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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疑的贵妇人,变形的陶醉

胖子黑尔德利奇卡眼里露出满意的、幸灾乐祸的神情,哈哈笑着说:“好了好了,没准儿她恰恰是看中了你这个帅小伙儿,和你逗着玩呢。这些个由着性子来的妞儿谁都摸不透。真没准儿她是看上了你,才故意找茬儿跟你打趣使性子呢。”“别尽损人了,”小商贩嘟囔道,“她可不是只找我一个人的麻烦。就在昨天,那边那个工厂的管理员还告诉我,他只说了一句小小的玩笑话,就被她恶狠狠地训了一顿。‘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这是在上班!’那口气好像人家是替她擦皮鞋的!我看这娘儿们是中了邪了。不过你放心,我有办法给她驱邪的!等着瞧吧,过不了多久她就得换一副腔调跟我说话,要不我就给她点厉害尝尝,就是让我步行从这儿走到维也纳邮政管理局去,我也要跟她较量较量。”老实巴交的波因特纳说得对,女邮务助理克丽丝蒂娜霍夫莱纳确实变了。两周以来,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起初谁也不说什么——上帝啊,这个好姑娘的妈刚死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人们以为是母亲的去世使她过于悲痛了。神甫来过家里两次安慰她,富克斯塔勒每天都问她是否需要帮助,隔壁女人表示愿意每晚过来坐坐,免得她感觉孤单,开“金牛”客栈的那个女人甚至主动提出请她住到她那边去,她可以提供她一个房间,还兼管膳食,省得她一个人还要操持家务受累。可是,对这些友好的表示她连句像样的答话都没有,所以每个人也都立刻觉察出她是拒人于大门之外。女邮务助理克丽丝蒂娜-霍夫莱纳的确变了,她不再像以往那样每周去歌咏队,说是嗓子哑,她三个星期不去教堂,而且连一次也没有请人为母亲祷告。富克斯塔勒想念几段书给她听,她说头疼;而当人家提出陪她去散散步时,她又说很疲倦。她谁也不去找。到商店去买东西时,总是急急忙忙像怕误了火车似的,同谁都不说一句话;上班时,往常众人都知道她和蔼可亲、乐于助人,而现在却老是一脸怨气,对人不耐烦、要态度。她自己也知道她变了,似乎有谁在她熟睡时悄悄把一种苦而辣的药水滴进了她的眼睛,于是她现在睁眼看世界也充满了痛苦和邪恶;自从她以恶狠狠的敌视眼光看一切,一切就都是丑恶、狠毒、满怀敌意的了。她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在一肚子气恼中开始的。早上一觉醒来,睁眼就看见顶楼那歪歪斜斜、被熏得黑漆漆的屋梁。这间斗室里所有的东西,旧床、粗劣的被子、荆条椅、盥洗台、上面那只有裂缝的水罐、一碰就破的糊墙纸、吱吱乱响的地板,所有这一切都使她感到憎恶,她恨不得紧闭双眼,重新回到睡梦里的黑暗中去。但是闹钟不允许她这样做,嘟嘟声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耳鼓。她气呼呼地起床,气呼呼地穿上衣服:穿上那陈旧的内衣和讨厌的黑色连衣裙。她发觉袖子底下有一处破了,可她并不动气。她不去取针线来缝补,补它干吗,补上给谁看呢?对于这儿的这些乡巴佬,怎么说自己也是穿得够好的了。快,快离开这间可恶的小阁楼,上班去吧。可是上班也和以前不同了。以往那间冷漠、安静、时光在那里像老牛破车一般缓缓流逝的邮务室,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每当她用钥匙打开门,走进那似乎在虎视眈眈等着吞噬她的可怕的死寂的房间时,她总是不得不联想到一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那影片名叫《无期徒刑》,其中两个横眉立目的大胡子警察和一个狱卒把囚犯——一个孱弱的、吓得浑身发抖的男孩——带进了空空荡荡、阴森可怖的铁窗牢房。当看到这里时,她同所有观众一样感到不寒而栗。现在她又一次感到这种恐怖,她自己不正好又是狱卒又是囚犯吗!于是她每一次发现这里也有铁窗栅栏,第一次感到公务房那光溜溜的粉刷白墙同牢房没有两样。这里的一切物件都获得了新的含义:她一遍又一遍地看她坐过的椅子,一遍又一遍地看她堆放文书的墨渍斑斑的桌子,一遍又一遍地看每天上班前掀起的那块玻璃。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她第一次发现,那钟原来并没有往前走,而是不断转圈子,从十二点走到一点,从一点走到两点,一直走下去,又走到十二点,然后再从一点到两点,继续走下去又回到十二点,永远是一条路线,永远不会多迈出一步,为公务不断重新上紧发条,永远得不到自由,永远被囚禁在这个四四方方的棕色外壳中。当克丽丝蒂娜早晨八点钟在这里坐下来时,她已是感觉很疲乏了——她疲倦,并不是做完了什么事,办成了什么事,有什么辛劳,而是对即将来临的一切事先预感到疲倦:那些永无变化的同样的脸孔、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钞票。开始上班后一刻钟,那个头发虽已灰白、然而老是乐呵呵的信差安德列亚斯-辛特费尔纳准把信件拿来给她分拣。以前,她总是机械地完成这件工作,现在呢,她往往要盯着信件和风景片看上一阵子,特别是寄往居特斯海姆伯爵夫人府邸的。这位伯爵夫人有三个女儿,其中一个许配给一位意大利男爵,另外两位伯爵小姐尚未婚配,经常在国外旅游。