业家,又是政协委员什么的,头衔一大堆呢……”见高纯没甚反应,李师傅才说:“啊,是我先问他的,上次杨峰不是在我们那酒楼请金葵一家吃过饭吗,我们同事见过金葵,我就问他来着。他说金葵肯定没跟杨峰结婚。” 高纯抬起头来,眼睛看着墙壁:“她真的没和杨峰结婚?” 高纯掩饰不住的关切,让李师傅的话语变得犹豫,他吞吞吐吐地说道:“不过听说金葵现在也不错,听说她爸爸把她送到国外上学去了。” 高纯转头,冲李师傅质疑:“不可能啊,他们家的买卖都快垮了,哪儿来的钱送她出国留学?” 李师傅想当然地:“肯定也是有人出钱吧,金家有金葵这么一朵鲜花,还怕不能招蜂引蝶……呃,招商引资?” 高纯仍然疑问:“你怎么知道的?” 李师傅摆着手答:“这还不是明摆……” 高纯追根问底:“你怎么知道的?” 李师傅愣了一下:“就是听我那个熟人说的呀。云朗就是那么大点地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哦,当然,这也不算什么坏事。” 高纯再问:“她到哪个国家留学去了?” 李师傅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李师傅的妻子女儿都小心地看着高纯脸色,见高纯的刚刚燃烧的目光又慢慢枯萎下去,屋里一时没了声音。少顷,才听到高纯再度开口,问的声音有气无力。 “她出国……还是学舞蹈吗?” 没人答话。李师傅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全都似是而非。 金葵去的地方,叫苦丁山。 买了金葵的铁匠从小有姓无名,自己叫自己王苦丁。 王苦丁三十多岁,相貌朴实,身材黑壮。金葵在他家的那些日子,他放下了铁匠铺里的一切活计,每天在家伺候金葵,一日三餐,晨昏起居,无微不至。王苦丁家就住在铁匠铺的后楼,金葵就被锁在后楼二层的一间屋里,每餐饭菜都由王苦丁送到床头,顿顿有肉,尽管粗糙油腻,却看得出山里人的慷慨和殷勤。 王苦丁的胃口很好,顿顿大口吃饭,见金葵懒动筷子,总是好言相劝:“我知道你想家,想家也要吃饭呀,等咱们过好了日子,你给我生个孩子,我陪你一起回你家看你爹妈去,这总可以了吧。” 金葵仍然不动筷子,但终于开口说话:“你先让我回家去,我再跟你谈过日子。” 王苦丁是农民,但农民并不傻:“你要先跟我过日子,先给我生了小孩子,我才能让你回家去。” 金葵说:“你是我什么人呀我凭什么跟你过日子!凭什么给你生孩子!” 王苦丁说:“你是我媳妇!我花了那么多钱把你买过来,就是要跟你过日子!我的钱是辛辛苦苦挣来的,又不是偷来抢来的。你快吃!我让你吃你就要吃,你是我媳妇就必须听我话!你吃!” 温文尔雅一阵,王苦丁还是耐不住性子,很快露出大男人的本相,口中也放出凶腔,并且上前动手强迫金葵吃饭。金葵挣扎两下,撕扭中掀翻了炕桌,饭菜洒了一地。王苦丁恼羞成怒,老拳相向,在山里男人打媳妇天经地义,王苦丁不觉是多大事情。 山里的天比城里黑得要早,灯光转眼归隐院落,山里人习惯早睡,整个村子很快暗无声息。只有村口铁匠铺的后楼,还持续着男人女人的叫骂,锅碗瓢盆的摔打,直到电灯都被什么东西蓦然砸灭,后楼的厮打才刹那停息。 夜深人静。 李师傅一家人也睡了,整幢楼房里的人都睡得很早。只有这个时候,高纯才能将包在黄绸里的那块心形翡翠,拿到灯下揣摩端详,才能压着粗厚的声音,像孩子一样偷偷哭泣。如果他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个穷僻的山村,他哭的女孩也在那里哭他,那又该是何等幸福。但他不知道。金葵也不知道。只有天上的明月,看得见高纯脸上的泪痕和金葵眼角的青肿。 很生气的王苦丁也早早睡了。 王苦丁睡得很香很香。 苦丁山刚刚被曙光染红的时刻,农民们便陆续出门各奔营生。王苦丁打开后楼门上的铁锁,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走进屋子。倚在炕角昏睡的金葵被门声惊动,她呆呆地看着一个黑壮的男人进来,昨日的记忆才慢慢苏醒,惊恐刚刚由心上脸,她看到的却是铁匠脸上憨厚的表情。王苦丁把早饭放在炕头,带着羞涩冲金葵笑笑,说了句:喝点热粥吧。便讪讪出门。金葵听见门外上锁的声音响过,才爬过去看那碗里的东西。