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2019-08-23 00:33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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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亚洲彩票平台变形的陶醉

“不,不。”直到现在还是心神惶乱的克丽丝蒂娜结结巴巴地说——你看,都这时候了,大厅里人还是多得要命,瞧那边那个乎持长柄眼镜、穿一身黑色衣服的老太婆看着她时那副表情!也许她正在瞅自己这双粗笨可笑的鞋吧。“那么就走吧,孩子。”姨妈一面说着,一面就把手臂伸到她的胳膊底下去挽她,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动作竟帮了被吓得左右不是的克丽丝蒂娜天大的忙!因为,这样一来克丽丝蒂娜便大树底下好乘凉,得到一块遮羞布、半个藏身所了。至少姨妈用她的身子、她的服饰、她的仪态,为她在一个侧面作了屏障,亏得有姨妈陪伴,慌了神的她才能比较像样地穿过饭厅走到桌边,在那里,那位神情冷漠的姨爹已经不动声色地在等着,待她们来到跟前,他那宽大,肌肉松弛的脸上堆起一抹和善的笑意,站起身来,一双眼圈发红然而却异常明亮(像荷兰人常有的亮眼睛)的眼睛亲切地看看外甥女,把一只粗大、饱经风霜的手伸给她,他所以高兴,主要是因为现在不必在摆好了餐具的桌旁再等下去了。原籍荷兰的他,很讲究吃,尤其喜欢吃得多,吃得舒服。他讨厌别人打扰他进餐,从昨天起私下就担心来人会是个难对付的、爱虚荣、好打扮、说话不看场合的轻桃鲁莽的女孩子,她会喋喋不休,问长问短,搅得你吃不成一顿安生饭。现在看到外甥女这样腼腆、俊俏、苍白娇嫩而行为拘谨,他心里舒坦了。他一眼便看出,同她是容易相处的。于是,他和蔼地看着她,兴高采烈地为她鼓劲:“唔,这会儿你第一件事是必须吃饭,然后我们再说话。”他对这个瘦削的、怯生生的女孩子印象不坏,她简直连头也不敢抬,同那边那些疯丫头可不一样。他讨厌透了那帮小姑娘,因为不论她们到那里,吵得人心烦的唱机总是紧随其后,她们总那样放肆、那样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走路,而在他的荷兰老家可没有一个女人是这样,虽然弯腰时有点气喘,他仍亲手为她斟酒,并招呼侍者可以上菜了。啊呀,穿着袖口上了浆的衬衫、脸上带着同样僵硬而冷漠的表情的侍者,怎么一下子竟摆上来这么多山珍海味呀?这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餐前小吃、冰冻橄榄、五颜六色的凉拌菜、泛着银光的鱼、大盘大盘堆得高高的蓟菜、厚厚的奶油、细嫩的鹅肝酱和粉红的大马哈鱼片——这些都是珍馐佳肴,吃起来鲜嫩可口,又不难消化。可是,放在面前的十几样刀、叉、匙、盘、碟,究竟该先用哪一件来夹取这些从未尝过的东西呢?用小勺还是用圆勺?是用这把小巧玲珑的刀还是用那把宽刃刀?怎么下刀切东西,才不至于在这个花钱雇来的督察员——侍者,以及这批老练的邻座面前暴露自己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样高级的饭店吃饭呢?怎样避免笨手笨脚出洋相?为了赢得时间,克丽丝蒂娜磨磨蹭蹭地慢吞吞地打开餐巾,一面从低垂的眼皮下偷偷斜睨姨妈的手,以便依样画葫芦地学着来。可是与此同时她却也不得不一一回答姨爹关切的询问,尤其是他操一口艰涩难懂的荷兰式德语,再加上中间夹杂着大量英语词,她得十分在意地听才行。在这场对付两面夹攻的战斗中,她必须鼓足最大的勇气,努力奋战,但同时她那自卑心理又仿佛听到自己背后的窃窃私语声,感到了人们讥诮的或怜悯的目光。她提心吊胆,生怕在姨爹、姨妈、侍者和大厅里四座眼前泄露出自己的寒微和土气,在战战兢兢、极度紧张的心情中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要谈笑风生,这种恐惧和紧张使她这半小时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就这样一直奋力坚持到了吃水果,这时姨妈终于发现了她的窘态,感到迷惑不解:“孩子,你太累了,我看得出的。不过也不奇怪,坐欧洲这样糟糕的火车走了一整夜啊!唔,不要不好意思,到你屋里安安稳稳睡上一个钟头,然后我们出去走走。喏,别担心,什么事也误不了,安东尼饭后也总是要休息一阵子的。”于是她站起身,挽起了她的臂膀。“走吧,现在就上楼去睡吧,睡一觉你就有精神了,我们就可以出去好好散一会儿步了。”克丽丝蒂娜感激地深深喘了一口气。现在可以关上房门,在屋里躲一个小时了,这意味着赢得了一小时啊。“怎么样,你喜欢她吗?”刚一走进自己房间,夫人就问她的安东尼,这时他已经在解开上衣和背心扣子,准备午睡了。“很可爱,”胖子打着呵欠回答道,“一张可爱的维也纳型的脸……唉,把枕头递给我。……确实非常可爱、非常文静。只是——Ithinksoatleast①——我觉得她的穿着差了点……唔……我说不出来……我们那里已经压根儿没有人穿这种衣服了……我觉得,你如果想在这儿把她介绍给金斯雷家和别人,说她是我们的外甥女,那她总得再穿得体面些吧……你是不是可以从你的衣服里找几件出来帮帮她的忙呢?”①英语:至少我是这么想。“你瞧这是什么:我早把钥匙拿出来了。”凡-博伦太太微笑了,“刚才我见她穿着那身难看的衣裳那样费劲地走进宾馆大门,简直吓了一跳……真叫人够难为情的。你还没看见那件大衣呢,黄得跟散黄的鸡蛋似的,真是难得见着的宝贝玩意儿,可以送到一家出售印第安人奇装异服的店里去陈列了……可怜的孩子,她自己一点不知道自己的装束简直跟已西的印第安人差不多。可是我的老天,她又怎么会知道这个呢……他们在奥地利,全都给那该死的战争折腾得一塌糊涂,你不也听她说了吗,她还从来没有去过离维也纳几里以外的地方,还从来没有见过世面啊,Poorthing①,看得出来她在这里感到很不自在,连走路都不敢迈大步……不过你放心吧,交给我好了,我会把她打扮得像模像样的。我带的东西够多的,缺什么我还可以到这儿的英国百货店去买,不会有人看出什么破绽来,可怜的孩子,为什么不能让她美美地、痛痛快快地过上这么几天舒服日子呢?”①英语:可怜见儿的。当满脸倦容的丈夫已经在睡榻上小寐时,凡-博伦太太打开了放在他们住的这套房间的前厅里像雅典神殿中的女像柱一样高高耸立的两个衣箱,开始对里面的衣物一一过目。在巴黎的十四天里,她没把时间完全花在博物馆里,而是在时装店度过了不少时光。挂在衣箱里的那么多衣服中,中国绉纱、丝绸、高级亚麻织品发出——的声音,她把十多件女衬衣和西服一件件、一套套地取了出来,又一一放了回去,斟酌着、考虑着、盘算着,这是一次绞尽脑汁、然而说到底也是挺有意思的挖潜。她的手指在闪闪发光的黑色衣服、在细柔轻盈和富丽庄重的高级衣裙、料子之间翻来覆去地挑选了许久,才决定应该拿哪几件给小外甥女穿。最后,圈手椅上堆起了一大摞色彩斑斓、花团锦簇、柔如轻纱的各式衣裙,以及各色各样的丝袜和内衣。她一只手就把这一大堆东西轻轻托起,然后抱到克丽丝蒂娜屋里去。但是,当姨妈捧着这些使人喜出望外的礼物来到外甥女房门前,轻轻拧开门柄时,她第一个印象却是:屋里没人。窗子大开着,窗外景色展现在眼前,几把安乐椅都空着,书桌旁也不见人。她正要把衣物放在一张安乐椅上,这才发现,原来克丽丝蒂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不会喝酒,席间为了掩饰窘态过急地干了几杯,姨爹又好心地逗她,不断给她续上,于是她饭后便感到头重脚轻,昏昏沉沉。她本来只想在沙发上坐一坐,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把一切理出个头绪来,但刚一坐下,睡神就在不知不觉中轻轻地把她的头按倒在坐垫上去了。熟睡的人那种对自己懵然无知、可怜巴巴、只好任人摆布的神态,在醒着的人看来,不是惹人怜爱,就是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当姨妈踮起脚尖走近克丽丝蒂娜身边时,她的怜爱之心不禁油然而生。这个受了惊的孩子,在睡梦中把两臂搭在胸前,好像在保护自己。这一十分平常的姿态令人感动,而那惊吓得半张开的嘴,同样稚气得惹人疼爱;眉毛也由于惊心动魄的梦魔而向上扬起。唉,姨妈这时突然像领悟了什么一样,心想,都已经睡着了,可怜的孩子,连睡梦里也还在担惊受怕呢!再一看,她的嘴唇有多苍白啊,牙龈竟也毫无血色,这张实际上还很年轻的、充满稚气的熟睡的脸,竟同长年累月不见阳光、卧病在床的人一样苍白。可能是营养不良,加上不得不过早挣钱糊口而疲于奔命,她是太劳累,简直精疲力竭了,可人还不满二十八岁呀。可怜见儿的!注视着在天真无邪的酣睡中泄露了真情的外甥女,一种类似羞耻的感情不禁在这个和善的女人心头蓦地升起。我们两个真是做得太不光彩了:她这样劳苦,这样贫穷,被生活折磨成这副样子,我们早就该帮助她们一下了。看看吧,自己在海外做了成百件慈善事业,施舍茶点啦,圣诞赈济啦,东西都不知给了谁,而自己的亲姐姐、亲骨肉,这些年反倒给忘了!其实,不是只消一两百美金就能收到起死回生的效果吗?当然-,她们也应该寄封信来提醒一下才是——唉,这种死不认穷的骨气,这种至死不求人的心理是多么愚蠢!幸亏事情还能补救一下,至少现在自己还能出一臂之力,给这个柔弱、文静的孩子一点点生活的乐趣。她不知怎么的,这时老是不由自主地不断怀着新的激情一再注视这张带着奇异的梦幻神态的面孔——这是她自己的画像吗?它从童年的回忆中浮现出来了,她突然想起那张镶在金边相框里挂在自己儿时床头的母亲早年的相片,这神态是不是更像她一些?或者是自己从前在外国寄宿学校时那孤独凄清的情景此时又从记忆中复苏了?不管是出于哪种原因,这个已经不年轻的女人这时心中充满了柔情。她轻轻地、温柔地抚摩着沉沉酣睡的姑娘那金黄的头发。这一下克丽丝蒂娜汤然惊醒了,长时间侍奉母亲使她养成了一种习惯:哪怕最轻微的响动也能立刻使她惊醒。“唉呀,是不是已经很晚了啊?”她内疚地、结结巴巴地说,所有的雇员身上那无法驱走的、惟恐迟到的惧怕心理,多年来一直伴她入眠,又总是在第一声闹铃响起时一惊而起。每天睁开眼后的第一瞥总是投向闹钟:“我会不会迟到?”每天的第一个感觉总归是惧怕,总归是害怕因为睡过了时间而失职。“哎呀,我的孩子,瞧你吓得那个样子,快别那样!”姨妈安慰她说。“到了这儿就有双倍的时间,时间多得你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呢。要是你还感觉乏,只管再躺一阵——我可不是来打扰你的,一点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拿几件衣裳来给你瞧瞧,也许这里面有你喜欢在这儿山里穿的吧。我从巴黎带来的东西太多了,对我来说它们只是压箱子,没意思,所以我想,最好还是你帮我穿一两件吧。”克丽丝蒂娜脸红了,感到浑身发烧。姨妈他们果真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们果然第一眼就觉察到她的寒酸相会给他们丢脸——他们两个,姨爹和姨妈,肯定已经在为她感到寒碜了。可是姨妈又是多么亲切、温存地来帮助她啊,她不是在尽量掩饰自己是在施舍,尽量不伤害她的自尊心吗?“我怎么可以穿你的衣裳呢,姨妈?”她结结巴巴地说,“这些衣裳我穿起来恐怕太华贵了吧?”“胡说!你穿上肯定比我更合适,安东尼早就嘟嘟囔囔嫌我穿的衣服同年龄太不相称了。他恨不得我穿得跟他在哈恩丹①的姑奶奶们那样:又厚又重的黑绸礼服把人遮得严严实实一直到皱领②以上,并且按新教的规矩把衣领扣得紧紧的,头上还得戴上过浆的白色女式小帽。要是你穿上这一堆东西,他会觉得比我穿要好上一千倍。好了,来看看吧,说说你今晚最喜欢穿哪一件?”①哈恩丹,荷兰贝尔根地方的小城。②皱领,十六、十七世纪欧洲许多人常戴的一种宽而硬的轮状皱领。于是她信手拿起——早已湮没无闻的时装女郎做示范表演时那种动作的灵巧劲儿,此刻又突然回到她的腕间——一件薄如轻纱的连衣裙,敏捷熟练地抖开放在自己身上比试。这件象牙色的衣裳色调柔和,镶着日本花边,看上去春意盎然。第二件拿起来看的,是黑油油的绸子加红彤彤的火苗印花。第三件是墨绿色的,镶了银白色滚边。三条连衣裙克丽丝蒂娜都觉得穿上像天仙一般美丽,以致她简直不敢想自己可以希冀、可以享用它们。因为,怎么能做到把这样华贵艳丽而又薄得几乎一碰就破的衣服穿在自己那毫无保护的身上而又不时时刻刻感到胆战心惊呢?穿着这色泽美丽、宛如轻纱的东西怎样走路,怎样行动呀?穿这种衣服难道不要经过训练吗?可是,她毕竟是地地道道的女人啊!虽说不敢希冀,然而爱美的天性却依然迫使她用炽热渴求的目光看着这些高级衣服。她的鼻翼激动地起伏着,手也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这是因为,她的手指多想轻轻地模一摸这些衣料呀。她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姨妈从早年当时装小姐的体验中,深知这种贪恋的目光,深知这种凡是女人看到奢侈品时都摆脱不了的强烈冲动;看到这个文静的金发姑娘眸子里突然迸射出来的火花,她不禁微笑了,这炽热的目光忽闪忽闪地从这一件衣服跳跃到另一件,犹豫不决,飘忽不定。在这类事情上十分老练的姨妈心里明白,不管她选中哪件,事后都会后悔不该撂下别的。看着看着,她心中不由得升起给着了迷的女孩子再加一把劲、再添一把火的欲望,觉得这倒是件挺有意思的乐事。