最新的明信片寄自索伦托,蓝色的海,飞龙似的港湾深深插入陆地,明信片落款处写着通讯地址:罗马饭店。克丽丝蒂娜立即设想罗马饭店是什么样子,并在明信片上寻找。伯爵小姐在她住的房间处划了一个标记,那饭店坐落在一片园林中,宽敞的阳台闪耀着白光,掩映在周围葱绿的橙树丛中。她情不自禁地想,到晚上,从蔚蓝的大海吹起凉爽的风,夹杂着海滨岩石上白天太阳晒过的暖气,那时在海边漫步,会是什么滋味,在海边双双……但是信件必须马上分拣,于是她不断地分呀,分呀。嗯,一封巴黎来信,一看就知道这是某某的女儿写来的,这位千金在群众中已是声名狼藉了。她曾同一个做煤油生意的犹太富商有过暧昧关系,后来在什么地方当了舞女,也许比舞女还要糟糕,现在据说又和另一个男人勾搭上了;的确,信是从莫里斯饭店寄出的,用的是非常高级的信纸,克丽丝蒂娜生气地把这封信扔在一边,下面该发印刷品了,给居特斯海姆伯爵夫人的几本杂志她留下来。这是《女士》、《摩登世界》等几种图片丰富的时装杂志——下午送邮件时再给伯爵夫人送去也不迟。等到办公室里静下来,她就从封套中取出这几本杂志来翻看。她仔细观看各式服装、电影演员和贵族男女的照片、修葺一新的英国贵族的乡间别墅、著名艺术家的各色各样的小轿车。看着这些图片,她似乎感到一阵浓郁的香水味直钻鼻孔,她想起了那里所有的人,她兴冲冲地细看那些身穿晚礼服的女人,又几乎是满怀激情看那些男人,看他们一张张线条细腻、雍容华贵、焕发着智慧光彩的脸庞,看着看着她的手指禁不住颤抖起来;她把杂志搁到一旁去,但一会儿就又拿起来翻,就这样放下了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面对着这个她既感遥远又觉亲近的世界,好奇和仇恨、高兴和妒忌的感情揉合、混杂在一起,时而这种感情占上风,时而那种感情居首位。在这种情况下,每当在这些诱人的图画当中极不协调地突然插进来一个长着一对睡眼惺忪的牛眼、嘴里衔着烟斗、脚上穿着笨重的粗鞋的农民来到桌前,粗声粗气地要买几张邮票时,她总是吓一大跳,然后完全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骂上一句难听话。“你没长眼睛,看不见这儿写着不许抽烟吗?”她劈头盖脑冲着那张善良的、不知所措的脸大声呵斥,要不就说一句别的不友好的话。她这样做并不是有意识的,而是像一种强迫性反应。在个别人身上出气,发泄的却是她对整个可恨的、卑鄙的世界的怒气。因此,事后她每每感到羞愧。唉,她想,他们是无辜的,这些可怜人!他们这样丑,这样粗,他们干的活使他们这样脏,他们陷在小村子的泥沼里也只能被淹死,对这些他们又有什么法子呢!我自己不也没有什么不同,不也完全是这样吗?想虽然这样想,但她的怒气同绝望是那样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以致往往一遇合适的机会就无意间发起脾气来。按能量不灭这一永恒的定律,她必须把怒气在自己身上形成的重压传导到别的物体上去,而只有凭借这仅有的一点点权力,来自这张可怜的小小的办公桌的一点点权力,她才有可能将这压力施加于外界,于是怒火便发泄到了无辜的普通人身上。在高山上那另一个世界里,她从自己成了人们巴结、追逐的对象这一事实,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在这儿呢,如果她不发脾气,不充分行使当一名政府小职员所享有的这一丁点儿权力,她又怎能显示自己的存在呢?对这些憨厚无知的人逞威使性,她知道,这是可悲、可鄙、低能的,然而发发脾气,总可以使她满腔的怒火稍稍平息一阵吧。这怒气深深郁积在她胸中,要是没有机会宣泄在人身上,它也会冲着不会说话的东西发作的。线一下子穿不进针眼,她就扯断它,抽屉一时关不上,她就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猛砸进去,邮政管理局发来的指示有错,她不是客气地致函询问原因,而是怒气冲冲地写信质问,电话一时没有接通,她就威胁她的女同事接线员,说马上要去反映。这些都是可鄙的,她十分清楚这一点,而且也惊骇地看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但是她别无办法,无论如何她得把胸中的积恨宣泄出来,否则就会被这种情绪憋死。下班了,她立刻逃回自己的房间。从前,母亲睡下后她常到外面去散步半小时,或者同杂货店女人聊聊天,要不就是同邻居太太的孩子们玩玩,现在呢,她把自己锁在屋里,这样就把她对周围世界的敌对情绪关在四壁之内,以免像条恶狗那样逢人便咬。她见不得这条街,见不得街上这些永无变化的房子、门牌和面孔。在她眼里,那些穿着又宽又大的粗布裙子、盘着油乎乎的高高的头发、戴着俗不可耐的又粗又蠢的戒指的女人十分可笑,膀大腰圆、走到哪里都喘着粗气的男人们令人掩鼻,最恶心的是那些头上抹得油光光的、打肿脸充胖子模仿城里人的小青年,令人掩鼻的还有那个散发着熏人的啤酒味、低劣的烟叶味的小酒店,在那里,那个红脸蛋、胖乎乎、一脸傻气的少女听任助理林务官和宪兵队长对她大讲肉麻的笑话、大做下流的动作。一想到这些,她便宁愿把自己留在屋里,然而也不开灯,以免看见周围这些可憎的东西。她闷声不响地静坐沉思,每天如此。现在她的记忆力竟好得惊人,什么都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来,原先在狂热忙乱中一点不曾注意到和感觉到的东西,那数不清的细枝末节,现在全都清晰无比,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她记起了每一句话、每一瞥目光;她吃过的每道菜,那鲜美的滋味又神奇地回到舌边,那葡萄酒和甜烧酒的芳香仍然余味无穷。