碗里除了热粥和咸菜,还有一个油炸的鸡蛋,炸得金黄闪闪。金葵怔怔的,麻木的嘴角竟微微一动。 整个上午,铁匠铺后面那座业已糟朽的木楼都没有动静,不知主人是出门去了还是在铺内忙碌。直到中午,王苦丁才又重新在楼上出现,他打开房门,送来午饭。还给金葵带来一份早已翻旧的杂志,和午饭一起放在了床头。 “这本书很好看的,我从王长贵媳妇那里借来的,你看看解解闷吧。” 金葵瞟了一眼,那是一本《知音》杂志。她冷冷地说道:“早就过期了。” “啊?书还有期呀……”王苦丁很认真地困惑着:“咱们这里离镇上太远了,下次我到镇上给你去买新的。” 金葵没再说话,王苦丁用恳求的口吻又说了句:“吃饭吧。” 金葵于是吃饭了。十分钟后,王苦丁去而复来,拿来几套干净的衣服放在炕头,对金葵说道:“把衣服换换吧,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金葵衣服早就脏了,和王苦丁打了一架,更是污秽不堪,但炕上的那两件衣服显然不是女人穿的。王苦丁看出了她的眼神,又说:“你先凑合穿穿,我把你身上的洗完晾干你再换回来嘛。过些天我去镇上,给你去买好看的衣服。” 金葵忽然想到了什么,主动开口向王苦丁问道:“去镇上……要走多远?” 这个下午,王苦丁没去铁匠铺里打铁,而是一直在院里洗着衣服。从午饭过后金葵的屋门就没再上锁,金葵几经试探,终于走出屋门。王苦丁听到楼梯响动,抬起一脸汗水,他看见金葵走下楼来,一直走到院子当中,竟然接过他手里的衣服洗了起来。王苦丁高兴得满脸憨笑,岂料金葵刚刚洗了两下,忽然大呼小叫起来: “嘿!你怎么把你的衣服和我的一块儿洗呀!太恶心啦!” 金葵将大盆里王苦丁的衣服、短裤,以及袜子之类,统统拎出来甩在地上,脸上挂着厌恶的神情。王苦丁连忙上前将自己的衣裤袜子一一捡起,尴尬地拿到一边去了。 金葵将盆里的肥皂水统统泼掉,似乎泼不尽心里的玷污。 太阳还剩了些抖动的余烬,王苦丁家的院子里又响起了咣咣的声音。铁匠王苦丁做起了木匠,那只被金葵摔坏的炕桌很快修复。太阳终于落下山了,王苦丁家点起了油灯。电灯在前一天也被砸坏了,油灯在这个三天两头停电的山村里,似乎是个必不可少的器物。 王苦丁把饭菜端上刚刚修好的炕桌,把筷子摆在金葵的前面,看着金葵拿起了饭碗,才嗫嚅地说了句:“咱们俩……”见金葵警惕地瞪着双眼,他越发口吃起来:“咱们俩……咱们俩……一起……一起吃吧?” 金葵犹豫了一会儿,点头:“啊。” 王苦丁这才坐在炕边,傍了炕桌的另一侧,满脸带笑地吃了起来,一时忘乎所以,还不断为金葵夹菜。金葵躲开饭碗,皱眉说道: “你再拿双筷子来。” 王苦丁怔了一下,不明事由,但还是下炕去拿了双筷子过来,金葵将那双筷子架在一只碗上,说:“以后夹菜用公筷!” 王苦丁没听明白似的:“公筷?”他指指那双筷子:“这个?” 晚饭之后,王苦丁和金葵一个坐在炕头,一个缩在炕尾,彼此之间像是隔了千沟万壑,但两人之间的对话,听来已经心平气和。 王苦丁说:“……我可以不锁门了,我明天就不锁门了,我不锁门其实你也跑不了。从这儿出去走到公路,走上半天也走不到的,不认路走一天你也走不到的。所以我不怕你,你跑不了的。” 金葵说:“我跑不了你锁门干什么,我不明白你锁我有什么用呀!怕我找你们村长去?你们这儿有村长吗……” 王苦丁说:“你找村长做啥?我这情况我们村上都知道,村长还等着喝我的喜酒呢。” 金葵说:“你们这儿……愚昧!你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王苦丁说:“那么早就睡呀,你们城里的人不是都睡得晚吗?” 金葵说:“废话!我这几天都没怎么睡,你出去吧,我困极了!” 王苦丁动了一下屁股,说:“那……咱俩的事到底怎么办呀?” 金葵说:“咱俩什么事呀?” 王苦丁说:“生孩子过日子的事呀。我是我们家独苗,我要是给我爹妈绝了后,我在这村里可怎么做人哪。” 金葵说:“你绝后又不是我的责任。你快出去我困了你让我睡觉!” 王苦丁站了起来,继续说:“你睡觉就睡觉,我反正要跟你过日子,你同意也得同意,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可是一直好话跟你说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攒了十几年的钱,好不容易把你娶回来了,我死也不会让你走!