“唔,我说你不用着急,我把三件全留给你好了,你从这里面挑一件你觉得最中意的今天穿,明天再试别的吧。丝袜和内衣我也都一块儿给你拿来了——现在只缺点化妆品,让你那没有血色的脸蛋红润一些。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们这会儿就去百货商店,把你在恩加丁需要的东西全部备齐。”“哎呀,姨妈,”又吃了一惊的女孩子吓得慌忙喘着气说,“我怎么可以……我怎么能让你一下子破费那么多呢!这间屋子对我来说也太贵了,真的,只需要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间就足够了。”然而姨妈只微笑不语地打量她。“现在,”她带着命令的口吻说道,“我这就领你到我们的美容师那里去,让她给你化化装,打扮打扮,像你这样的长头发,在我们那儿只有印第安人才有,我告诉你,待会儿你的头发不再耷拉在脖子上了,你会马上感到脑袋非常轻松自在的。不,别犟了,这些事我比你懂,你就听我的安排,甭操心了。现在你准备一下,我们的时间是足够的。安东尼这会儿在打扑克,他每天下午都要玩这玩意儿。晚上,咱们得把你打扮得焕然一新去见他,走吧,孩子。”在大百货公司,各种包装着衣物的纸盒应声飞也似的从架上取下摆到她们面前。一件棋盘格图案的卫生衫被选中了。另外又挑了一条麂皮腰带(系上它,腰肢的线条就格外分明),一双浅褐色的、还散发着新皮那种冲鼻香气的结实皮鞋,一顶运动帽,几双不同颜色的紧腿长袜,以及各种名目繁多的小件物品——这样,克丽丝蒂娜就可以去到试衣室,像蜕皮似地把自己那件讨厌的衬衫脱下来,而随身带来的穷酸相,也就这样一起被塞进纸盒消失了。眼不见心不烦,看不见这些可恨的东西,她立即感到浑身轻松得出奇,似乎她的全部惧怕心理也永远被藏匿到纸盒子里去了。在另外一家商店里,又添置了几双便鞋、一条真丝头巾以及诸如此类使人心花怒放的东西;初见世面的克丽丝蒂娜,对这一新的购物奇迹惊叹不已:买什么都不问价钱,买什么都不怕“太贵”,你只管挑、只管要、毫不费神,不假思索,转眼大包小包就都捆好,并且还由百货商店派人在你不知不觉间飞快地送到你家里去。你还没敢开口要,你的愿望就实现了:简直使人感到神秘莫测,然而却令人陶醉、令人心旷神怡、美不可言。克丽丝蒂娜心甘情愿地投身到这个奇迹的漩涡之中,听任姨妈摆布,每当姨妈从钱包里掏钱,她就怯生生地把头扭开不看,竭力去听别人说话,竭力避免听到价钱的数字,因为姨妈在她身上花的钱真是太多太多了,多得难以想像!她多少年的开销加在一起也没有这半个小时多呀,不过等到她们走出了商店,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万分感激地、瑟瑟发抖地拉起恩人的手臂,亲吻这只善良的手。姨妈见她这副受宠若惊的惹人怜爱的模样,微笑着说:“现在轮到头上了!我带你到一个女理发师那里去,利用你理发的时间我去找两个朋友,估计不在,我把名片放在那儿也就行了。一个钟头后你就会面目一新,那时我再来接你,你可以好好注意一下她怎么替你打扮。唔,就是现在你也已经大大变样了。理完发我们出去散散步,今晚我们要痛痛快快地玩玩呢。”克丽丝蒂娜的心怦怦跳着,顺从地跟着姨妈来到一间瓷砖墁地、镜子闪闪发亮的理发室。屋里充满了甜蜜的暖意,弥漫着香皂和各种香精那惬意的、宜人的清香。旁边,一架电吹风机像山风一样呼呼地唿哨着。女理发师是一个机敏的翘鼻子法国女人,她细听着姨妈向她发出各种各样的指示,克丽丝蒂娜听不懂多少,也不想去弄明白它们的含义。她这时蓦地体验到一种新的乐趣:听任摆布、排除意念、坐等纷至沓来的意外惊喜。理发师让她在舒适的转椅上坐下,姨妈走了;她轻轻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尽情领略着这使人感到异常舒坦的昏昏欲睡的滋味,耳边响着理发推子的咔哒声,脖颈上有一种钢铁的凉丝丝的感觉,听着这个活跃的女人在低声絮叨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呼吸着柔和、浓郁的香雾,听任别人灵巧的手指和甘美的发油、香水从自己的头发和脖子上轻轻地、麻酥酥地掠过。千万别睁开眼睛,她想,也许一睁眼这一切全都是幻觉吧,千万别发问!尽情品尝这舒适的假日滋味吧:自己总算也得到休息了,不是伺候别人,而是被人伺候了。好好把两手舒舒服服地放在怀里,听任别人为自己服务,服务到自己身上,可得好好品尝一下这种少有的、懒洋洋地躺在靠椅中让人服侍的感受,充分品尝这浑身酥软、飘飘欲仙的滋味,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官享受,几年、几十年不曾体验过了;她闭着眼睛,置身于这一片温煦的香气包围之中,回想起上一次:她,一个小女孩,躺在床上,已经发了几天高烧;后来烧退了,妈妈给自己端来了雪白香甜的杏仁酪,爸爸和哥哥坐在床沿上,每个人都在替她操心,为她操劳,都是那样温柔善良,隔壁的金丝雀喳喳叫着,唱着调皮的小曲儿,床铺多么温暖、柔和,用不着去上学了,人人都对自己体贴入微;玩具就搁在被子上,可她躺得太舒服了,懒洋洋的不想摆弄它们;唔,最好还是闭着眼睛好好体验一下这种无所事事、一切全由别人代劳的滋味吧。二十几年来她不曾回忆起孩提时代这次慵倦懒散、一身舒适的经历,现在呢,这种感受又突然出现了。人的皮肉是有记性的,那感受过温暖的前额是有记性的呀。手脚麻利的女理发师问了几次诸如“您还想再短些吗”这样的问题,但她每次都只回答一句:“随便吧。”然后有意避开不看举在她身边的镜子。不,千万千万别搅扰这种神仙般无事一身轻、一切听凭人安排、自己悠然超脱于一切欲念和行为之外的美好感觉啊!虽说支使别人——这辈子第一次支使人,像老爷太太们那样发号施令,按自己的心愿做这做那,也有它迷人的吸引力。现在,从一个小巧的磨光玻璃瓶中,香水正喷洒在她的头发上,刮脸刀片无比轻柔地在她的皮肤上痒酥酥地擦过,她顿时觉得头上轻松得出奇,后颈项裸露在空气中,立时感到一阵新鲜和清凉。其实她何尝不想向镜子里瞅上一眼,可还是抑制住自己没有这样做,因为闭着眼睛能延长这梦幻般的陶醉、销魂之感呀!她正沉浸在这样的心情中,早已又有另一位理发女郎像家神①般轻盈地在她身边坐下,为她修指甲,与此同时,原先那位理发师在她的头发上烫出秀美的波浪。这两件事,她也服服帖帖地听任她们摆弄,然后,勤快的女美容师说了声“Vousetesunpeupale,Mademoiselle②之后,就用各种口红、眉笔、胭种。她涂嘴唇、勾眉毛、抹双颊,她也同样一声不响地顺从着。这一切,她在这完全排除了各种欲念、十分舒坦的昏昏然、飘飘然的心境中既看见了又没有看见,因为她被香气——的潮湿空气麻醉了,几乎弄不清这一切究竟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呢,还是在另一个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全新的“我”身上。她只是宛如梦中一般,紊乱而虚幻地经历着一次奇遇,同时也有点害怕会突然从这个美梦中惊醒。①家神:传说悄悄帮人做家务的轻盈、小巧的神仙。②法语:小姐,您脸色有点苍白呢——

终于,姨妈回来了。“太好了。”她带着行家的口气对美容理发师说。按照她的意思,理发师又从这些脂粉、眉笔、口红、香水中包装了一部分给克丽丝蒂娜带走,然后,姨妈决定两人一起去散步。克丽丝蒂娜站了起来,但仍不敢照镜子,她只觉得脖子后面异常轻松。当她迈开步子往外走,不时偷偷地低头看一眼那平整、笔挺的裙子,那花哨的长袜,那光亮、雅气、合脚的皮鞋时,她感到自己的步履矫健多了。她娇滴滴地依偎在姨妈身上,听姨妈给她说东道西,讲解看到的一切。是啊,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呀:面前是一片悦目耀眼的绿色,群峰突兀,错落有致,眼界开阔;半山坡上,傲然耸立着座座豪华城堡——宾馆;一路上,华贵的高级商店在炫示着它们橱窗里的高级商品;皮大衣、首饰、钟表、古玩,这一切同冰天雪地、寒风凛冽的高山所呈现的那种孤独凄清的威严并存,令人感到多么奇特、多么陌生啊!套着漂亮笼头的马儿也煞是好看,狗也十分可爱,还有人,这些把自己打扮得像阿尔卑斯山的山花一样五彩缤纷的人们,他们多好看啊!到处是明媚的阳光,一切都笼罩在无忧无虑的气氛之中,一个她梦想不到的没有工作的世界、没有贫穷的世界!姨妈告诉她山峰的名字,宾馆的名字,同她们擦肩而过的一些名流、要人的名字,她满怀敬畏地聆听着,又满怀敬畏地抬头仰望这些名人,心中愈来愈感到她居然有幸跻身其间是个奇迹。她一边听着,一边惊奇自己竟然有资格在这里漫步,这种事竟然也得到人家准许,越想越觉得心里犯嘀咕:在这个地方经历着这些事情的,究竟是不是她自己?正当她神思恍惚、耽于遐想的时候,姨妈终于看了看表。“我们得回去了,现在离晚餐只有一个小时,安东尼最讨厌的就是不守时间。”当她回到宾馆,打开自己的房门时,屋内已被晚霞涂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过早降临的夜幕,使一切显得朦胧而寂静。惟有开着的阳台门后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天空还保留着它那深邃、饱满和醒目的碧蓝,而在屋里,所有的颜色都变得迷离恍惚,色影融合在一起了。克丽丝蒂娜走到阳台上,面对着一派大好风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在自己眼前迅速展开的大自然的彩色画卷。首先是浮云渐渐失去它们那耀眼的白色,接着便逐渐从一抹淡淡的红晕变成浓重的鲜红,仿佛那巨大的星球的急速降落也使它们这些原本高傲地俯机地面、对万物皆无动于衷的白云受到感染而动了情似的。接下去,片片阴影从山坡后蓦地升起,它们白天瑟缩在树木后面,单薄、零散;此刻却啸聚在一起,稠密、勇敢,洪水般黑压压地从谷底急速涌向山巅。面对这一景象,这颗被强烈震撼的心灵在担心着:这一片黑暗会不会连山峰峰顶也立时淹没,而使这壮观的全景突然变得黯然无光、空荡虚无呢?——确实,一阵轻微的寒气,一股看不见的气浪,已从谷底悄悄向山上袭来了。但是,群山突然又泛起一层灰白的寒光。瞧,在那一直还清晰可见的蓝天上,一轮明月已经露出脸来,它像弧光灯一样在巍峨群山的两个峰峦间冉冉升起,又高又圆,于是,刚才看到的那幅五颜六色的画面,就逐渐化为一幅幅影像,成为仅有黑白两色的影影绰绰的轮廓,间杂着不断眨眼的点点繁星。克丽丝蒂娜完全忘记了自己,完全忘乎所以地陶醉在这对自己十分新奇的情景中,怔怔地凝视着面前这块硕大无朋的调色板上戏剧性的、出神入化的变幻发愣。犹如听惯了柔和的小提琴和长苗声的人初次听管弦乐队合奏时感到两耳轰鸣,这大自然突然披露给她的宏伟壮观、色彩绚丽的画卷,也使她全身的感官震颤起来。她一手紧紧抓住栏杆,两眼紧紧盯住眼前的景象看了又看,她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样全神贯注地看过风景,从来没有这样在自然面前心驰神往,从来没有这样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感受之中。她的全部生命力,此时都凝聚在两只惊异的眼睛里,她观看着,赞叹着,心灵好像已经离开自己而飞向远方,同大自然融为一体,忘记了自身,忘记了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幸好这所设备齐全的房子里有一位报时的警卫——那面毫不徇情的铜锣,它每到就餐时间就提醒客人们想到应该准备一下去飨宴了。当第一串锣声响起时,克丽丝蒂娜就惊醒过来了。姨妈再三叮嘱,叫她千万要准时,啊呀,赶快,快收拾一下去吃晚饭吧!可是,这么些花里胡哨的漂亮衣服,究竟挑哪件好呢?这堆东西此时都一件挨一件地摆在床上,像蜻蜓翅膀一样微微闪光,深色的那件在自身的黑影中闪亮,发出诱人的光彩。最后,她选中了象牙色那件今晚穿,这是最素雅的了。她满怀深情地将它轻轻拿起来,不禁又是惊叹:原来这东西竟如一条手绢或一只手套那样轻,她迅速脱下绒线衫和沉重的俄国皮鞋,脱去厚运动袜,把一切厚的、重的全甩开,急不可耐地想快快体验一下这薄如轻纱的衣服。啊,没有一处不柔软、纤细,处处像风一样轻。仅仅把这贵重的新衣服拿在手里,也会使你的手指由于敬畏而颤抖;仅仅轻轻地摸它一下,也就够使人身心舒畅了。她很快脱掉自己穿来的硬布内衣,新的、柔软而贴身的织物有如泡沫一般轻柔而暖和,麻酥酥地滑落到自己的肉体上。她情不自禁地想开灯看一看自己,但手已经伸到了开关上又缩了回来,最好还是让期望的心情来延缓一下这种享受吧,也许这宛如轻纱的织物只是在黑暗中才觉得出绒毛般的柔软细腻,说不定它那柔情蜜意的魔力会被强烈刺眼的光亮驱散呢。好,穿上内衣、长袜,还有穿连衣裙。她小心翼翼地——这可是姨妈的东西啊——钻进这光滑的丝织品,真是妙不可言:它像一股清凉的波光粼粼的细流沿肩膀簌簌流下,然后就服服帖帖地挨着自己的肉体,你根本感觉不到已经穿上了它,而仿佛是披着轻风,让空气的嘴唇轻吻着微微颤动的身躯在行走。唔,快点吧,不要过早地沉醉在享乐里,还是麻利些,穿着整齐了看看自己的模样吧!于是她急忙穿上鞋,摸几下,走两步:一切就绪,谢天谢地!好了,现在就来——她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照一照镜子吧。手一拧开关,电流便刷地冲进灯泡,一道雪亮晃眼的光,使泯灭了的屋子又赫然出现在眼前:瞧那繁花似锦的墙壁,瞧那擦拭得光彩照人的桌椅,瞧这个新的、高贵的世界。