她回味着轻盈的丝绸衣裙贴在肩上、雪白柔软的床单铺在身下的感觉。她一时间记起了许许多多事情:那个小个子英国人曾在过道里紧紧尾随她,好几个夜晚走到她房门口便停步不前;曼海姆姑娘多次温柔地抚摩她的臂膀,此刻她又突然像触电似地感到被她摸过的皮肤火辣辣的,这时候她才想起曾经听人说女人也会爱上女人的话。她逐一追忆在那个地方度过的每一秒钟、每一小时、每一天,这才发现,那段时间还有多少意想不到的好机会没有利用起来啊!所以她现在每天晚上默默地静坐着,追忆那些梦幻般的日子,细细回想自己当时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同时她心里知道,那个自己已是一去不复返了,她不想承认这一点,却又非承认不可。如果有人敲门——富克斯塔勒多次想来安慰她,她就一动不动,屏气凝神,及至听到脚步声沿咯吱咯吱响的楼梯逐渐远去,才舒一口气。沉浸在回忆的美梦中是她现在惟一的寄托,她不愿意让人搅扰它。只是当她久久沉湎在回忆中感着疲乏时,才到床上躺下来,而每次一躺下,那已经被娇惯过的皮肉一接触到又凉又潮的床铺,她总会猛然一惊,缩作一团。她冷得浑身哆嗦,不得不把衣服和大衣全加在被子上。很晚很晚她才能入睡,可是睡的又很不踏实,尽做离奇古怪的噩梦,常常把她吓醒跳起来:她梦见自己坐在小轿车里,风驰电掣地冲上山去义冲下山来,速度快得吓人,她又害怕又快活,怕的是翻车,快活的是兜风,她身旁老是坐着个男人,时而是那个德国人,时而又是别的男人,他们都紧搂着她。突然间,她大吃一惊地发现自己竟是赤条条地坐在他身边,一下子他们周围又满满的全是人,都在那里哈哈大笑,而车子竟也停住不走了,于是她拼命喊叫,要他赶快把车发动起来,快呀,再快点呀,加大油门,再加大些!过了半天,发动起来的马达才猛地把车子向前推动,这个猛劲震得她心胆俱裂,接着便是纯粹的、无穷无尽的乐趣了,汽车平稳地在原野上飞驰,呼啸着驶进了浓荫蔽日的森林,这时她也不再赤身露体了,可是他却越来越紧地把她搂在怀里,疼得她直哼哼,觉得简直就要被压死了。就在这时她醒了,虚弱不堪,精疲力竭,全身关节疼痛,又看见了这间顶楼,看见了顶上那熏得黑糊糊的、满是虫蛀瘢痕和蜘蛛网的斜梁。她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身体倦乏,心灵空虚,直到闹钟嘟嘟响起——这个铁面无情的传令官在呼唤了——她才从那张可恨的旧床上爬起来,穿上那些可恨的旧衣服,又开始去混可恨的另一天。整整四个星期,克丽丝蒂娜忍受着身不由己的、充满梦魇的孤寂的煎熬,忍受着孤寂带来的那种病态的、极度烦躁的心境的折磨。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幻梦的源泉已经枯竭,经历过的那段时光每秒钟都回想过,从往事中再也汲取不到任何力量了。她疲惫地、浑身无力地去上班,太阳穴之间疼痛不止,工作时无精打采,迷迷糊糊。晚上又开始了漫长的不眠之夜。呆在这像棺材一样的四方顶楼里,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她的心绪却不能平静;躺在这张冰凉的床上,她的身体却是滚烫的。她感到忍无可忍了。她心急如焚,渴望着能从一扇什么别的窗户往外看看,眼前出现的不是那讨厌的“金牛”客栈招牌而是另外一幅画面,渴望能在另一张床上睡睡,有一点别的经历,哪怕只是几个钟头变成另一个人也好。突然间,她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她从抽屉里取出姨爹赌赢时给她的那两张一百瑞士法郎钞票,又找出她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鞋;星期六下班后立即跑到火车站,买了一张上维也纳去的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维也纳,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只有一个念头支配着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小镇,离开工作岗位,离开她自己,离开那个命中注定呆在这里的人。她只想再次领略一番脚下车轮滚滚的滋味,只想看看灯光,看看另外一些更明亮的灯光,看看打扮得更美一些的人。她多么希望再一次体验那种新奇的、意想不到的惊喜,不再像一块被人踩在地下动弹不得的铺路石;多么希望再次活动活动,体验一下大世界和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不要永远总是原样呀!到维也纳已是晚上七点钟。她在玛丽亚希尔夫大街的一家小旅馆迅速寄存了箱子,便急忙去理发,正好在理发师刚要放下百叶窗下班之前赶到了。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重复往事的冲动,在驱使着她为变成另一个人去做在瑞士时做过的事,这是一种狂热的、不可遏止的希望,想凭借几双巧手、少许胭脂口红,使自己再度变成她曾经是的那个女人。现在,她又感到阵阵暖流麻酥酥地流遍全身,一双伶俐的手轻盈地抚弄自己的头发,一支灵巧熟练的唇笔,在她那苍白、疲倦的脸上又描画出不久前令人神往、诱人亲吻的朱唇,一抹淡淡的红色,增添了她双颊的风采,一点褐色的香粉,神奇地唤起了对恩加丁阳光下健美的棕色皮肤的回忆。