你不干我就把你锁在这里锁一辈子,我每天揍你一顿,我看你服不服!” 王苦丁脸上憨厚,却再次目露凶光,金葵表面倔犟,其实心里又开始发抖。 高纯陪着周欣在戒台寺画了一天松树,回城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等红灯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的竟是陆子强的号码,他慌忙将手机的铃声按断。几秒钟后铃声愤愤然卷土重来,高纯索性关掉了手机的电源。 高纯不接电话,与之同车的周欣也不无疑惑:“怎么不接呀,干吗把电话关了?” 高纯遮掩:“没事,一个无聊的人。” 周欣笑笑:“女人?” “不是,男人。” 周欣点头说道:“噢。”少顷好奇地又问:“你交女朋友了吗?”见高纯未答,便笑笑:“漂亮小伙子,没一个不花的。以为自己有资本,不把女人当回事的。” 高纯说:“你这岁数的女孩更可怕!男的爱上哪个女人,一般都是爱上她的人了,女的要是爱了哪个男人,一般都是爱上他的钱了!因为有钱才会让女人觉得安全,才会让她放心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一切,包括艺术。” 车子已经开到公寓的门口,两人本来都是无所指的玩笑话,唯有高纯最后这句,情不自禁说到了金葵,那是他自己心里的痛处,但周欣或许认为高纯攻击到自己,不由沉默了片刻,才推开了车门。 “我不知道,我给公司的老板当秘书这件事,为什么让你得出这种结论。”周欣说:“我不想解释什么,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谢谢你这一天的辛苦,这些天你帮了我很多忙,我会感谢你的。”说完,没等高纯回答,周欣便下了车子,走进楼门。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高纯坐在车里,他看到了挂在车前的那颗心形琉璃,眼中忽然涌泪,他似乎到现在也无法相信,他的金葵,与他曾经山盟海誓的金葵,真的为了钱,或者,为了跳舞,跟着另一个她不爱的男人走了。 从周欣住处离开后,高纯把车开得漫无目的,开了很久他才发现,他前方的去向,居然又是那个车库。他把车停下,在路边停了很久,才想起打开电话,拨了陆子强的手机。陆子强的手机始终占线,高纯随后看到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发来的一条召见的信息…… 高纯开车去了码头,陆子强还在游艇上与来宾纵酒,他拐到船尾,冲着刚刚赶到的高纯发了脾气。 “你刚才到底干什么去了,我打你手机你为什么不接,为什么把手机关了?” 高纯撒谎:“我手机没电了,一接就断。我刚充上电。” 陆子强怒气稍退:“这几天怎么听不到你的消息?” 高纯答道:“您不是说有可疑情况再打电话吗?这几天没什么可疑情况,都挺正常的。” 陆子强问:“她今天都去哪了?” 高纯答:“去庙里了。” “去庙里干什么?” “庙里有棵树。” 前甲板上有人在叫陆子强,说要切蛋糕了,陆子强匆匆对高纯又说了句:“我告诉你,你干的这个事,也是一门职业,你得有点职业道德,我要是发现你糊弄我,你可就拿不到我们谈好的那个数了。” 直到月上中天,游艇才尽兴返航,这场商务酒会到此结束。主宾谈笑风生地走上码头,彼此握手告别,汽车的车门一通砰砰作响,一辆辆轿车鱼贯开出。进入城区后车队四散,南辕北辙或奔东西,陆子强的奔驰穿街过市气宇轩昂。闪着转向灯拐进了一条小巷,在离巷口不远的一处宅院门前稳稳停住。随着一声金属的响声,一扇电动的车库门缓缓打开,放奔驰进入之后,又缓缓关闭,整条小巷随即鸦雀无声。 半分钟后高纯的车子也驶过院门,他在离开游艇后并未离开,一直在码头附近等着陆子强出来,他跟踪陆子强一直至此,把车停在前方稍远之处,下车步行返至宅院门口,踏上门前台阶,扒着门缝向里窥探。他看到一个砖雕的影壁,雕刻精致而又古朴简洁。昏黄的电灯把院内的门道照得幽深寂静,听不见里面的一点声音。 他退下石阶,抬头仰视,视界框满这扇对开的朱漆大门。大门一侧的墙上,有一个铁质的门牌,上写“仁里胡同三号”几个楷书小字。