我们的女主人公瞪大好奇的双眼,怯怯地暂时还不敢马上站到镜子正面去,而只是从侧面偷偷斜睨了一眼这块会说话的玻璃,因为从斜角往里看,它只能照见阳台后面一小条屋外景色和这屋子的一小部分。真要试衣了,还缺乏最后一点勇气。她会不会比刚才穿着那件借来的衣服更显得可笑呢?会不会每个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能一眼识破这场借衣演戏的骗局?这样想着,她只敢慢吞吞地从侧面移步,逐渐接近镜面,似乎可以通过这种谦恭温良的表现来软化、愚弄这位铁面无私的法官。现在她已经面对这块明镜,离它很近了,可是仍旧双眸低垂,害怕抬头看这决定命运的一眼。正在这时,一楼下锣声又一次当当响起来:一点不能再迟疑了!她毅然鼓起勇气,像跳水运动员起跳之前那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决地抬起头来正眼面对这块无情的玻璃。这一看,她立刻惊呆了!这猝不及防的一惊使她本能地倒退了一步。这是谁啊?这位窈窕的女郎是从哪里来的?但见她上身微微后仰,半张着嘴,瞪大眼睛盯往自己,目光里显然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惊异神情。这难道竟是自己吗?不可能!她并未说出这几个字,她有意不说出声来。但心里一想,嘴唇已经不由向主地动起来了。真奇怪啊:对面镜中小姐的嘴也蠕动了几下!她惊得目瞪口呆,就是在梦里她也不敢想像自己会这样美,这样年轻,这样花枝招展;她从未见过这红红的、线条分明的嘴唇,这秀美的弯弯细眉,这金色秀发之下光亮的颈项,从未见过这闪闪发光的衣裳映衬之下自己那裸露的皮肉。她步步逼近,想在这一幅活动的画面中认识一下自己。虽然明知镜中就是自己,她却不敢承认这另一个我是真实的、持久的,恐惧不断地在她额间突突跳动,她害怕再靠近镜子半步会由于某个动作不慎而使这美好无比的图像化为乌有。不,这不可能是真的,她想。人怎么可能这样摇身一变而面目全非呢?因为,假如这确是真的,那么我岂不就是很……她止住了,不敢想那个字,但这时镜中人猜出了她的心思,开始会心地微笑了,从一丝笑意逐渐增强,直到笑得那样满面春风。接着,一双欢笑的眼睛率真地、骄傲地从镜内端详着自己;那轻松自然的红红的嘴唇似乎在高兴地承认说:“是的,我是很美的啊。”这样观看自己,惊叹自己,赞赏、发现自己,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我陶醉感顾盼自己的身影,初次觉察到自己那获得了自由的胸脯在丝绸下面诱人地高高隆起,看到自己在彩色辉映中的苗条身材和柔和线条,看到自己的双肩那么轻巧洒脱地裸露在连衣裙外面,像怒放的鲜花一般——这一切是多么让人心醉神迷啊!一种好奇心突然升起:她很想看看这个意外新奇而苗条的身子运动中的姿态。她徐徐把身体转向一侧、同时往后扭头,考察这一动作的效果。此时又一次同镜中的姐妹那骄傲而满意的目光相遇,使她胆壮起来。她迅速后退三步,原来快动作也是美的!现在她大胆地踮起脚尖,做了一个高级的舞蹈旋转动作,短裙飞舞起来,镜中人又微笑了:“妙极了!你身材多么苗条,体态多么轻盈啊!”她不禁感到关节一阵阵发痒,翩翩起舞的欲望有那样强烈的诱惑力,在她筋骨里压抑不住地阵阵躁动,她疾步跑回屋子中央,然后又健步朝镜子走去,镜子在微笑,在用她自己的眼睛微笑。她从四面八方,从各种角度观察、研究自己,向自己的影像献殷勤,这个发出迷人魅力的新我,能向她提供新的、无穷无尽的自我陶醉的乐趣,这人穿着美丽、青春焕发,一次又一次笑容满面地从镜子深处朝自己走来。她恨不得热烈拥抱这个新人,这个正是她自己的新人,她于是步步前移,离镜面愈来愈近,近到两人的眼珠都快要碰到一起了,两对眼珠,一对是她自己的活生生的眼珠,另外一对是镜中那影像的,她那灼热的嘴唇已轻轻地吻到镜中姐妹的嘴唇,以致由于呵气的缘故,一刹那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了。这是一场自我发现的精彩表演:她不断做新动作,从而不断看到变了形的自我的各个新的侧面。这时楼下锣声第三次敲响了。她猛然惊悟过来,我的天,可不能让姨妈等自己啊,她一定已经在那里生气了。于是她赶紧披上大衣——那轻便的、颜色鲜艳的、用珍贵皮毛滚边的晚大衣。然后,在伸手拧电门关灯之前,她又向这令人心醉的镜子投去贪婪的告别的一瞥,是呀,再看一眼,再看最后一眼吧。又是那双熠熠闪光的眼睛,又一次看到那张既陌生而又是自己的嘴,沉浸在无比激动的狂喜之中!“太美了,太美了。”镜子对她微笑说,她娇羞地、欢腾雀跃地逃走了,出门后顺着走廊一直跑到姨妈的房间,清凉、柔软地随风飘舞的连衣裙,使她感到猛跑是一种快乐。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波浪托着,又像驾起了春风疾速前行,从孩提时起她还不曾这样轻捷、飞快地走过路呢!现在我们看到:一种变形的陶醉在一个人的身上开始了。“这件衣裳你穿上太合身了,简直同量尺寸做的一模一样,”姨妈见了她说道,“是啊,只要人年轻,在装束上就不需要多少异想天开的花招啰!一个裁缝只在要在他替人遮丑时才感觉棘手,而如果要他显美,他是丝毫不会感到为难的。不过说正经的:这一件你穿上实在太体贴,我差点都认不出你来了;现在我才发现你的身材非常好。不过你的神态得再轻松点,你走起路来总是——我直说你可别见怪——那么心虚胆怯,老是猫着腰,战战兢兢缩成一团,像只挨雨淋的小猫。你还真得好好学学美国人走路的样子,轻松、自然,像顶风船那样高高昂起头。老天爷,要是让我能再年轻一回有多好哟!”克丽丝蒂娜脸红了。看起来,她的确一点没露馅,她现在的样子并不可笑,也没有一点土气。她这样想着时,姨妈继续对她的打扮评头品足,她用赞许的目光把克丽丝蒂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真是无可挑剔!唔,只是脖子这儿还缺点首饰。”于是她在自己的首饰盒里翻起来。“喏,这串珍珠项链你拿去戴上!哦,别担心,别害怕,傻丫头,这不是真的珍珠,真的那串放在大西洋彼岸的一个保险柜里了,我们确实不想把真的带到欧洲来送给你们这里的扒手。”这串珍珠凉丝丝的初戴很不习惯,它滴溜溜滚到克丽丝蒂娜那微微打战的裸露的脖子上。戴上后,姨妈退后几步,来一个全面的品评。“无可挑剔!你穿什么都好看。我要是个男人,一定很乐意好好把你打扮一番的。哎哟,走吧!我们可不能让安东尼再等下去了。他见了你一定会惊呆的!”她们一起下楼去,这件新衣裙充分显露了她美丽的线条,穿着它缓步走下楼梯,克丽丝蒂娜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全身轻飘飘的,好像什么也没穿,简直不像是在走,而像是在飘,她感到似乎楼梯是一级一级地、平滑地向上朝她迎来。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她们遇见了一位穿晚礼服的长者,他有一头整齐的白发,头缝分得像刀切一般笔直。他彬彬有礼地向姨妈打招呼,站住让两位女士先走。就在从他身旁经过的短促瞬间,克丽丝蒂娜感到他在特别注意地看自己,这是一个男子对女人的赞赏和几乎是敬畏的目光。这目光使她顿时两颊发热:在她以往的生活里,还从没有哪个有地位的男人,哪位真正的绅士,这样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同时又带着这样明显的赞赏目光向她致意呀。“这是埃尔金斯将军,也许你在战时就听到过他的名字吧。他现在是伦敦地理学会的会长。”姨妈介绍说,“在带兵的那些年里,他休假时去过西藏,在那里有一些大发现呢。他可是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我要郑重地介绍你和他认识,认识这佼佼中的佼佼者,经常出入宫廷的人。”克丽丝蒂娜欣喜万分。一个多么高贵、多么见多识广的人啊!他初次见面就不蔑视自己,就不把自己看作跻身上流社会的旁观者,一个乔装打扮混进来的女人,不,他向她鞠了一个躬,像对一个贵族、对一个与自己身分相当的人一样。到这时候,她才感到自己取得合法地位了。接下去,她的自信又一次得到鼓励而增强起来。她们还没有走到桌边,姨爹就同样大吃一惊:“啊呀,哪里来的这位漂亮小姐!唔,半天不见,你就变得这么标致了!真是好看得要命——哦,对不起,我是想说:你真是好看极了。”克丽丝蒂娜再次感到自己由于浑身舒服而脸上泛起红晕,暖洋洋、麻酥酥的感觉一直沁入肺腑。“哟,姨爹,难道你也想恭维我不成?”她试图说句打趣话。“哪里,哪里!”老先生哈哈笑起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开始装模作样了。他那揉皱的衬衣前胸一下子被绷得平平整整,长辈的架子不见了。那双眼圈发红、夹在腮帮子两嘟噜肥肉中间的小眼睛,闪着好奇的、几乎是贪婪的光。少女出乎意料的标致,勾起了他的兴趣,使他乐不可支、异常兴奋,忽然变得伶牙俐齿了。他一边细细打量她,一面滔滔不绝地对少女的外貌发表了一连串行家的评论,弄得姨妈只好笑着挥手示意,叫他快别再那么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可别再讲这么多花言巧语,要向她献殷勤嘛,恐怕还是年轻人更合适些。这时,侍者们已经肃立恭候在一旁:他们像圣坛旁的待童一样,毕恭毕敬地站在桌旁等候发话。克丽丝蒂娜心想:真奇怪啊,中午我怎么会那样害怕他们,害怕这些举止有礼、少言寡语、说话低声细气的男人?难道他们努力做的不正是要使客人感觉不出他们在旁边呆着吗?这样想着,她吃起饭来胆壮了。畏惧消失了,长途旅行带来的辘辘饥肠在大声报到了。她觉得饭菜从来没有这么香,津津有味地吃着易于消化的调料丰富的馅饼,吃着摆在一圈布置得精美绝伦的青菜当中的烤肉,还有那又嫩又酥的、人们不断用银制刀叉周到地布在她面前碟子里的美食,她什么也不用操心,什么也不用想。至于惊奇嘛,现在可以说已经丝毫没有了,因为,凡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异常美好的呀,而最美的事就是她有幸能坐在这里,来到这灯火辉熄、高朋满座却又鸦雀无声的大厅,置身于一群衣着考究、十之八九非常显赫的人物中间;她是什么人啊,她……啊不,别想这些,人家允许你在这里呆几天,你这几天就别再想这些了,最使她觉得美味无比的要算葡萄酒了。这酒一定是用得天独厚、饱尝南国阳光的葡萄酿造的,一定是来自遥远、幸福、美好的国度;盛在水晶般的薄酒杯中,它像琥珀一样透明,呷在口中甘甜清洌,像油一般滑润,咽下时咽喉无比舒畅。起初,克丽丝蒂娜只敢慢悠悠地、腼腆地微微呷两口,但后来,姨爹看到她显然喝着舒服,就兴致勃勃地不断灌她,她也抵挡不住诱惑,让他一杯又一杯地为自己斟满。于是不知不觉中,她不由自主地拉开了话匣子,笑声轻快得像开了瓶塞的香槟酒一样从她的喉咙里突突地迸发出来。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那欢快的泡沫竟是那样无忧无虑地横溢在言语之间;好像有一个恐惧的箍子,原先紧紧地裹束着她的心胸,而现在突然绷断了。也真是,为什么在这里要感到害怕呢?姨爹、姨妈,他们大家都这样好。周围这些温文尔雅、风采熠熠的人多漂亮、多讲究,是的,世界是多么美好,人生是多么美好啊。姨爹叉开腿,舒适而心满意足地坐在对面:外甥女突然迸发的欢快情绪使他非常开心。他想到,要是自己能再回到青年时代,能紧紧搂着这样一个欢快活泼、迸射着青春火花的女孩子,该有多痛快哟!他十分快活,神清气爽,暮气全消,甚至有点过于放肆了。一向冷漠迟钝、爱发牢骚的他,现在却从被唤醒的记忆里把各色各样的笑料都抖搂出来,甚至连有些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笑话也搬出来了。他下意识地想点一把火,暖一暖自己这把老骨头。他像一只公猫那样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穿着上衣已感到热了,腮帮子泛起不应有的红晕:你看,他突然像约丹斯画的豆王①,那样,两颊被舒适和美酒涨得通红。他不停地向她祝酒,开怀畅饮,而当他正想再要一瓶香槟酒时,对他今晚的表现忍不住暗暗发笑的女监督——姨妈,把手放在他胳臂上,提醒他不要忘了医生的嘱咐。①约丹斯(1593-1678),尼德兰画家,曾作名画“豆王节”。荷兰民俗,每年一月六日庆祝“豆王节”,谁将点心里的豆子找出来就是“豆王”。这时从隔壁大厅里传过来阵阵有节奏的喧闹声,铙钹的嚓嚓声、军鼓的咚咚声、笛子的嘟嘟声和小号的嘎嘎声响成一片,又好像有人在拼命拉风箱:这是伴舞的乐曲响起来了。老先生把他的巴西雪茄放在烟缸上,朝克丽丝蒂娜挤挤眼:“怎么样?瞧你那眼神儿,你是想去跳舞吧?”“我只同你跳,姨爹。”她笑嘻嘻地献殷勤,(我的天,我该不是有点喝醉了吧?)她喉咙里老有一种滑稽的痒酥酥的感觉,不得不随时笑出声来,每句话总是伴随着一阵不可抗拒的银铃般的朗朗笑声。“别说得太绝了!”姨爹嘟哝着笑道,“这里有很帅的小伙子,三个人岁数加起来也没有我大,哪一个都比我这头腿脚不灵便的老笨牛跳得好十倍,不过,好坏看你的,要是你不怕我老头子出你的丑,咱们这就去跳吧。”他像毕德麦那时期②的绅士那样温情脉脉、风度翩翩地把手伸给她,她拉起他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笑②毕德麦耶时期,德国文学史上一八一五至一八四八年的一段时期,毕德麦耶派表现的是资产阶级的庸俗生活。着,笑弯了腰,直起腰来又是一阵欢笑。姨妈也乐不可支地紧随在她和姨父身后走向舞厅。