当她全身香气袭人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她已经感到两腿又有了前一阵体会到的活力。沿大街走下去时,她已是昂首挺胸,比先前自信多了。只要再加上更合适的衣服,她就会觉得好像又变成了封-博伦小姐似的。这是一个九月之夜,此时天空尚有一抹落日的余辉,在这凉爽的傍晚漫步颇为宜人,她不无激动地感到时不时有人用亲切的目光瞅她一眼。她微微喘息着,心想:我还活着,我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啊!她偶尔在商店橱窗前停步,观看各种皮大衣、各色服装、各式皮鞋,在穿衣镜里又遇到自己那火热的目光。也许真的还能再经历一次呢,她心里想着,感到又有了勇气。她沿着玛丽亚希尔夫大街,穿过环宫路,看着那些无忧无虑地闲聊着漫步街头的人,看着其中一些人那真正优雅动人的神态,她的眼睛越来越明亮了。她想:这些人同那边那些人是一样的呀,现在你同他们之间不过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罢了。当然,在这层空气中不知什么地方还立着一道看不见的楼梯,要完全和他们平起平坐,还必须走上这道楼梯,现在只差这一步,只差这惟一的一步了。在歌剧院门前她站住了,看来演出就要开始,汽车络绎而至,有蓝色、绿色、黑色的,车窗明亮如镜,喷漆光洁照人。一个穿号衣的侍者站在剧院大门口迎候。克丽丝蒂娜走进前厅,想看看这些观众。真奇怪,她想道,报上经常谈论维也纳的文化生活,谈论维也纳人如何有艺术素养,谈论他们建造的歌剧院,而我呢,已经二十八岁了,年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站在这个地方,就这样也还只是站在外面,只是在前厅站站而已。维也纳两百万人中只有十万人能在这座剧院看戏,其他人就只能在报上看和听别人讲,最多再看看图片,永远没有机会真正进入歌剧院。这些其他人是谁呢?她看着驱车前来观剧的女人们,不禁又激动又气愤。不,她们并不比我那时更美丽,她们走路并不比我当时更轻快自如,她们只是比我多了一件高级的衣裳,多了一点外表看不出来的自信罢了。只消再向前跨出一步,再同她们一起迈步走进剧场,登上大理石楼梯进入包厢,进入那金色的音乐殿堂,便进入无忧无虑的人们生活和享受的仙境了!开场铃声响了,最后到达的观众一边脱大衣,一边急匆匆向衣帽间走去,前厅又变成空空荡荡的了。现在里面演出已经开始,她心想,完了,在她同那些人之间那薄薄的隔层里,无形的墙又矗立起来。克丽丝蒂娜走出剧院,继续沿街前行。路灯的灯泡像一个个乳白色的月亮,在环宫路上空随风摇曳,这条漂亮的大街这时还相当热闹。克丽丝蒂娜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沿歌剧院四周的环形街走着。在一家大宾馆门前她突然像被磁石吸引住一样停住脚步:一辆小轿车刚刚开了过来,穿制服的侍者蜂拥而出,从那位下车的长得有点像东方女人的太太手中接过箱子和皮包,然后,旋转门转动起来,须臾间吞没了她的身影。克丽丝蒂娜再也走不动了,这道门像磁石一样吸住了她,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可遏止的渴望,想进去看看这个久违了的世界,哪怕是一分钟也好。我现在就进去,——她自忖道,——问问门房纽约来的凡-博伦太太是不是已经到了,这样做,谁能把我怎么样呢?这不是完全可以试试吗?那样我就可以看上一眼,哪怕只看一眼,就可以重温一下,更清晰地重温一下往事,重新变成那个我,哪怕只是一秒钟!这样想着她就走进去了。门房正同刚来到的那位太太说着话,于是她能畅行无阻地通过前厅,细看一切:舒适的安乐椅里坐着几位绅士,他们身穿式样美观、飘逸潇洒的旅行装或礼服,足踏轻巧精致的漆皮拖鞋,悠然自得地抽烟、谈天。角落里坐着一大帮人,三个年轻女子高声向两个青年男子起劲地谈着什么,不时发出阵阵嬉笑声,这正是那无忧无虑、轻松愉快的笑,是无忧无虑的人们的音乐,这音乐曾使她那样地陶醉过。稍往后些是一间有着大理石柱子的宽敞大厅,这就是餐厅。餐厅入口处,身穿礼服的侍者伫立守候。为什么我不可以进这个餐厅去吃点东西呢?克丽丝蒂娜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伸手去摸摸皮包,看看那个装着她随身带来的两张一百法郎钞票和七十先令的钱包在不在里面。我完全可以在这里吃饭,这能花多少钱呢?主要是我可以又一次在这样的地方坐坐,坐在一个大厅里,有人伺候、引人注目、受人钦羡、备受宠爱,同时还欣赏着音乐,可不是吗,这里同样听得到里面传来的乐声,轻松的、压低声音演奏的音乐。但这时那旧的恐惧又墓地袭来。她没有那种衣服,那能使她在此畅行无阻的护身符。她觉得心虚,一堵无形的墙又在这里耸立起来,这就是她的恐惧,它就像巫师画的五星驱魔符①,使她不敢越出一步。她的肩膀索索颤抖着,急急忙忙像逃跑似地出了宾馆。没有人看她一眼,也没有人阻拦她,这样遭受冷落,使得她比刚才,比进来的时候更觉浑身虚弱无力了。①五星驱魔符,一笔画成的五星符号,民间传说能防御母夜叉。那么再走下去,沿着大街走下去吧。到哪儿去呢?我究竟是到这里来做什么的?街上行人逐渐稀少了,显得空空荡荡的,有几个人匆匆走过,看得出他们是去晚餐。我也去吃饭,——克丽丝蒂娜想,——随便上一家饭馆,不要去太高级的餐馆,那儿谁都会看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只要亮堂、有人就行。