他用手机存下这个地址,在他离开后整条胡同空无一人。 高纯以为,周欣不会理他了,但两天之后周欣又来了电话,请高纯去了她的公寓。 这间公寓里最大的屋子,做了周欣个人的画室。画室里泡好两杯清茶,支起一张画板,画板上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年轻男子的素描半身。在画板的对面,阳光倾泻的窗台上,坐着她临摹的模特——高纯。 高纯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镀亮,皮肤华丽如缎,线条起伏有致,画板上渐渐有形的那张面孔,标致得几乎完美无缺。 日落而来的阴影也改变了周欣画室的调子,画板上刚刚着色的高纯显得忧郁冰冷。画者与模特在燃亮电灯的同时都已离开了原位挤进厨房,共同制作他们简单而不失时尚的晚餐。 晚餐后高纯在厨房帮周欣洗了碗筷,周欣在客厅对“高纯”做着修改。她用绿色修补着高纯颈上的琉璃,试图再现那玉石般晶润的光泽。见高纯从厨房走出,她笑着问了一句:“这好像不是男人戴的东西。” 高纯淡淡反问:“这也分男女?” 周欣说:“当然啦,男人最多戴一块不加雕琢的璞玉,很少有戴心的。心形的首饰一般象征感情。感情,是女人才关心的东西。” 高纯脸上,连苦笑都未成功:“女人……真的在乎感情?” “一般是这样吧。”周欣说:“男人更在乎事业,太儿女情长就不是男人了,也没出息。女人就不一样了,女人很在乎内心的情感,对父母,对孩子,特别是……对自己爱的人。” “没有例外吗?”高纯问。 “当然有,什么事都有例外。我是说一般。” “不是说,女人一般都最爱钱吗?” “那是另一回事,你扯了另一个范畴的话题。”周欣说。 在离开公寓的路上,高纯依然情绪低沉,他托起挂在颈上的琉璃用心凝视,不知它是否真的还能牵挂住一个女人的情意。 回到住处之前高纯再次去了暗随陆子强去过的那条仁里胡同,那是北京老城的一条旧巷,鳞次栉比都是砖墙筒瓦的老式院落。巷内的清静与干净显示这里的居民已经不是普通百姓,北京四合院已有不少成了富人的寓所和收藏,成了品位与财富的象征。高纯把车停在离三号院不远的墙边,下车徒步走到院子门前。这座院门在这胡同的位置与外观似乎最为显赫,朱门大瓦煞是扎眼。 天色已晚,路无行人,高纯顺着围墙左右察看。不远一户人家正开门送客。高纯想了一下,大步过去,客人的汽车恰巧开走,两位主人正要进门,高纯上前用话拦住:对不起,请问你们知道那边三号院里住着什么人吗?那一男一女大约五十来岁,目光老到地打量高纯,男的回答:不清楚。高纯锲而不舍:那院子里住的人是姓高吗,是不是一个叫高龙生的人?男的再次回答:不清楚。并且转身进门。女的随在男的身后,却又回头反问高纯:你是做什么的,打听那家有事呀?高纯忽被反问,应答仓促:哦,我……我找人。女的重复了一句:我们也不清楚。便随男人进了院门。院门关闭的刹那,高纯才想起该说一句打搅了,才意识到自己如此打探,不仅冒失,而且愚蠢。 是夜,没有故事发生。 中午饭后,周欣按时按点走出东方大厦,高纯跟在她的后面去了公寓。周欣小小的画室中,肖像临摹继续进行。尽管轻描淡写尚未着色,但画板上的高纯轮廓初拟,眉宇间的一丝忧郁尤其逼真。 周欣说:“我们请模特一般一天五十块钱。不过我总觉得给你钱不太好吧。” 高纯答:“啊,是不太好。我不要钱。” 周欣说:“这几天你好像不太高兴,有什么不顺利的事我能帮忙吗?” 高纯答:“啊,没有,没有,你不是不让我笑嘛。” 周欣看着画中的高纯,问:“是你的眼睛天生忧郁,还是你这两天情绪不好?不过这正是我想要的那种眼神。” 高纯说:“是吗?” 周欣问:“你的眼睛,像你爸爸还是像你妈妈?” 高纯说:“像我妈吧,我没见过我爸。” 周欣说:“噢,我想起来了,你到北京就是来找你爸爸的,还没找到线索吗?” 高纯说:“没有。”又说:“我也不想找了。” 周欣见他不想多谈这事,便移开话题谈起别的:“你总把那颗琉璃戴在身上,是随便戴戴还是有什么讲究?是想什么人吗?想你妈妈?” 高纯没有回答。 画室里忽然静了下来,窗外好像开始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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