厅内乐声大作,灯火辉煌,色彩缤纷,座无虚席,宾客们向她们投来好奇的、和气的目光,侍者立即为她们摆好桌椅,每个人都那么和蔼可亲、那么兴高采烈、那样殷勤好客,不需要多大勇气,你就可以纵身跳入这珠光宝气、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中去。安东尼姨爹的确不是一位跳舞行家,他胸前皮下脂肪堆积成了厚大的肉块,在背心下面随着每一个舞步上下颤悠,这位头发灰白、举动迟缓的先生领舞犹犹豫豫、笨手笨脚。可是,有音乐节拍可循,用不着他。这音乐切分音很多、震耳欲聋、狂热急速、令人晕眩,然而节奏却非常鲜明准确,是一种摄人心魄的魔鬼乐曲,敲在点子上的每一下铙钹,那震耳的声浪冲打着人的腘窝。但接下去,柔和的提琴声便悠然飘起,使你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感到轻松舒坦,你只觉自已被这向前猛冲的节拍剧烈地摇晃着、翻滚着、揉搓着、催逼着不住地跳舞。这伙人像着了魔一样,演奏得极好,他们的外表也真的像魔鬼,像一群身穿号服、腰系锁链的魔鬼;这伙皮肤黝黑、穿着带金黄色钮扣的咖啡色上衣的阿根廷人,没有一个不在发狂似地演奏。瞧那边那个瘦子,戴着一副烁烁闪光的眼镜,狂热地在萨克管上吹出叽叽嘎嘎的声音,好像在烂醉如泥地开怀痛饮;他旁边那个胖子,满头鬈发,可以说比他更狂,他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激情弹琴,那样子让人觉得他似乎是在胡乱地东一鎯头西一棒子地敲击键盘;再看他的邻座,使劲咧开大嘴,连最边上一颗槽牙都露了出来,带着莫名其妙的狂怒在那里狠命撞铃敲鼓,谁都像被蝎子蜇了似地、像触电似地在椅子上来回挪动、折腾,像猴子一样摇头晃脑,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吹打着。然而,这劈头盖脸而来、弄得人天旋地转的噪音——她在跳舞时有这种感觉——同时却又非常精细准确,如同缝纫机的操作一样;所有这些黑人舞蹈似的夸张动作、咧嘴假笑、尖声夹白、手舞足蹈,还有那些震耳欲聋的呼叫和打趣,全都是对着镜子、照着乐谱一丝不差地排练出来的,这种做作的狂热,演技实在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舞厅里那些腿长腰细、因厚施香粉而脸色煞白的太太们,对这一套伎俩似乎是清楚的,你看,她们对这天天晚上都要重复一遍的狂热不是显然无动于衷吗?她们脸上挂着脂粉涂的笑容,抹了红指甲的双手微微颤动着,懒懒地依偎在男舞伴的臂上,她们那怔怔直视的眼神说明她们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或许什么也没有想。惟独她这个外来者、舞场新手、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佬,不得不竭力掩饰自己的激动,不让人觉察自己狂喜的眼光,因为,只有她一个人被这蓄意挑逗、鲁莽冲撞,渗透了玩世不恭的狂热的音乐搅得全身血液滚滚翻腾。等到这阵吹吹打打、大声鼓噪的音乐戛然而止,周围突然一片寂静时,她不由得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仿佛好不容易脱离了险境。姨爹呢,他也得意地喘着粗气,现在他终于有时间擦拭额上的汗水,好好歇歇气了。他拉着克丽丝蒂娜回到桌旁,步履间流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态。这时,他们惊喜地发现姨妈已经为他们两人要来了清凉可口的冰镇枯汁。刚才克丽丝蒂娜还只是用神经感觉到、还没来得及形成思想和愿望:要是这会儿能喝上一杯法暑润喉的清凉饮料该有多痛快呀!而现在呢,压根儿不用她开口,一只漂着冰块的银杯已经摆在自己面前了。这简直是个童话世界,在这里,人的愿望总是在说出口之前就实现了: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怎能不幸福啊!她兴冲冲地尽情吮吸这清洌、微带辣味的冰桔汁,似乎想用这根细细的麦秆吸尽世上一切甜美的琼浆玉液。她快活得心脏突突直跳,手指也痒痒的,很想施与一些温存。她情不自禁地四下观看,搜寻着爱抚的对象,以便把她洋溢满腔的幸福匀一些给别人分享,让自己心中灼人的感激的热流也能流出去感染别人。这时她看到了姨爹,这个好心肠的老头子,他坐在一把很深的安乐椅里,显得有些狼狈,不断地呼哧呼哧喘气,用手帕擦脸上的汗珠。为了使她愉快,他使出了最大的气力,也许已经劳累过度了,所以她自然由衷地感激他。她轻轻抚摩着他那支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满是皱纹的又硬又重的手。老人顿时笑逐颜开,重又精神振作起来。他明白这个刚刚从休眠状态苏醒过来的年轻、羞怯的生命这时做出这个不能自持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而以慈父般的欣慰心情,领略着她眼神里饱含的感激之情。但是,仅仅感谢他而不同时感谢姨妈,难道是公正的吗?这一切全都是姨妈给的呀!能到这里来全靠姨妈,姨妈给了她慈爱的保护、给了她一身花枝招展的衣裳,使她在这富有的、梦幻般的世界里感到无比安全。想到这里,她伸出左手去拉住姨妈的手。于是,她同姨爹姨妈两个都更加心贴心,笑盈盈地坐在灯火辉煌的大厅中,像一个偎依在圣诞树下的孩子。这时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曲比先前低沉、柔和、舒缓一些,那旋律宛如庄重的、闪光的黑色丝绸长裙在地上飘逸:这是一支探戈舞曲。姨爹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说,这回她可得原谅他了,他这个六十七岁老头的腿脚,对付不了这种灵活多变的交际舞啰。“不,姨爹,我也不想跳了,在这儿和你们一块儿坐坐比跳舞好一千倍呢。”她说的完全是真心话,一边说一边双手一左一右亲昵地拉着姨爹和姨妈。同亲人脉搏跳动在一起,置身在他们的庇护之下,她感到万分舒适、万无一失。可是正在这时,有人在她面前鞠了一躬。这是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男人,一张英武的脸膛被山区太阳晒得黝黑,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一件有雪白衬胸的晚礼服。他按德国人的习惯,咔的一声并拢脚跟立正站好,十分得体地——操一口地道的北德口音——请求姨妈允许他同小姐跳舞。“真是荣幸极了。”姨妈微笑着说,心中为她的被保护人今晚一鸣惊人感到自豪。克丽丝蒂娜吃了一惊,膝盖微微摇晃着站了起来。在这么多漂亮的、服饰华美的女人中竟被一位不相识的高雅男子选中,使她感觉好像一把小锤敲在心上,既震惊又欣喜。她从惶惑的胸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就把微微发抖的手搭在这位高贵男子的肩上了。从第一步起她就感到这位技巧极为纯熟的舞伴领起舞来既轻松又果敢。她只需随着他那几乎觉察不出的推动,身子便跟他的旋转动作及各种舞步浑然一体;她只需驯顺地依随那令人神往的柔和节奏,脚步便仿佛着了魔似的完全合拍了。她从来没有这样跳过舞,竟能跳得如此轻松自如,连她自己也感到十分惊讶。仿佛她穿上了这新衣服,摇身一变就成了另外一个人,仿佛她曾在一个被遗忘的梦中学过、练习过这种紧随和依偎的动作,要不,她怎么能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就同另一个人的意志完全合拍呢?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步履和舞姿像在一个甜美的梦中一样稳健;她的头微微后仰,就像靠在一个软如浮云的枕头上,半闭双眼,绸衣下胸脯微微起伏着,飘飘欲仙,似乎身不由己,像羽毛般轻飘飘地在大厅中浮游。有几次,当她暂时从这种仿佛在波涛翻滚的海洋随波漂游的感觉里抬起头来,看到自己近旁的陌生脸孔时,她似乎觉得那人威严的眸子里露出满意的、会心的笑意,于是每一次她也都更亲切地握紧那只陌生的、领舞的手。她心底蓦地闪现出一种朦胧的恐惧,一点小小的悸动,掺和着痒酥酥的、几乎是情欲般的感觉:哎呀,要是这双坚硬的男性的手更紧地捏住你的手腕,要是这个有着一张高傲的、饱经世故的脸的陌生男人突然紧紧抓住你,把你猛地搂在怀里怎么办?你还有力量反抗吗?难道自己不会完全解除武装,如同现在只不过是服服贴帖地跳舞一样,到那时百依百顺地扑到他怀里?在不知不觉中,这些一半属于下意识的思想里包含着的欲念,也缓缓流入她那越来越放松、越来越驯服的四肢了,这时,人群中已有少数人开始向这一对配合得完美无缺的舞伴投来注意的目光,而她呢,在移动舞步时再次强烈地感到被人钦羡、受到围观那种飘飘然的滋味。她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温顺地同领舞的对方配合默契,同他的呼吸、动作完全融为一体。同时,今晚新发现的、对自己肉体的爱,似乎穿过无数刚张开毛孔源源不断地涌进她的心房,使她的心灵饱含激情,准备迎接新的,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这天的第一炮打响了。接着,这激情的潮水便一整天沿着不断更新的河道呼啸奔腾下去。十点整,在她登山后饥肠辘辘地饱餐一顿,把篮里的面包一扫而空,还没有离开早餐饭桌的时候,埃尔金斯将军便身穿笔挺的运动服出现了,他是如约来邀她驱车出游的。他十分尊重地跟在她身后,伴送她来到他的卧车旁——一辆非常讲究的英国轿车,锃光瓦亮、光可鉴人,司机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俨然就是一位英国绅士;埃尔金斯将军先替她平整一下座位,铺上毛毯,然后才在她身旁就坐,坐下前还特地再次微微脱帽向她致意,这一番尊重的举动使克丽丝蒂娜有点惶恐不安,这个人对她这样异乎寻常的彬彬有礼,几乎到了恭顺的程度,使她觉得自己像是个骗子。我是什么人呀,她想,值得他这样敬重?天哪,他哪里知道我原来呆的地方呀:我被人紧紧地钉在邮局写字台后边的旧椅子上,像颗螺丝钉被拧紧在机器上,尽干些腻味的低三下四的小工活而永远不得脱身!但是,方向盘一动,汽车像离弦的箭一般倏地驶出,这乍猛增快的速度顿时把任何回忆的烟雾都驱散了。汽车驶过这疗养地小镇的几条狭窄街道,在这里引擎那巨大的潜力不可能充分发挥,于是她带着孩子般的得意心情,看着一群不相识的人啧啧称赞地围观这辆高级轿车,因为它的牌号即便在这里也高贵得引人注目,同时她也洋洋得意地看到,许许多多人都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这个被误认为是车子女主人的她的身上,目光里充满了含蓄而又很明显的羡慕和敬畏之情。埃尔金斯将军熟谙地理,他给她讲解车外的风景、名胜,像所有的行家谈起他们在行的事来那样,讲得细致而具体,不过少女听他讲话时那种身子稍稍前倾、聚精会神侧耳谛听的神态,显然也使他谈兴倍增。他那略嫌光秃的、冷漠无表情的脸,逐渐失去英国人常有的那种冷若冰霜的严峻表情,每当听到她说“哦”或是“太美了”,看到她在出现新的景致时兴高采烈地扭头观看时,一丝和蔼的微笑便浮上他的脸庞,使得那略嫌干瘪的嘴唇显得比较柔和了。他带着一抹近乎伤感的笑意,不断从旁边偷觑她的侧面,渐渐地,她那奔放的热情使他变得不那么严肃、矜持了,司机开得越来越快。舒适安逸的卧车像在地毯上一般柔和无声地飞速滑行,上坡时也没有任何刺耳的声音从它那钢铁的胸膛里发出来而让人觉得它有那么一点点吃力,无论多险要的急转弯它都能机敏而灵巧地适应而安然行驶过去。惟有迎面扑来的愈来愈猛的气流,才使人感觉出车速在增加,而非常舒适的、万无一失的安全感同驱车兜风的乐趣糅合在一起,又着实令人心醉。他们向一个山谷驰去,光线越来越暗,威武峥嵘的岩石扑面而来。到了一个山口,司机终于停住了车。“这是马洛亚了。”埃尔金斯将军一面说着,一面同先前一样彬彬有礼地伴她下车。由此处向山下远眺,风景真是美极了;只见公路像一条急流,巧妙地拐了几个急弯就奔腾飞泻而下。看到这种景象,你会觉得:群山在此处已经感到疲乏了,它们没有气力继续升高,成为新的高峰和冰川,所以就在此戛然而止,急转直下,转瞬化为一片一望无垠的平川。“从这下面开始就是平原,就是意大利了,”埃尔金斯指着山下对她说。“哦,意大利!”克丽丝蒂娜惊叫起来,“多近呀,真的意大利离我们就这么近吗?”一声突兀的惊叹,表露出多少急切的、如饥似渴的欲望啊,因此埃尔金斯不由得脱口问道:“您没到过意大利吗?”“没有,从来没有。”这“从来没有”几个字她说的是那样重,那样充满激情和渴望,使人不难听出隐藏在其中的全部焦虑:我这辈子恐怕是永远、永远没有希望去了。话刚出口,她就觉出语气中那过于明显的弦外之音,从而感到一阵羞惭。她很窘,怕他猜到自己心灵深处的思想,窥出她由于贫穷而产生的难言隐衷——恐惧,于是就试图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岔开,然而却相当笨拙地向她的这位旅伴问道:“您自然是去过意大利的-,是吗,将军?”对方苦笑了一下,然后用几乎是凄楚的语调说:“我东跑西颠,哪里没有去过啊!我已经在全世界转了三圈了,您不要忘记,我现在是个老头子了啊。”“不,不!”她慌忙否认道,“您怎么能这样说呀?”少女的惊叫是这样自然,她的否认是这样情真意切,以致这个六十八岁的老人不觉蓦地心动,脸上发热。