终于她发现这样的一家,走了进去。差不多每张桌子都有人了,她找到一张空桌坐下来。没有人理会她。侍者给她端来了吃的,她神经质地、味同嚼蜡地吃着,神情冷漠、无精打采。原来我就是来干这个的!她想。我呆在这儿做什么?她对于在这里干坐着,盯着白桌布看感到很无聊。你总不能老吃下去,不停地点菜,总有吃完站起来走的时候吧。可是上哪儿去呢?现在才九点钟。这时一个卖报的——真是来得及时——走到她桌前,问她要不要晚报。她买了不同的两三份,这完全不是因为想看报。而仅仅是为了拿在手里瞧着,为了摆出一种有事可干的姿态,装出一副在等人的模样罢了。她心不在焉地浏览着新闻。这些事同她有什么相干呢:组阁中遇到的困难,柏林的抢劫凶杀案,交易所的广告,还有关于歌剧院女歌星某某的连篇废话,议论她到底是留下还是要离开本市,她一年究竟是演唱二十回还是七十回,这些干我什么事,反正我一辈子也不会去听的。她刚要放下报纸,最末一版上“娱乐”栏中一行大宇突然跃入眼帘:“今夜何处消遣?”标题下面罗列了一大串娱乐场所、剧院、舞厅、酒吧间的名字。她心烦意乱地拿起这张报纸,细看上面的广告:“舞曲:牛津咖啡馆”,“弗雷迪姐妹乐队,卡尔廷酒吧间”,“匈牙利吉卜赛乐队”,“著名黑人爵士乐队,开放时间直至深夜三点,维也纳风雅之士理想的聚会场所!”好,就再参加一次这类活动吧,到别人娱乐的地方去,跳跳舞,轻松轻松,甩掉牢牢束缚着自己胸膛的、不堪忍受的紧身衣。她抄下两处酒吧舞厅的地址,又向侍者打听到,两处都离此不远。到了,在衣帽间她寄存了大衣。揭掉了这层可恶的外罩,又听到下面传来的节奏急速的乐声,她觉得身上轻松一些了。她沿楼梯往酒吧间地下室走去。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那里竟有多一半座位空着。乐队中几个穿白衣服的小伙子起劲地敲鼓击钹,似乎想用这个办法硬把那些坐桌旁发窘的人赶去跳舞,但是不管怎么敲打,仍然只有惟一的一对男女起舞,男的显然是个职业伴舞,眼睛底下抹了淡淡的一溜黑色,头发梳得过于讲究,舞姿多少有几分矫揉造作,他带着他的舞伴——一个酒吧间女侍者,毫无表情地在中央那块四方舞池里翩跹巡行。这里的二十张桌子中倒有十四张或十五张是空着的。一张桌旁坐着三个女人,看上去无疑是职业舞女,第一个头发已发灰,另一个是典型的男式打扮,黑色的连衣裙外面,穿一件很像男式礼服的紧身上衣,第三个是个肥胖的大xx子犹太女人,嘴里正衔着麦秆喝威士忌。三个人都用惊异的目光打量了她一阵,然后就轻轻讪笑、窃窃私议起来。用在多年职业中训练有素的眼睛,她们推测她不是舞场新手就是来自穷乡僻壤的外省女人。分散坐在各桌的几位男宾,看样子是出差到此的外地人,他们胡须刮得不大干净,一脸倦容,在等着什么东西刺激他们,以摆脱这种无精打采的精神状态。其中有三两个,斜歪着身子懒洋洋地在喝咖啡或小杯烧酒。刚才走到这间小舞池下面来时,克丽丝蒂娜就有一种下楼梯迈腿踩空的感觉。当时她恨不得马上转身回到上面去,然而侍者已经麻利地迎了过来,他三步两步到了客人跟前,问尊贵的小姐在哪里落坐,于是她只好随便在一张桌旁坐下来,跟别的客人一样在这个毫无乐趣可言的娱乐场所呆着,等待着那应该有而又迟迟不来的东西。只有一次,一位先生(还真的是一位布拉格来的小工业品代办商呢)慢吞吞地站起来,拉着她在舞池里转了几圈,然后也就不再同她跳舞了:显然他是没有勇气问她点什么,或者没有兴致,因为他也觉出这个陌生女子不大对劲,她神情迟疑,似笑非笑,叫人捉摸不透;行动上似愿非愿,半推半就,这情况对于他,对于明早六点就得乘快车到阿格拉姆①市去的他,是过于复杂了。可是不管怎么说,克丽丝蒂娜在这里总算打发掉一个钟头。在这段时间里,还有两位新来的男宾坐到女宾们那边去寒暄应酬,只有她独身一人,孤孤单单。突然,她叫过来侍者,付了钱,起身走了,在众人惊异的目光尾随下气呼呼、怒冲冲、绝望地走了。①阿格拉姆:即萨格勒布,今南斯拉夫克罗地亚共和国首府。又一次回到街上,夜深了。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多没意思呀。现在她感到什么都一样:如果现在谁把她抱起来扔进那边的河里——那是多瑙河的一条运河,或者,如果那辆驶过十字路口的小轿车,在距这个心绪不宁、茫然若失的女人只有几公分处紧急刹车失灵,把她撞死,无论怎样,现在她都觉得无所谓了。突然,她发现一个警察用奇特的眼光看着她,又准备跟上她,似乎想问她什么话。她这才蓦然想起,别人也许把她当成从房子的暗影中慢悠悠走出来和男人搭腔的那一类女人了。她一步不停地往前走。现在我最好还是回家去吧,我在这儿干什么,究竟在这儿干什么呀?突然她又感到身后有脚步声。然后,一个黑影便移到了她身边,接着影子的主人也跟上来,盯着她的脸瞅了一眼。“喂,小姐,现在真的就回家了?”她没有回答。可是那人寸步不离地走在她身边,而且同她攀谈起来,拼命劝说她不要现在就回家,那样子颇为可笑,但她听着感到舒服。他问她要不要再到哪里去散散心。“不,不去了。”“可是,谁这么早就回家呢?还是去一家咖啡馆坐坐吧。”最后她让步了,仅仅为了不至于太孤单。这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如他自己说的,是银行职员。她暗想,看样子这人一定是结过婚的。果真对了,看他手指上不是戴着戒指吗?-,管他呢,又不想同他建立什么联系,不过想暂时摆脱一下孤寂而已,现在姑且让他给自己讲点有意思的事,有一搭没有一搭地听听好了。