他暗想:这样热烈、这么深情的话语,恐怕以后再也不会从她口中听到了。他的声音不禁变得柔和起来:“您有一双年轻的眼睛,凡-博伦①小姐,所以您看谁都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小些,但愿您说得对,也许我真的还不像这一头灰白头发给人的印象那样老吧。可是,要想这辈子再有一回初次到意大利,只能是做梦了!”他又看了她一眼,眼里突然出现上了点年纪的男子在少女面前常常感到的那种惶恐、局促、自惭形秽的神情,似乎在请求对方宽恕自己已经不是青年人了,克丽丝蒂娜被这一目光深深打动,不知怎的她竟一下子想起了她的父亲,想起她有时喜欢轻轻地、怀着近乎虔敬的感情捋捋老态龙钟的父亲的满头白头:当时自己看到的也是同样充满感激的、和善的目光。在返回宾馆的路上,埃尔金斯勋爵很少说话,看来是陷入了沉思,心潮在暗暗起伏。当他们的车子重又开到宾馆门口时,他以几乎是惹人注目的轻捷动作首先跳下车去,以便抢在司机前面亲自为她打开车门。“这次郊游十分尽兴,我非常感谢您,”她还没有来得及启齿向他道谢,他就先开口了,“这是我很久以来最愉快的一次郊游了。”①克丽丝蒂娜到达这里以后,人们一直把她误认为是凡-傅伦先生的侄女(德语中外甥女和侄女是一个词,姨父叔叔和姨母婶婶也分别是一个词,这种误解是容易产生的)。午饭时,她兴高采烈地向姨妈叙说,埃尔金斯将军一路上多么和气,多么可亲,姨妈关切地点头说道:“你使他心情稍微愉快了一点,这太好了,他遭受过很多不幸。当他还在西藏探险的时候,妻子年纪轻轻就死了。可是他还每天写信给她,一直写了四个月,因为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回到家才发现自己的一大堆信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他的独生子驾驶着飞机在苏瓦松①附近被德军击落,而就在同一天他自己也负了伤。现在他独自一人在诺丁汉②郊区自家的一座偌大的公馆里过日子。我理解他为什么经常外出旅游,他是在不断地躲避这些不愉快的回忆啊。你不要让他觉察你知道他这些往事,不要同他谈这些,一提起这些事他会马上掉眼泪的。”克丽丝蒂娜听着,心中万分激动。她一点没有想到,在这里,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风平浪静的世界里居然也有不幸。从她自己的亲眼所见,她以为这里每个人一定都是幸福的。此刻她恨不得马上站起来去同这位老人握手,他是多么有涵养,把自己这些隐痛藏在心底啊。她情不自禁地向餐厅另一头看去。在那里,埃尔金斯保持着军人风度,挺直胸膛,孤孤单单地坐着。碰巧这时他也抬头顾盼,当遇上她的目光时,他微微欠身致意,看着他在这间宽敞高大、灯火辉煌、豪华阔绰的厅堂里竟如此孤单寂寞,她非常感动,顿生怜爱之心。确实,这样好的一个人,真应该好好安慰安慰他啊。①苏瓦松,法国城市,位于埃纳河畔。②诺丁汉,英格兰中部诺丁汉郡首府。可是,在这儿哪里有什么工夫去考虑某一个人呢?时间在飞快地流逝,一桩桩意外的喜事像急速翻腾的波浪,把她卷入它们的急流之中:这真有点叫她应接不暇,简直可以说,没有哪一分钟不在它那一滴晶莹的时间水花中映衬出一件新的赏心乐事。午饭后,姨妈和姨爹回房去稍事休息,克丽丝蒂娜打算在这里阳台上一把柔软、舒适的安乐椅上静坐片刻,以便好好思考、回味一下,再仔细品尝一下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可是她刚刚靠定椅背,正准备悠闲地、从容不迫地把到达此地后这十分紧凑的一天里接遗而至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回想一遍时,昨天那位舞伴、目光犀利的德国工程师又早已站在她面前,一边叫着“起来,起来!”一边向她伸出他的大手。他说他是来邀请她到他们那张桌子去的,他的朋友们希望他介绍他们同她认识。克丽丝蒂娜有点迟疑,她心中仍然怀着对一切新鲜事情的恐惧,但是害怕别人说自己不懂礼貌的思想占了上风,于是她答应了,跟他一起走到那异常活跃的一桌来。在这里,十来个年轻人正在高声谈笑。使她惶恐万分的是,工程师竟向在座的每个人介绍她是封-博伦①小姐,而且,姨父荷兰姓氏变成了德国贵族姓氏以后,看来人人都肃然起敬了——这一点她从各位先生都客气地起立看得明白。显然,他们听到这个姓氏时是禁不住联想起德国最富有的家庭克虏伯-博伦②来了,克丽丝蒂娜感觉自己的脸刷地红起来:我的天,他这是在说些什么呀!可是,她没有力排众议的勇气和冷静的头脑来纠正这个错误,难道在一大群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生人面前,竟可以揭他们当中某个人的短,指责他胡说八道,宣称:不对,不对,我不姓封-博伦,我是姓霍夫莱纳?就这样,她带着良心的不安,指尖神经质地颤抖着容忍了这场出于无意的骗局。所有这些年轻人:一个来自曼海姆的年轻活泼的姑娘,一个维也纳的医生,一个法国银行经理的儿子,一个说话粗声粗气的美国人,还有几个人的名字她听不懂,他们每个人都在力图傅得她的青睐,每个人都问她话,实际上这场谈话的中心只是她,谁都只同她一个人说话,都只讲给她一个人听,头几分钟克丽丝蒂娜还感到有些拘束。每当有人称呼她为“封-博伦”小姐时,她就会猛然全身一震,每次都仿佛有一根针扎在她身上的敏感部位,但逐渐地她也被卷进了这伙年轻人欢快活跃的谈笑中,为自己能很快同他们打成一片而感到高兴,最后则完全无拘无束地同他们说东道西了;是呀,这里每个人不都对她非常热情吗?你还害怕什么呢?过一阵,姨妈来了,她看到自己的被保护人如此得宠,很是高兴,听到别人在她头上冠以“封-博伦小姐”这一美称,则宽厚地微笑着向她挤挤眼睛。最后,她提醒说她俩该一起去散步了,而姨爹是整个下午都要打扑克的。来到外面一看,哟,这还是昨天那条街吗?或者仅仅因为自己的心胸由狭小变为开阔,所以看什么都更明亮、更喜气洋洋了呢?不管怎么说,克丽丝蒂娜觉得眼前完全是一条新的路。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一遍,然而当时似乎是两眼蒙着纱,现在则觉得景色更加绚丽多姿、更加充满节日气氛,仿佛群山又升高了许多,草地也更加葱郁翠绿,或者更加汁液饱满,空气更加晶亮洁净,而所有的人也都变得更加美丽,眼睛更加明亮,对她更为和颜悦色、更加亲密无间了。从昨天以来,一切都不再那么陌生了;自从她得知这里的旅馆没有哪一家比她住的这家更漂亮以来,她看这些高大的旅馆建筑群对就总带着一定的自豪感,看商店的橱窗陈列时,也开始带着一种行家里手的眼光;自从她自己也乘坐过一辆十分华贵的小轿车以来,她就感到街上小轿车里那些身材修长、满身香水的太太们不再是那样高不可攀,不那样完全属于另一个更高的等级了。她已不再觉得自己置身她们之中矮了一截,而是情不自禁地模仿起身材健美的少女们那轻捷、洒脱、矫健的步子来。在一家甜食店里她们稍事休息:在这里,姨妈再次对克丽丝蒂娜竟那样饕餮大嚼感到惊异。这究竟是因为这特别消耗体力的山区空气呢,还是因为人的激越感情真是一种化学上的燃烧反应,那烧尽的力量需要重新得到补充?不管怎么说,她毫不费力地就着巧克力大口大口将抹满蜂蜜的三四个面包一扫而空,接着又把一大堆巧克力糖果和白花花的奶油点心吃个精光。她有一种感觉:似乎可以就这样不停地吃下去、说下去、看下去、享受下去,似乎她在经受了各种各样的苦难之后,现在得用这种狼吞虎咽地满足肉体需要的方式来弥补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饥饿,填炮多年来食不果腹的辘辘饥肠,时不时她感到邻近几张桌旁有些男人用善意的、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她,这使她下意识地挺起胸,昂起头,对于这种好奇的探询,她报以嘴边挂起的一丝微笑,那神态也似乎在好奇的询问着:你们这些对我有好感的人都是些什么人?我自己又是什么人啊?①封-博伦(VonBoolen),这里,德国工程师将荷兰普通姓氏中的“凡”误解为德国贵族姓氏的“封”了。②克虏伯-博伦(1870-1950),德国钢铁工业垄断资本家,全名为克虏伯-封-博伦-翁德-哈尔巴赫。六点钟,她们在又买了一些日用品之后回到了宾馆。原来姨妈发现她还缺不少零碎东西。这位和蔼可亲的施主,一直很开心地看着少女身上从拘谨胆小、畏首畏尾到落落大方、热情奔放这一令人吃惊的变化,现在她轻轻拍了拍外甥女的手说道:“现在你可以帮我解决一个难题了!你有勇气吗?”克丽丝蒂娜笑了。这个地方会有什么难题呢?在这个云雾之中的人间乐园里,哪件事情不是轻而易举的?“唔,你可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这是去闯龙潭、入虎穴呢,你得小心翼翼地设法把他给我从巴克拉①中拽出来。你可得记住,要小心谨慎,要是惹恼了他,他会咕哝个没完的。不过我不能惯着他,大夫嘱咐过,饭前一小时他必须吃他那些丸药的。再说,闷在屋子里从四点到六点打两个钟头扑克也足够了。他们在二楼一百一十二号,那是沃尼曼先生住的一套房间,他是一家生产汽油的大托拉斯的股东。你到那里敲敲门,进去后只用对安东尼说是我派你来的,他就什么都明白了。说不定他会先顶你一句——啊,不会的,他不会对你使性子!对你他还是给面子的。”①巴克拉,欧洲流行的一种纸牌赌博。克丽丝蒂娜接受这个任务并不太乐意。姨爹打扑克这样着迷,为什么偏偏让她去打搅他呢!但她不敢违抗姨妈。走到那里,她轻轻敲了几下门后就推门进去了。埋头打牌的先生们无一例外地抬起头来看她,看来年轻姑娘闯进这间屋里来是相当稀罕的事情。克丽丝蒂娜看见抽板拉出、呈长方形的桌子铺着绿色的台布,上面摆着一长串奇怪的方块和数字。姨爹见了她先是一惊,随后就哈哈笑起来。“Oh,Isee①,准是克莱尔教唆你来干这份差事的!她拿你当枪使呢!先生们——这是我的外甥女!我太太派她来叫我们收摊子了;我建议,”(说到这里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再来十分钟,一分钟也不超过,这你批准吧?”克丽丝蒂娜微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唔,好吧,一切后果由我承担好了,”安东尼为了在诸位在座的绅士面前显示自己的权威而洋洋得意地说,“现在你什么话也别讲了!快坐在我后面,给我增加点牌运。今天我的牌风有点不顺呢。”克丽丝蒂娜怯生生地在他侧后方坐了下来。对他们玩的这一套她是一窍不通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件有点像铲子又有点像雪橇的细长玩意儿,从这里面抽出牌来,嘴里说了句什么,于是白色、红色、绿色、黄色的赛璐珞圆筹码便从这里跑到那里,又从那里跑回这里,一个小耙子把它们拢成一堆,这真够没意思的。克丽丝蒂娜暗想:这样有钱、这样高贵的人,还为了赢这些小圆片而赌博,真是可笑;可是同时她又感到自豪:自己能坐在姨爹身后,在他那宽大的身影下观牌;能坐在这些肯定是世界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身旁!说他们是世界上的大人物,只要看看他们手指上的大钻戒,看看他们用的金光闪闪的铅笔,看看他们威风凛凛的面容,再看看他们那有力的拳头就行了,你可以清楚地想像出这些拳头在重要会议上像铁锤一般猛击桌子时的情景!克丽丝蒂娜怀着敬意,一个接一个细看他们,一点也没有注意看他们玩的她根本就不懂的牌戏,所以,当姨爹突然回头问“我该不该应他”时,她一时瞠目结舌回答不出来,有一点她已经明白,这就是:有一个人是坐庄的,他同其余所有的人对赌,也就是说他的输赢是很大的。她应不应该给姨爹肯定的回答呢?从心里讲,她真想轻轻说一声:别,千万别应他!这样可以不担风险。但是她又羞于表现出胆小怕事的样子,于是就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地说了声“就应吧!”“好,”姨爹乐呵呵地说,“成败全由你负责了,赢了我们两人对半分。”那莫名其妙的出牌、吃牌又开始了,虽然她对此一窍不通,但却似乎感到姨爹快赢钱了。他的动作变得利索起来,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咕噜声,看他玩牌那劲头,真是眉飞色舞、乐不可支!最后,当他把那个雪橇样的东西传给下一个牌友时,转过身来对她说:“你给我出的点子太好了。我们说话得算数,对半分,这是你的一份。”说着便从面前的一大堆筹码中扒出一些来,共有两个黄的、三个红的和一个白的。克丽丝蒂娜笑着接过了筹码,什么也没有想。“还有五分钟时间,”表放在面前桌上的老先生说,“快打,快打,别借口累了就磨磨蹭蹭!”五分钟很快过去,大伙儿站起来,忙着扒拉、兑换筹码。克丽丝蒂娜把她的那些筹码放在桌上,然后就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等着了。这时姨爹喊道:“喂,你的筹码怎么放在那里?”克丽丝蒂娜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向姨爹走过去。“你倒是去兑换出来呀。”克丽丝蒂娜仍然不明白,于是他把她领到牌友中一位先生处,这位先生匆匆看了筹码一眼,说了声“二百五十五”,就把两张一百法郎券、一张五十法郎券和一块沉甸甸的银币递给她。克丽丝蒂娜惊呆了,怔怔地看着绿色桌子上这笔并不属于自己的钱愣了一会儿,然后踌躇不决地看着姨爹。“你倒是拿着呀,”他简直有点生气了,“这不是你的一份吗!快收起来走吧,我们得准时呢。”①英语:呵,我明白了。克丽丝蒂娜胆战心惊地把这几张钞票和那块银币攥在手里,她的手指痉挛着抽缩在一起,她还不能相信这件事。回到楼上自己屋里以后,她六神无主地盯着这两张突然自天而降的彩虹色长方纸片瞧了又瞧、看了又看。二百五十五瑞士法郎,她迅速换算了一下,这大约合三百五十先令——在家里她须工作四个月,三分之一年,才能挣到这么些钱,她必须每天从八点到十二点、从两点到六点坐在办公室里,不得迟到早退,而这里呢,却不费吹灰之力,闲坐十分钟这些钱就流进自己的钱包了。这事竟然是真的,可能吗?这能说是公平合理的吗?真是不可思议!然而钞票明明在手上,货真价实,沙沙作响,确是属于她所有,姨爹说了,是她的,是属于她的新我的,是属于这个新人、她身上这个不可思议的新人的。这几张刷刷响的钞票啊,她还从来没有一下子占有过这么大一笔钱呢!当她又是心惊胆战、又是爱不释手地把这几张——作响的钞票锁进箱子里藏起来时,一种半是惊恐、半是快乐的混合感觉便沿后脊梁嗖嗖地传遍全身,麻酥酥、凉飕飕的,一直深入到骨髓里,心里直发毛,仿佛这钱是偷来的一样。难怪啊,她的良知怎么也不能完全理解这无法调和的两件事:这许多钱分量多么沉重,在家里是要靠节衣缩食、兢兢业业、一个硬币一个硬币地辛辛苦苦积攒才能获得的,而在这里,它们却呼啦啦一下子就轻飘飘地飞到你手心里来了;一种像罪犯作案一样的既心虚胆怯又蠢蠢欲动的心情,使她方寸顿乱,惴惴不安,心神不宁,这种心情一直延伸到她情感最深处那些下意识的领域。她内心里也有一个愿望,想探索一下原因,然而没有时间考虑这些问题了,她现在必须穿衣服,必须从那三件高级连衣裙中挑选一件穿上,然后再下楼到大厅里纵身跳入灯红酒绿、觥筹交错、挥金如土的花花世界中,去享受、去体验、去陶醉。人的名字有一种神秘莫测的点石成金的力量,犹如手指上戴的戒指那样,起初它只是随意加在人身上,同人没有必然联系,也不向人提出什么要求,然而,在人还没有意识到它的神奇力量时,它就逐渐向人的内心伸展,钻进人的皮肉,最后同人的精神生命休戚与共地紧紧联结在一起了。在听到别人称呼自己“封-博伦”小姐的最初几天,克丽丝蒂娜还只是暗暗好笑(哈,你们不知道我是谁!你们哪里知道我的底细呢?),她戴着这顶桂冠,就像在假面舞会上戴假面具那样轻松愉快。可是不久之后她就忘记了这场原本无意的骗局,开始自己欺骗自己,居然心安理得地做起那个她在这里扮演的人物来了。最初听到人们用贵族姓氏称呼她,把她当成一位外地来的阔小姐,她还觉得有些尴尬,过了一天,这贵族姓氏在她耳朵里已经变成甜蜜蜜、美滋滋的,再过两天,听起来就完全习以为常,不感到丝毫异样了。有一次,一位男宾问起她的名字,她觉得克丽丝蒂娜(在家时甚至叫克丽丝特)未免小气,同现在加在自己身上的贵族头衔颇不相称,就大着胆子回答了一个“克丽丝蒂安娜”,这样一来,她就在每张餐桌上,在整个宾馆中以“克丽丝蒂安娜-封-博伦”闻名了。人们这样介绍她、这样问候她,于是她逐渐习惯了这个名字,完全像她逐渐习惯了新房间,习惯了房里柔和的色调和光亮如镜的桌椅,习惯了宾馆中花钱无需多问的豪华而轻松的日子,习惯了这具有诱人魔力、令人陶醉的迷梦一样。这个富贵梦是一张网,由数百颗珍珠玉佩织成,将她摄在里面网住了。如果某个知情者现在突然称她霍夫莱纳女士,那么她是会像梦游者一样猛吃一惊,从屋脊上跌落下来的——这个新的姓名就这样同她完全血肉相连,而她也就满心确信自己成了另处一个人,成了她现在扮演的那个人了。但是,难道她不也确实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变了样?难道这巍巍阿尔卑斯山的空气不是千真万确地向她的血管里输入了新的压力,这比往常更为丰富、更加充裕的养料不是更好地滋润了她血液中的细胞?不可否认,克丽丝蒂安娜-封-博伦同她那位灰姑娘姐姐女邮务助理霍夫莱纳相比,确实是不一样了,她更年轻、更富有朝气,而且几乎没有哪一点同原来相像了。高山的阳光,将她那久久不见太阳而十分苍白、毫无血色的皮肤晒成印第安人一般的棕色,她脖颈昂然挺直,穿上新衣裳后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新的步履和体态,身上每个关节都变得灵活而轻巧,腰肢也变得柔软而富有青春的魅力,每走一步路都焕发出自信的风采。大量的户外活动,使她的身体出奇的精力饱满,跳舞又使身体灵活柔韧,于是,这新爆发出来的活力,这意外出现的第二次青春年华,总是跃跃欲试,处处想显一番身手,这是必然的,因为在起伏的胸脯下面,那颗心跳得异常猛烈,她无时不感到心潮激荡,汹涌澎湃,巨浪滔无时不觉得浑身筋骨在伸展,肌肤在绷紧,每根神经都触了电似地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直至指尖发痒——这是一种生疏的、崭新的、强烈的乐趣。安安静静地坐着,慢条斯理地做事,对她来说突然变得异常困难了。她老是需要驱车出游,需要欢蹦乱跳;她总是像一阵风似的在房间里穿梭,老是忙个不停;她不断被好奇心驱使着,一会儿跑到这儿,一会儿跑到那儿,出出进进、上楼下楼,并且永远不是一步一级,而总是一步跨三级,总觉得似乎慢一点就会耽误了什么事,总是被内心深处一股猛烈的风暴驱策着东奔西突。一种极为强烈的活动欲望、一种对别人施予爱抚、报以感激的内心需要,是那样迅猛地从她身上迸发出来,使得她的双手、她的手指总要不断地抓住一个人或者一件东西才能解气;有时她不得不使出全身最大的气力攥紧拳头对着空中打呵欠,以免憋不住纵声欢笑、大声喊叫起来。她那狂放不羁、异常迅猛的青春活力,向周围输送出电压般的巨大能量,那强烈的电波不断传向四面八方:谁走近她,谁就立刻被卷入那狂欢的漩涡。她坐在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欢快的爽朗笑声,不论谁来都立即被感染而一同欢笑;任何一场谈话,只要她一加入进来——她永远是那样兴高采烈、欢天喜地——沉闷的空气立即为之一扫,气氛便登时活跃起来。不光是姨爹和姨妈,就是素不相识的客人,在每次同她分手后都笑眯眯地目送着她那热情奔放的身影。她常常像一块飞石击穿窗户那样赫然冲进宾馆大厅,身后,被猛力推开的旋转门呼呼转动着;她总是笑吟吟地用手套拍拍奉命前来禀报事情的小厮的肩;一进大厅,她就一把扯下帽子,再刷地脱去卫生衣,唔,什么都压抑着她,都限制着她那暴风雨般的行动。然后,她轻松愉快地来到穿衣境前收拾收拾:整整衣裙,将耷拉下来的一绺头发甩到脑后。于是,一头蓬松凌乱的头发披散着,山风扑打后的脸蛋还红啧啧、热乎乎的,她就径直朝饭桌走去了。不管去哪张桌子都一样,因为她已经认识所有的人了。一坐下,她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她总有点什么可讲的,总是又有什么新的见闻,每件事又都总是非常有趣,美妙得无以复加、精彩得难以形容,她那奔放的热情,把每件事都描绘得有声有色,就连对她一无所知的陌生人,听她说话时也会产生一种感觉:这是一个激情充满胸臆的人,她已经无法承受这过于饱和的激情的巨大压力,只好把这种情绪往别人身上输送了。她看见一条狗也得抚摩抚摩,遇见每个孩子都得抱在怀里亲吻他的小脸蛋,对每个侍女、侍者也总是一见面嘴里就会冒出一句中听的话。谁要是愁眉苦脸或者冷冰冰地坐着不动,她就马上用一句善意的玩笑去打动他。每件连衣裙她都欣赏,每只戒指、每个照相机、每个香烟盒,无论什么东西她都要拿过来,兴致勃勃地睁大眼睛观赏一番。每句玩笑话都能引得她大笑,每样菜肴她都觉得可口,每个人她都觉得心眼好,每次谈话她都觉得怪有意思:总之,在这个飘浮在云端的举世无双的仙境里,一切的一切都是无比美好的!她那善良的心地、奔放的热情发出不可抗拒的威力,谁同她在一起都会被这激情所感染。就连坐在圈手椅里、老是一脸不高兴的枢密顾问夫人,拿起单柄眼镜看她的背影时,眼里也会闪出快活的光芒。门房向她请安特别殷勤,穿着笔挺号衣的侍者,小心翼翼地为她把座椅摆正,而恰恰又是那些年长一些、比较刻板的人们,看到她这样喜气洋溢、亲切随和,心里也感到非常高兴。尽管也有人对她某些过于天真放纵的言谈举止摇头表示颇不以为然,但总的说来,克丽丝蒂娜遇到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热烈欢迎的目光,三四天之后,从埃尔金斯勋爵到最后一名宾馆听差和电梯侍者,所有的人都对她有了一致的评语:这位封-博伦小姐真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可爱姑娘,acharminggirl。她呢,感觉着这些善意的目光,享用着人们对她表示的欢迎之情,把这看作是比她在这里生活、有权参加这里的活动更大的幸运,由于大家都对她有好感而愈加觉得自己是幸福之中的幸运儿了。在宾馆所有对她表示好感和亲切、力图博得她的青睐的客人中,表露得最明显的恰恰是一个她最不敢希冀得到这样的倾慕的男子:埃尔金斯将军。他带着老年人的畏惧心理,抱着一个早已过了危险的五十大关的男人特有的那种温柔而动人的拘谨态度,一再寻找不大引人注目的机会接近她。连姨妈也注意到他现在穿起比较浅色的服装,系上颜色比较鲜艳的领带,打扮得更像年轻人了。她还似乎看到他那两鬓的自发又恢复了浅褐色,看来是染过了。他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到姨妈坐的这一桌来,次数多得引人注目,为了不至于太显眼,他每天给两位女士送花到房里,另外还给克丽丝蒂娜送些书来,其中包括德文书,有的是特意买了送她的,如关于攀登切尔维诺峰①的书,仅仅是因为她在一次谈话中偶然问起是谁最初登上了这座高峰而买的;另外还有关于斯文-黑丁②西藏之行的书。一天上午,因突然下起大雨无法外出,他就同克丽丝蒂娜坐在大厅一角,拿出他的照片来给她看:这里有他的房子、他家的花园和他的几条狗。这是一座异常高大的古代城堡式建筑,也许是诺曼底时代的遗物吧。一个个威武的圆形塔楼赫然在目,城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另几张是室内照片:几间宽敞的厅堂,有老式壁炉,挂着装了相框的全家福照片,摆着各种船舶模型和大本地图册。独自一人在这样一所房子里生活一定是很凄凉的吧,她想。他似乎猜出了她的心思,指着几张有猎犬的照片说道:“要是没有它们,我在那里就完全是孤孤单单的了。”这是他第一次向她透露他妻子和儿子已经死去。当她看到他那偷偷向她瞟来的目光(一遇上她的目光,他立刻就扭头去看照片了)时,不觉全身微微一颤: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东西呢?为什么他用那么奇怪的怯生生的语气问我喜不喜欢住这样的英国式房子,他,这个富有的贵族,难道是在暗示……啊不,她不敢想下去了。她还太缺乏经验,不能理解这位勋爵、将军是在等待她的一星半点暗示、一句半句鼓励的话语;在她心目中,他是属于云天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的人物,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他怀着那些日趋衰老、不知自己是否还中用的男人们常有的胆怯心情,又羞于启齿,生怕自己的追求会显得十分可笑,便暗暗期待着她的反应;可是,连自己也没有勇气相信自己的她,又怎能理解他这种心情呢?她感到他这些暗示表明他对自己有着特殊好感,这使她又害怕又高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而他呢,则在对她这种羞怯的回避进行痛苦的思索,力图找出正确的解释。每次同他谈天之后,她总是神思恍惚地站起来,有时她似乎在他那畏缩的偷觑中觉察出他确实在追求她,可是随后他又突然正色,使她摸不着头脑(其实将军是在竭力抑制自己,只是她不懂得这一点罢了)。唉,是得好好思考一番了:他对我究竟是什么用意?可能吗?唔,需要好好把这个问题想透,耐着性子把它想个明白。①切尔维诺峰,阿尔卑斯山在意大利境内的著名山峰,海拔四千四百七十八米。②斯文-黑丁(1865-1952),瑞典探险家——