有时她看他一两眼:他已经不年轻了,眼睛下面已有皱纹,给人一种劳累过度、疲惫不堪的印象,本人也像他穿的那套衣服一样皱巴巴、软绵绵的。但是他相当健谈。今晚,她是好长时间以来头一次同一个人谈话,或者说听一个人谈话,但同时她心里又明白这并不是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他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总有点刺痛她。他讲的事,有不少饶有趣味,但她感到自己的喉咙充满苦涩,渐渐地她心里滋生出一种对这个陌生男人的类乎怨艾的情绪。这家伙倒好,她是一腔愤怒郁积胸间,而他却兴致勃勃,谈笑风生!他们离开咖啡店时,他挎起了她的胳臂,身子紧挨着她。这同那边那个人在宾馆门前的举动是一样的,她心头又陡地燃起了一阵激情,然而这激动并非来自身边这个喋喋不休的小个子男人,而是来自那个人,来自对往事的回忆。这对恐惧又猝然向她袭来。说不定到头来她会被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软化而投人一个她并不喜欢的人的怀抱,这样做仅仅是出于愤怒,仅仅由于自己那焦躁难耐的心情——想到这里,恰好一辆出租汽车开过来,她猛地一抬胳膊,挣脱他的手,急忙跳上汽车,把那个茫然不知所措的男人甩在了街上。她回到旅馆,躺在那间生疏的屋子里久久不能入睡,耳边不停地响着外边汽车驶过的隆隆声。完了,你过不去了,到不了那个世界了,你无法穿越那堵无形的墙。她心里这样想着,激动地躺在床上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耳听着自己的喘息声,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乘上地铁,因为他有的是时间。而且,这天夜里,他并不打算四处溜达。他故意吃得太多,觉得肚子仍然胀鼓鼓的。当他在太子广场与吕卡分手时,吕卡迟疑了一下,张开嘴,说了什么,可是警长把他看成一个在等人的人。“不……什么也没……”吕卡下决心说。“告诉他……”“我差点要问您,我是不是有必要去睡觉……”因为,警长处于这种心绪时,一般表示离在他办公室四壁之间进行的最后行动不会太久了。好象出于偶然,这种情况总是发生在夜间。夜色沉沉之中,只有大楼的这部分还亮着灯。他们轮流看守的人,或是男的,或是女的。他们进奥费维尔河街时只是个嫌疑分子,经过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出去时,就戴上了手铐。梅格雷知道吕卡内心的想法,但他不是迷信者,不喜欢事先就算出会发生什么事件,因此,在这样的时刻,他从没有自信。“去睡你的觉吧。”他不觉得热。他头天早上从家里出来,原来肯定中午能回理查-勒诺阿大街去吃午饭。仅仅是头天?他觉得这一切开始老久老久了。他走上香榭里舍大道。街上华灯初放。初冬的气候还相当暖和,甜天咖啡座上还有许多人。他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踅进乔治五世大街。在宾馆对面,一个穿制服的大个子看见他推旋转门,惊疑地瞧了他一眼。这是夜间的门房。昨天,梅格雷与日间的员工们见了面。显然,门房在寻思这个满脸忧郁之色,穿一套因旅途奔彼而皱巴巴的衣服。并未在宾馆住宿的人来干什么。守在旋转门里面的穿制服的服务生,也感到奇怪和惊讶。他几乎要问梅格雷想干什么。有二十几人分散在大厅里。大部分穿着无尾常礼服和晚连衣裙。他看见了一件件水貂皮大衣,一颗颗钻石,走过的时侯,闻到一股又一股香气。服务生一直盯着他。如果他走得太远,便准备跟着他、质问他。梅格雷却朝接待处走去,那里几个穿黑礼服的职员是他所不认识的。“吉尔先生在办公室吗?”“他在家里。您想找他?”在宾馆里,他也常常注意到,上夜班的人没有上白班的人和善。几乎总是有人说,这是二等职员,他们憎恨全世界是因为人们迫使他们反过来生活,人家睡觉,他们干活。“我是梅格雷警长……”他低声说。“您想上去?”“我可能上去……我仅仅是想告诉您,我打算在一段时间里,在宾馆里来来去去走几回……您不要担心……我会尽可能谨慎的……”“332室和347室的钥匙不在门房那里……我把它们拿来了……根据预审法官的要求,那两套房间都保持原状……”“我知道……”他把钥匙放进口袋,觉得戴着帽子碍事,便想找个地方放好,最后把它搁在一张扶手椅上,然后象大厅里等人的人一样,坐在另一张扶手椅上。从他的位子上,他看见接待处的人抓起电话——这是把他的来访通知经理。过了一会儿,他证实了他的判断,因为穿礼服的职员朝他走来了。“我打电话请示了吉尔先生。我将给员工们发指示,让您在宾馆里随意走动。不过,吉尔先生还是冒昧地叮嘱您……”“我知道!我知道……吉尔先生住在宾馆里?”“没有。他在赛夫尔有幢别墅……”为了向夜间的门房询问情况,拉普万特大概去了儒万维尔。酒吧厅的侍者住在巴黎城外,在舍夫勒兹河谷。他还耕种了一个颇大的菜园,养了鸡鸭。梅格雷知道他。这难道不反常吗?顾客们付出昂贵的价钱,以便住在香榭里舍旁边两步远的地方。而宾馆的员工,不管怎样,能够给自己提供这种豪华生活的人,一下班,就朝乡间跑。那些站着的人,尤其是穿着晚礼服的人,都还没有吃晚饭。他们等人齐了,一同前往马克西姆、银塔或别的同一级别的餐厅。酒吧厅里也有一些来吃晚饭的人。他们喝着最后一杯鸡尾洒,然后再开始晚餐和晚餐后的活动。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日之中最重要的部分。前天,事情大概是以同样的方式进行的,群众的角色也差不多。