但是,在这里怎么去想,什么时候去想,怎么去考虑这件事呢?人们根本不给她思索的时间。她在大厅里刚一露面,那群快活的年轻人中便会有一个小伙子跑过来把她拽走:同他们乘车出去玩,去照相、打球、聊天、跳舞,每次总是一声招呼,然后就是一连串纷繁忙乱的交际活动。每天从早到晚,这种无所事事的忙碌像鞭炮般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总归是有什么东西好玩、有什么好烟可抽、有什么零嘴好吃、有什么趣闻好笑,每当这些年轻小伙子中随便哪个呼喊封-博伦小姐,她都毫不抗拒地跟着他们一块儿去热闹,因为,怎么可以拒绝他们,又为什么要拒绝他们呢?他们这些生气勃勃的青年多么热情啊,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一类青年人,这样的小伙子和姑娘,他们总是那样无忧无虑、生龙活虎,他们老是不断地换漂亮衣裳,口中老是笑语不绝,手上钞票源源不断,脑子里新点子层出不穷;你刚同他们一起坐下来,唱机便乐声大作,催你起舞,要不就是汽车已经停在门口,大家一拥而上,硬挤硬塞进去,年轻人一个紧贴一个,五六个人挤在一辆小卧车里,比拥抱时凑得更紧,然后风驰电掣,一小时六十、八十、一百公里呼啸而去,速度之快,简直让人发根隐隐作痛。要不,大家跷起二郎腿,悠闲懒散地坐在酒吧间里,喝着冷饮,叼着烟卷,懒洋洋地,浑身放松,一点劲也不使,听着各色各样的轶事趣闻,这一切是那样容易习惯,那样使人精神轻松愉快,她仿佛是在用全新的心胸,尽情呼吸着这里提神健身、促进生机的空气。当然,有时她在感到暖融融的同时也会猛然心惊,就像晴天突然出现旱闪那样。特别是晚间跳舞或是在黑暗处,这群机灵、滑头的年轻男子中,有哪一个紧紧凑到她身边的时候:在这些人的友好亲热表示中,同样包含着一种追求,然而是另一种,它更外露、更大胆、更向往肉体,这种追求往往使她这个情场生手心里发憷,比如在黑洞洞的汽车里感到一只硬邦邦的手试探着轻轻抚摸她的膝盖,或者在挽臂散步时感到对方渐渐越挨越紧、越来越亲昵,这种时候她往往会心惊肉跳。可是别的姑娘呢,比如那个美国姑娘和那个曼海姆姑娘吧,人家倒是若无其事地听任这一切发生,至多在对方手脚过于放肆时回敬他一巴掌,像相好的伙伴间常有的那样,干吗要那么忸忸怩怩,洁身自好呢?说来说去,她清楚地感觉到工程师是越追越紧了,那个小个子美国人也总在引诱她漫步到幽静的树林中去。她没有顺从他们,但她确有一点新的自豪感,觉也她正在被男人热烈地追逐着,她有了一种新的自信:衣服底下自己那赤裸的、热烘烘的、没有接触过异性的肉体,是男人们渴求的对象,他们想紧挨它、抚摩它、享用它。这种自豪和自信的感觉深入骨髓,使她迷醉。她觉得自己像是用一些无人知晓的、迷人的香料制成的,不断受到这许多风流倜傥的陌生男子的围攻,她本人也被这热烈追逐重重包围弄得神魂颠倒。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有一刹那突然清醒,大吃一惊地问自己:“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呀?”“我究竟是谁呀?他们都喜欢我什么呢?”日复一日,她对新出现的奇迹应接不暇,不断吃惊地问自己。每天都有新的殷勤和友好的表示纷至沓来。早上刚刚醒来,侍女便将埃尔金斯勋爵送的花拿到屋里。昨天,姨妈又送她一个手提皮包和一块精致小巧的金表。新结识的西里西亚地主,特伦克维茨家,请她以后到他们庄园去作客,小个子美国男人把她曾经赞不绝口的一个镀金小打火机悄悄塞进了她的皮包。曼海姆来的那个矮小的姑娘,待她比亲姐妹还亲,晚上给她送巧克力糖果到楼上,然后同她一直聊到半夜,工程师差不多只同她跳舞。每天部有新的追求者蜂拥而至,全都对她热情、尊重、亲切,只要她在大厅里、在旅馆的任何地方一露面,立刻就有人来邀她上车,或是去冷饮、去跳舞、去游玩、去寻开心,不让她有一分钟形单影只,不让她有一小时感到空虚无聊。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惊异地问自己:“我究竟是什么人呵?多少年来人们在街上从我身旁走过去,没有谁注意看看我的长相,多少年我呆在那个小镇上,没有谁送过我什么,没有人关心过我。是不是因为那里的人都太穷了,是不是贫穷会使人变得无精打采、怀疑一切?还是因为我身上突然多了点什么,一种一直潜藏在身心深处、未能发现的东西,或者一种只不过还没有机遇显露出来的东西?也许我原来确实比自己所敢于希望的要美些、聪明些、迷人些,只是当时没有勇气相信罢了?我是什么人?我究竟是什么人呀?”每当人们给她片刻安宁,她就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于是出现了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怪事,她的自信又变成狐疑了。头几天,对这些素不相识、出身高贵、衣着入时、风度翩翩的人把自己当成他们之中的一员,她仅仅觉得惊异和奇怪。现在呢,当她觉出自己特别惹人喜爱,比那个打份得花枝招展的橙黄色头发的美国少女,比机灵、活泼、调皮、风趣的曼海姆姑娘,比任何别的女人更能吸引所有这些男人,更能博得他们的爱慕、激起他们的好奇、唤起他们的追求时,她反倒又感觉不安了。“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她不断问自己,同他们在一起时越来越感到惶恐了。同这些年轻人相处真是奇怪,在家时她可从来不管什么男人不男人,同男人在一起从未感到不安。那些大老粗、乡下佬,他们的手又粗又笨,只有在端啤酒杯时稍微灵巧一点,他们言语粗俗,趣味低级,谈笑不堪人耳,动不动卷袖扬拳,同这些人在一起她是旁若无人,从未暗自动念、动情。如果谁醉醺醺地从酒店出来向她弹手咋舌,或者谁在邮局里讨好她,对她说些肉麻的恭维话,她只是觉得他们跟牲口一样让人恶心罢了。可是这里的这些年轻人呢,他们的脸总是刮得干干净净,指甲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们机灵、洒脱,无论怎样离奇的险事,他们讲起来总是那么轻松自如,妙趣横生,他们的手指哪怕只是轻轻挨你一下,也那么充满柔情,同他们在一起,往往激起她的好奇,使她内心不得平静,然而这是一种全新的好奇和不安。她常常觉着自己的笑声中有些异样,会猛吃一惊而突然清醒。不知何故,置身于这种仅仅表面上友好亲热、实际上却暗礁四伏的环境中,她感觉有些坐卧不宁了。特别是在那个十分明显地纠缠她、追求她的工程师面前,她有时会感到一种轻微的、犹如少女情窦初开一般的晕眩。幸而她很少同他单独在一起,多半还有两三个女人做伴,有她们在旁边,她感觉心安一些。有时她被缠得太紧,就偷偷瞟别人一眼,看看人家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抵御,这样就无意中学会了各式各样的妙招,如在遇上某些过于放肆的动手动脚的挑逗时故作嗔怪,或者嘻嘻哈哈打打马虎眼,特别是学会了一种艺术:在亲昵达到危险地步时善于紧急刹车。然而即使她不同男人在一起,也同样感到了这种气氛,特别是在同那个小个子曼海姆姑娘聊天时,这种感觉最为明显。这姑娘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直率,谈论那些最棘手的话题,她是学化学的大学生,生得聪明、机灵、活泼、体态丰满,但在关键时刻又能约束自己,长着一双锐利的黑眼睛,把周围发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克丽丝蒂娜从她口中知道了宾馆里所有的桃色新闻,得知那个染了金发、浓施脂粉的矮个子女人,根本就不是那位法国银行家的女儿——这不过是他的障眼法而已,而实际是他的情妇,他们虽然住在不同的房间,但夜里就……她就住在隔壁,什么全听见了……再就是,那个美国女人曾在轮船上同那个德国电影明星有暧昧关系,当时是三个美国女人打赌,看谁能征服他;还有,德国少校在那里大搞同性恋,电梯服务员讲了一些细节给女招待听了;这个十九岁的姑娘把这里所有难登大雅之堂的情场逸闻看成非常自然、毫不足怪的事情,对此丝毫不觉气愤,而是以轻松的口气把这些丑事私下讲给二十八岁的克丽丝蒂娜听。克丽丝蒂娜呢,她羞于表现出惊异之色,怕这样会暴露自己这方面的无知,于是就津津有味地听着,只是时不时瞟一眼这个活泼欢快的少女,那眼神里既有对所讲内容的震惊,也有对这位姑娘的无所不知和娓娓而谈的钦羡;这小小的脑瓜里装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啊,她想。要不她怎能讲得这样随便、这样自然呢。想到这里,想到这一切,她不由得又心潮起伏起来。她有时觉得皮肤热烘烘的、烫乎乎的,好像又有数千个细小的毛孔霍然张开,一下子吸收了大量的热进去一样,跳着跳着舞,她会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我这是怎么啦?”她问自己,心中那股子好奇心已在逐渐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已经开始在发现了这个新世界之后发现自身了。又是三四天,整整一个星期在狂热紧张中飞快地过去了。饭厅里,身穿礼服的安东尼同妻子坐在晚餐桌旁,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这种不准时的毛病我可真受不了啦。头一回嘛,well①,都可能初犯。可是整天东跑西颠,还要让别人等着,这就叫不懂规矩了。见鬼,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克莱尔劝慰道:“唉,我的天,你要干什么,今天的年轻人可不都是这样,没法子啊。这是战后教育出来的一代。他们成天就只知道他们正当青春年少,就只知道吃喝玩乐呗。”①英语,此处作“也罢”解。但安东尼气呼呼地把叉子往桌上一扔,说道:“让这种没完没了的吃喝玩乐见鬼去吧!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可我并没有做过不懂礼貌的事儿,也不许自己做这样的事。别的我不管,可是在令外甥小姐屈尊赏光,让我们有幸一睹芳容的每天这两个小时内,她得准时才行!还有件事我要求她一定做到——你也该说说她,该好好说说她了,而且一点不能含糊!——叫她千万别每天晚上都把这群姑娘小伙拉到我们桌上来了;那个留着威廉皇帝小胡子①、像囚犯一样剃了光头、脖子硬撅撅的德国人,那个满嘴刻薄俏皮话的犹太见习律师,还有那个曼海姆来的黄毛丫头,她那副样子活像从酒吧间里借出来的,这伙人同我有什么关系?弄得我连报纸也看不成了,老是蹦呀,跳呀,闹呀,瞎折腾,唉,这是怎么搞的,我竟同这帮嘴上无毛的疯疯癫癫的小青年在一起厮混!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我可要清静清静了。这帮胡闹的家伙有哪一个到我这桌来坐,我就把所有的杯子给谁了。”克莱尔没有直接反驳他,她知道,一旦老头子前额上青筋突突跳起来,就决不是好兆头;使她恼火的倒是她不得不承认安东尼的话说得有理。最初是她把克丽丝蒂娜推到这个漩涡中去的,看到她这位新的时装小姐穿起这些漂亮衣服来很合身,走起路来体态轻盈、顾盼自如,她感到非常快意;她还依稀记得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穿上雍容华贵的衣裳,同她的恩主一起到萨赫尔饭店吃饭时那无比幸福的心情。然而最近两天来克丽丝蒂娜确实也太过分了:她像每一个喝醉酒的人那样,只知有自己,只想到纵情欢乐,比方说,她看不出晚上老头子已经睡眼惺忪地耷拉着脑袋,甚至当姨妈郑重其事地提醒她说:“走吧,已经很晚了。”她也听不见,只不过在玩兴正浓、晕晕乎乎中稍稍惊动了一下而已。“好的,姨妈,还有一个舞,我已经答应了人家,只跳这一个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话音刚落她就忘记得一干二净。她丝毫没有觉察到姨爹早已等得不耐烦,从桌旁站了起来,晚安也不和她说一声就走了,她压根儿想不到他会生气;不光是他,在这个美好的地方,有谁会生气、会感到委屈呢!她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激动得难以自持,并非每个人都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眉飞色舞、尽情享乐,像她一样在一片欢腾中感到眩晕。二十八年岁月,她这是第一次发现了自己,这一新发现是那样令人陶醉,以致她除自己之外把所有的人都忘记了。①德皇威廉二世(1888-1918在位)蓄的上唇须,两端修尖向上翘起。现在,她又在自己身上那股子狂热的推动下,像一个呼呼响的陀螺那样一阵风冲进餐厅,一边跑着,一边旁若无人地刷刷脱下手套,经过那两个年轻的美国人身旁时,嬉笑着大声同他们打招呼(她学会的东西可真不少了),然后横穿过大厅到姨妈那里去。姨妈回过身来拉住她,吻了吻她的面颊。只是到了这时,克丽丝蒂娜才猛可一惊:“唉呀,你们都快吃完了,真对不起……我早对那两个小伙子说了,就是珀西和埃德温,我说,坐你们那辆破福特四十分钟准回不到宾馆,你们拼上命也不行!可他们就是不听我的……喂,侍者,你可以上菜了,两道一齐上,我好追上你们俩……唔,刚才是工程师本人开车,他开得好极了,不过我早就知道那辆老牛破车最多开到一小时八十公里,人家埃尔金斯勋爵的罗尔斯罗伊斯①就不一样,跑起来呼呼的,弹簧座子颠起来真带劲……不过老实说,恐怕是因为我试着开了一会儿才误了时间,当然,有埃德温坐在旁边指导……开车,兜风,这玩意儿倒真容易……哦,姨爹,下回我就开车带你出去玩,你来做我的头一个乘客,好吗,你一定不会害怕吧……哎哟,姨爹,你这是怎么啦?你可不是在为我晚来这么一会儿生气吧?唔?……我向你发誓,这不是我的过错,我一开始就同他们讲了,四十分钟,他们办不到……是呀,真是得自己拿定主意才行呢……这馅饼太好吃了,唔,真渴死我了!……哎呀,在你们这里日子过的可真痛快啊!明天下午他们又约我出去,要一直去到兰德克②呢,可是我当时就告诉他们我不去了,我总得同你们再出去散一次步呀,唉,在这里真是找不出半点空闲工夫……”①罗尔斯罗伊斯,英国主要汽车公司罗尔斯罗伊斯有限公司生产的名牌小轿车。②兰德克,奥地利莱茵河上游的旅游胜地。这连珠炮般的一席话,像点燃的干柴,哔哔剥剥、劈里啪啦地一口气说了出来。克丽丝蒂娜喋喋不休地讲了一阵,当她累得说不下去时,这才发现她那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的聒噪是撞在一座毫无反应的、冷冰冰的、固若金汤的堡垒上了。姨爹两眼盯着水果篮子,好像他此时对那里面的橙子更感兴趣,而不想听这一大堆絮絮叨叨的废话,姨妈则心烦意乱地摆弄着刀叉,两人都一言不发。“姨爹,你不是在生气吧,不是真的在生我的气吧?”克丽丝蒂娜不安地问。“哪里话,”他咕哝着,“可你倒是快点吃完好不好!”