卖花人在她的小房间,准备着插在衣上的花。剧院的职员把戏票交给迟来的人。那还不知道路的人,门房告诉他们往哪儿走。梅格雷吃过晚饭后喝了一杯苹果烧酒。那是他出于作对的想法,故意喝的,因为他又将深入一个不喝苹果烧酒,更不喝烧洒的世界。那里面的人喝的是威士忌、香槟酒、上等“拿破仑”。※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一群南美人大声喝彩,欢迎一位穿着草黄色貂皮大衣的年轻女人。她行色匆匆地从一个电梯里走出来,完成了明星的入场仪式。她漂亮吗?人们也说小伯爵人人美貌非凡。然而梅格雷挨近看见过她去了妆的样子,甚至不意看见过她捧着细颈瓶,象大街上的醉女人喝红葡萄酒那样满满地喝一口威士忌的情形。一段时间以来,他为什么会有生活在船上的感觉?大厅的气氛使他想起他的美国之行。一个美国的亿万富翁——又是一个亿万富翁!——请求他去那查清一桩案件。他记起有一夜,在人们安排的相当幼稚的娱乐之后,他和船上的警长留在沙龙里最后走,那位警长告诉他一个秘密:“您知道吗,警长,头等舱是三个人服侍一位乘客?”确实,在甲板上、沙龙里、过道中,每隔二十米,就可看到一位服务员,穿着白衣服或制服,准备向您提供任何帮助。这里也是一样。房间里有三个按钮:侍应部领班、女佣、男仆。每个按钮旁边还刻着与之相应的服务员的侧影。难道所有的顾客都不识字吗?门口,在人行道黄色的灯光里,两三个门房和车夫,还不算身着绿色罩衣的行李搬运夫,笔直地站着,好象是在军营门口。在所有的角落里,别的一些穿制服的人,也都直直地站着,目光茫然地等着顾客。“您要愿意,您就会相信,”船上那位警长继续说,“在船上,最难的,倒不是开动机器,指挥操作,在险恶气候里航行,正点到达哪个港口,纽约或勒阿弗尔。也不是给相当一个区的人口提供膳食,也不是整理布置卧室、沙龙、餐厅。我们最操心的,是……”他顿了一顿——“是使乘客开心。必须让他们从起床到睡下都有事儿干,而且有些人不到黎明不睡……”这就是为什么早餐刚用过,甲板上又送上了汤。接着便开始娱乐,鸡尾酒……然后是鱼子酱,肥鹅肝,桔子小鸭,火烧煎蛋卷……“大部分乘客什么都见过了,什么方式都玩过。但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为了不计自己打磕睡,梅格雷站起身,去寻找帝国式客厅,最后把它找到了。里面光线暗淡,气氛静穆,但此时空荡荡的,只有一位老先生,穿着无尾长礼服,一头白发,张着嘴,睡在一张扶手椅上,手上拿着一枝熄了的雪茄。稍远处,他看见餐厅的司厨长站在门口,把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没有给他指定一张桌子。难道司厨长明白,他不是个真正的住客?梅格雷不管司厨长那副斥责人的脸色,朝餐厅里瞧了一眼。看见在分枝形吊灯下面,有十来张桌子上坐了人。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并不算独特的念头。他朝一个开电梯的人走过去。那人旁边还站着一位身着橄榄色号衣的金发年轻男子。这不是昨天上午他与经理一起登楼时,为他们开电梯的那位。而且,他在别处还发现了第三位开电梯的人。人们的眼睛紧盯着他。接待处的负责人大概来不及把他的消息通知所有的员工,而且,他大概也只限于通知部门负责人。人们并没有问他想干什么,寻找什么,上哪儿去,但他一直被人注意着,刚离开了一股怀疑的目光的视野,又进入一个同样高度警锡的部门。他的念头……还不明确,但他感觉到自己在作一次重要的发现。概括地说,他的想法如下:那些人——他指的是乔治五世宾馆、蒙特卡洛的饭店、洛桑的饭店的所有宾客,瓦尔、冯·默伦、巴尔米利伯爵夫人一类人——如果突然一下被投入平常人的生活,会不会因为被解除了武装,或者说几乎被剥个精光,象婴儿一样弱不经风,笨拙无能而感到完蛋了呢?他们可以你推我、我挤你去乘地铁吗?他们可以查看火车时刻表、去售票窗口买票,提箱子吗?他们从离开这里的套间起,一直到住进纽约、伦敦或洛桑一套同样的房间止,无须操心自己的行李。这些行李好象瞒着他们似的,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到了新地方,他们发现衣物放在它们的位置上……他们本身也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冯·默伦说足够的利益是什么意思?谁有足够的利益去杀人……梅格雷发现这并不一定是指一笔数额或大或小的钱。他甚至开始理解了美国离婚女子要求终生过前夫使她们习愤的生活的原因。他想象不出小伯爵夫人会走进一家小酒吧间,要一杯奶油咖啡,拨自动电话的情景。当然,这只是问题的不好的方面……不过,不好的方面经常是最重要的……在一套寓室里,巴尔米利夫人能调节吸气设备,能点燃厨房里的煤气炉,能煮带壳的塘心蛋?他的思想比这要复杂,如此复杂,以至于很不明确。在世界上,从一处到另一处,有把握处处找到同样的环境,得到同样殷勤的照料,拥有同样的人——可以这么说——来帮他们照料日常起居中的小事情,这样的人有多少?大概几千人罢了。“自由号”轮船的警长还对他说过:“也不能创造出什么新玩意让他们消遣,因为他们珍视习惯……”他们十分看重布置。各处的布置都大同小异。莫非这是一种使自己放心,产生在家中的错觉的方法?连卧室里镜子和挂领带的架子的位置,也到处都一样。“如果没有记忆面貌与姓名的能力,就不要搞我们这一行……”这话倒不是船上的警长说的,而是香榭里舍一家宾馆的门房说的。梅格雷二十年前在那儿调查过。“住客要求人们认识他,哪怕他们只来过一次……”这或许也使他们放心。