他这句脱口而出的气话,使克莱尔感到颇为难堪,因为克丽丝蒂娜听了这话马上就像孩子挨了打一样大气不敢出地坐着不动了。她不敢抬头,满面羞惭,把刚切了一半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姨妈见此情景立刻进行干预;为了岔开话题,她转向克丽丝蒂娜问道:“玛丽怎么样了?你听到家里什么好消息了吗?我一直想问问你呢。”这一打岔,克丽丝蒂娜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她感到浑身发抖牙齿打战。天哪,她可是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个呀!她已经在这里闲呆了一个星期了,可就是一点没有注意到:自己连一封哪怕最简短的家信都没收到,当然,间或也有过几次闪念,觉得事情有点蹊跷,而且好几次下决心写信去问,可是每次都被一阵闹腾给冲得无影无踪了。此刻,误了大事的感觉像沉重的拳头捶打在她的心窝上。“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现在为止我连一封家信还没收到呢。会不会是来信给弄丢了?”听了这话,姨妈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了,她的话音尖刻而严厉:“奇怪,”她说,“真是怪事!不过,会不会是这里只知道你叫凡-博伦小姐,所以寄给霍夫莱纳的信件还原封不动放在门房那里呢!你到门房去打听过吗?”“没有。”克丽丝蒂娜低声细气、神情沮丧地说。现在她清楚地记起来,是曾经有三次或者四次,实际上差不多每天她都想去问问,可偏偏每次都碰上点别的事情,过后就又把这事给忘了。“姨妈,对不起,我出去一会儿!”她刷地跳起来,“我这就去看看。”安东尼这时放下了手中的报纸,他全都听见了。他气呼呼地看着她出去的背影。“你瞧见了吧!亲妈在害着重病,这是她自己讲的,可她就是连问都不问了声,反而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现在你明白我早先说的话了吧。”“确实是难以置信,”姨妈叹气说,“整整一星期了,连问都不去问一声,而同时又完全清楚玛丽目前的身体情况!初来时她是多少关心妈妈呀,她曾经流着眼泪告诉我,留下妈妈一个在家她太不放心了。简直不可思议,她现在会变成这样。”克丽丝蒂娜回来了:步子细碎、心绪纷乱、满面羞惭,与方才来时前后判若两人。她瑟瑟缩缩坐在宽大的圈手椅里,显得瘦小而单薄,似乎在准备接受一顿罪有应得的痛打而缩作一团。的确,门房那里还放着三封信和两张明信片没人取走,富克斯塔勒每天都十分尽心地把家中的详情写明寄来;而她呢——想到这里她觉得像有一块大石头忽地压到心上,她只有一回从塞莱里纳①用铅笔胡乱写了儿个字寄回去。她一次也没有再看那位老实、可靠的朋友为她精心绘制的工致细密的地图,甚至根本就没有把这件小礼品从箱子里拿出来;由于她下意识地想忘掉过去那另外一个叫做霍夫莱纳的自我,就把自己的往事,把母亲、姐姐、朋友也忘了。“哎,我说,”看着克丽丝蒂娜的手拿着那几封没有拆开的信索索发抖,姨妈说话了,“你现在还不打算看信吗?”“哦,哦,我这就看。”克丽丝蒂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随即撕开信封,也不看日期,急急忙忙将富克斯塔勒用清晰、工整的字体写的几封短信迅速扫视了一遍:“苍天保佑,今日稍见好转。”这是一封,另一封:“尊敬的小姐,因我允诺过您将令堂大人病情具实详告,故不得不报知:昨天我们并非安然度过。您启程时老人家过分激动,此一情况导致了一系列不能说是不危险的、而是令人担忧的情绪波动……”她赶忙翻看下页:“注射后情绪有所稳定。但愿迅速痊愈,虽然复发的危险尚未完全排除。”“喂,”姨妈见克丽丝蒂娜看信时心情激动,便问道:“你妈的病怎么样了?”“还好,还好,”她嗫嚅着,样子非常尴尬,“我的意思是,妈又得过病,不过已经好了,她让我问候你们,我姐姐也让我代她吻你们的手,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可是,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她心烦意乱地想:为什么母亲自己不写信,一个字也不写?唔,是不是应该拍个电报,要不就打个长途电话给邮局问问,代理我的那个同事肯定是了解实情的。不管怎么说得马上写封信,到现在一直还没写信确实太不像话了。她不敢抬头,害怕碰上姨妈那诘问的目光。“对,我看你还是给他们写封详细的信为好,”姨妈说道,似乎猜到了外甥女的心思,“代我们两个向家里人衷心问好吧。另外,我和安东尼今天也不想到大厅去了,我们这就回楼上房里去。每天老这么熬着,安东尼太乏了。昨天他干脆就一点也睡不着,可怎么说他也是上这儿来休养的呀。”克丽丝蒂娜觉出这话里暗含着责备,她猛然一惊,觉得一阵揪心,身上发凉,她羞愧难当地走近老人。“姨爹,请你千万别生我的气,我真是一点不知道你会感到这么累呀。”老人虽然还有一点委屈情绪,但已被她那求饶的语气感动了,他咕哝着解释道:“我哪里会生你的气,我们上岁数的人总归是睡不好的。偶尔一两次同你们一起热闹热闹我也是开心的,但不能天天这样干。再说,你现在也不需要我们陪着了,陪你玩的人已经够多了。”①塞莱里纳,瑞士地名。“不,你说哪里话,我愿意和你们一起走。”她小心地扶老人上了电梯,对姨爹那样温柔、体贴,于是姨妈的不快逐渐消释了。“你得明白,克丽丝特,我们可不是想扫你的兴,”当电梯飞快地向三楼升上去时,她说道,“我们只是觉得好好睡上一觉对你的身体只会有好处,否则,弄得过度疲劳,你这次休假也就完全白费了。跑一阵跳一阵之后,休息休息不会有坏处,今天你就安安心心呆在房里写信吧。我说句心里话,你老是单独同这些人东游西逛是不合适的,并且,我看着这些人总不那么太顺眼,我倒是愿意看见你同埃尔金斯将军在一起,而不愿看你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一块儿玩。听我的,你今天最好就在楼上呆着别出去了。”“好的,我一定照你说的去做,姨妈,”克丽丝蒂娜低声下气地说,“你说得对,我自己也明白。可事情就这样起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把我给弄得糊里糊涂,昏头昏脑的;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气不同吧,还有别的好多原因。不过现在我很高兴能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写几封信。我这就回房里去,你放心吧。晚安!”姨妈说得对,克丽丝蒂娜心里想着,一边使劲一把推开了房门。她对我可纯粹是一片好心啊。真的,我万万不该这样放纵自己,何必搞得这么紧张呢,我还有的是时间,八天、九天,况且,要是我请了病假,拍个电报请求延长又会怎么样呢,我可是从来没有享受过假期的啊,工作这么些年了,一天也没缺过勤。管理局方面一定会相信我的,那个代理我的人呢,我暂时不回去她只会更高兴。太好了,这里现在多安静呀,这间漂亮的房间,听不到楼上任何一点声音,好不容易,现在总算可以好好想一想,好好思考思考几天来发生的一切了。唔,还有那几本书呢,埃尔金斯勋爵借给我的,我总得坐下来好好看看吧——啊不,得先写信,不正是为写信才上来的吗。太丢人了,整整一个星期不给妈妈、姐姐、还有那个老实巴交的富克斯塔勒写一行字,再就是代理我的那个邮助,总该给人家寄张风景明信片吧,不这样做不合适,还有姐姐的两个孩子,我不也答应过给他们寄一张风景明信片吗?我还答应过点什么——唉呀老天,我怎么犯起糊涂来,我到底是答应过谁做什么事情来着?——哦,是了,是答应过工程师明天早晨同他出去玩。不,决不要单独同他活动,就是不能跟他一起,再说——明天我不是得陪伴姨爹姨妈吗?对,我一定不再单独同他出去了……不过要是那样我就应该给人家一个回话,应该赶紧下楼去回绝,别让人家明早白白等着……不行,我答应过姨妈呆在屋里了……唔,倒是可以给楼下门房打个电话,让门房转告他一声……打个电话,对,这样最好。不,还是不打为好……这会给人什么印象啊,人家兴许会以为我病了,或者认为我是受罚不许外出,这样那一伙人会取笑我的。写几句话叫人送下去给他更好些,对,这样做更合适,别的几封也就一齐带走,明天一早门房就可以邮出了……该死,信纸在哪里呀?哼,竟有这种事,皮夹空空的,一个这么高级的宾馆可不应该出现这样的事啊……干脆全收走了!……唔,可以按铃呀,女招待马上就会送上一叠来的……可是究竟现在还能不能按铃呢,已经过了九点了,天晓得,服务人员恐怕全都睡了吧,而且,半夜三更专为几张信纸按铃,没准会让人家笑话的……最好还是我自己快快跑下去,到书房去取……哟,可别恰恰碰上埃德温……姨妈说得对,我不应该让他太过分亲近我……像今天下午在汽车里那些举动,对别的女人他是不是也这样放肆呢?……顺着膝盖摸,我真不明白当时怎么会容忍他这样干……我应该毅然躲开他,正色制止他才对呀……我认识他才几天啊!可是当时我完全麻木不仁了……太可怕了,怎么男人摸一下就这么突然全身瘫软、力不从心……我以前可是从来不能想像一个人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样软弱无力啊……别的女人是不是也这样呢……不,这种事准也不会对别人讲,不管她们说话有多放肆,也不论她们会给人讲多荒唐的故事……我当时总该有点什么表示才行,我没有表示,他兴许会想,随便谁都可以对你动手动脚……甚至竟以为你巴不得这样……唔,这麻酥酥的感觉,顺着皮肤迅速传遍全身,一直传到脚趾尖,真叫人毛骨悚然……要是他对一个年轻姑娘这样做,我知道,姑娘会跳起来的——几次汽车拐弯时,他突然使劲挤我的肩膀,他……真怕人……他的手指多么细长啊,我可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指甲修得这么纤细,就跟女人的一样,可是当他紧紧抓住你时,简直就像铁钳一样了……他是否真的对每个女人都这样呢……大概是的……下一次他跳舞时我可得留心观察一下他的举动……什么都不懂,这太可怕了,别的女人在我这个年龄什么都明白,完全知道怎样让别人尊重自己……啊呀,不好,卡尔拉说什么来着。这里整夜门响……我得马上把门闩上……要是他们对人一片真心,不是朝三暮四的就好……要是知道别的女人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就好了,她们是不是也会这么吃惊、这么心慌意乱呢……我可从没遇上这种事!唔,还真有那么一回,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在韦林格街,一位穿着讲究的先生主动同我攀谈起来,他长得很像现在这个人,也是高高的个头儿、笔直的身材……他当时请我同他去吃夜餐,其实我完全可以答应他,和他共进夜餐的,这有什么,要是这样做了,什么问题也不会有……谁不都是这样认识人的吗!可我当时心里怕得慌,怕回家晚了……我这一辈子都没能摆脱这该死的恐惧心,对任何人、对所有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可是时光就这样过去了,皱纹爬上了眼角……别的女人,人家可比你聪明,人家比你会来事……是的,还能找得出第二个少女来吗,明明楼下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她居然坐得住,把自己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仅仅因为姨爹累了……哪个女子也不会在这样早的夜晚就这么干坐着的……究竟几点了……才九点,九点……我肯定睡不着的,绝对不可能……怎么一下子这么热呀……唔,开开窗吧……哟,真舒服啊,凉风吹在光光的肩膀上……我得当心点,别着凉了……-,去你的,老是这讨厌的前怕狼后怕虎……老是小心翼翼、谨小慎微……这到底有什么好处……啊,凉风吹透了这薄如轻纱的衣裙,穿着它感觉简直就跟没穿衣服一个样……我究竟为什么穿上这件连衣裙,我这是穿给谁看啊,这么漂亮的衣裳……在这间屋子里杵着,谁看得见我穿着它呢?……唔,要不要赶快再跑下去呆一会儿?……我不是反正还要取信纸吗,要不,干脆就在底下写,到书房里去写信好了……这总不会有什么不合适的吧……啊哟,现在好冷啊,还是把窗子关上吧:屋里这会儿真太冷了……这么冷,又硬是要人干坐冷板凳?……真荒唐,我要跑下去,这样马上就会觉着暖和了……可是如果埃尔金斯看见我,明天把这事告诉姨妈怎么办?或者别人看见?……-,那有什么……我就说是到门房那里交信去了……这样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并不是在下面呆着,我只不过是写信,写那两封信来着,写完就立刻回楼上来了……我的大衣呢?啊不,不穿大衣了,不是马上就回来吗,只要戴上花就行了……不行,这花是埃尔金斯送的……-,怕什么,没关系的,这花同这身衣服正好配上……为小心起见,恐怕还是顺便先到姨妈门口看看,看她睡了没有……荒唐,何必这样……我又不是小学生……老是这让人笑掉牙的害怕!跑下楼几分钟难道还要什么许可证不成!好了,走吧!想到这里,她就提心吊胆、慌慌张张地猛跑下楼,似乎想冲垮自己身上犹豫不决这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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