慢慢地,梅格雷觉得自己对他们宽容了一些。好象他们那些人害怕某种事情,怕自己,怕现实,怕孤独。他们轮着在为数不多的几处地方住宿。在那些地方,他们有把握受到同样的服侍,同样的尊重,吃同样的菜,喝同样的香槟和同样的威士忌。这也许并不使他们开心,但习惯一经形成,他们便不能以别的方式生活。这是一种充足的理由吗?梅格雷开始这样认为。蓦地,瓦尔上校之死便有了新的解释。他的亲朋戚友之中,有一个感觉到,或者认为有突然一下得象大众一样生活的危险。而他没有勇气过那种生活。而且,还必须是,瓦尔的死能使他继续过他不能放弃的生活。关于遗嘱,人们一无所知。梅格雷不知它在哪位公证人或律师手里。约翰·T·阿尔诺透露,或许有好几份遗嘱,在不同的人手里。警长这样在乔治五世宾馆的走廊里游荡难道不是浪费时间?最聪明的做法,难道不是去睡觉、等待?他走进酒吧厅。夜班侍者同样也不认识他,但是一个跑堂的根据他的照片认出他来了,便低声告诉了领班。后者皱了皱眉头。服侍梅格雷警长并不让他高兴,确切地说,似乎让他不安。厅里有很多人。雪茄和烟卷的烟雾袅袅。除了警长之外,只有一个吸烟斗的。“您想喝什么?”“有苹果烧酒吗?”他在货架上没有看到。那里陈列着所有的威士忌。然而洒吧厅侍者还是找来一瓶,并抓来一个球形的大品尝杯,好象此间人们不知道有别的喝烧酒的酒杯似的。人们大多说英语。梅格雷认出了一个妇人,一件貂皮披肩漫不经心地披在肩上。她在蒙马特尔为一个科西嘉的小杈杆儿干过活。那时她与奥费维尔河街打过交道。那是两年前的事。她可没虚度光阴,因为她现在手指上戴的是钻石戒指,手腕上套的是钻石手镯。然而她屈尊认出警察,悄悄地向他眨了眨眼睛。里处,左边,丝绸窗帘遮住的窗户附近,有三个男人围粉一张桌子。梅格雷试着问道:“这不是制片商马克·琼斯吗?”“是的,那个矮胖子……”“哪个是阿尔·勒万松?”“生着深褐头发,戴玳瑁架眼镜的。”“第三个呢?”“我见过他几次,但不认识他。”酒吧厅侍应生违心地回答,好象他对背叛顾客的行为反感似的。“我该付多少?“算了……”“我执意要付。”“随您的便吧……”他没乘电梯,慢慢地走上三楼,注意到很少有顾客在楼梯的红地毯上行走。他碰到一位黑衣妇女,手持本子,耳夹铅笔,是饭店某个等级的人物。他猜想她领导几层楼的女佣,分发床单和毛巾,因为她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她朝他转过身,似乎迟疑不决。大概她会向经理室报告——一个奇怪的人进了乔治五世宾馆的内部系统。※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因为,他无意中突然闯进了内部系统。他推开一张门,那个女人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他发现里面还有一道楼梯,窄一些,没铺地毯。墙也不大白了。有一张半开的门,看得见一间放着大批扫帚,中间有一堆脏床单的小屋。没有人。头上一层的小屋里也没有。那里只放着一张白木桌子和几张白木椅子,显得宽敞一些。桌上放着一只托盘,里面有一些碟子,盛着排骨、沙司、一些冻了的炸土豆。门上,有一只电铃,三只颜色不同的电灯泡。他在一个钟头里看了不少东西,碰到一些人:侍应生,女佣和一个擦鞋子的仆人。大部分人都惊异地看着他,用不信任的眼光跟着地。但除了一个人以外,大家都没有和他说话,或许他们认为,他在这里,是因为他有这个权利?或者,他一经过,他们就会赶快打电话报告经理室?他遇到一位穿工作服的工人,手里提着管子工用的工具,这使他推想哪处管道一定有些故障。此人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以后,叼着烟卷问道:“您找什么东西吗?”“不是。谢谢。”那人耸耸肩,走开,转过身,最后在一张门后消失了。三楼那两个他已熟悉的房间,他不大感兴趣,于是走到上面几层。他熟悉了地方,学会认出把有完好的墙壁,铺着厚厚地毯的走道与内部用房和楼梯隔开的门。门里面没有这么豪华,楼梯也窄。他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这儿看见一个升降器,那儿看见一个睡在倚子上的侍应生,或者两个正诉说自己的疾病的女佣。最后,他登上屋顶。猛一下看见头上的星星和天空中香榭里舍灯光的彩色光景,他吃了一惊。他在上面待了一阵,掏空烟斗,在平台上走了一圈,不时俯身在栏杆上往下瞧,看见汽车无声地在大街上滑行,在饭店门口停下,又满载着穿戴富丽的太太和穿着黑白礼服的先生开走。对面,弗朗索瓦一世街灯火通明。它与乔治五世大街相交的拐角上的英国药店,仍在开门营业。它是不是每晚都开门呢?有乔治五世宾馆和邻近的德嘎莱宾馆的顾客,它夜间做的大生意,应该比白天多。因为这些顾客都是娇生惯养的,生活又无规律。左边,是克利斯托夫-柯隆街。它较为安静。只由一家饭馆或一家夜总会的红色霓虹灯招牌照着。沿着两条人行道,停着一些锃亮的大汽车。那后面,在马热朗街,有一个酒吧间,象是人们在阔人住宅区看到的接待司机的酒吧问类型。有一个穿白上衣的人穿过街,走了进去。大概是个侍应生。梅格雷慢慢地思考着,一边寻找来路,找了好一会,后来还是迷了路,不意撞见了一个正在吃托盘里剩余食物的司厨长。待到他重回到酒吧厅时,己是十一点了。酒客变得越来越少。他早些时看见的那三个美国人还在原位。又新来了一位,也是美国人,高高瘦瘦的。他们一起打扑克。第四个人的高跟鞋使警长为难了一阵。最后,他发现这实际上是西部的靴子。那杂色的靴筒被裤褪盖住了。这是一个得克萨斯州或亚利桑那州的人。他比另外几个感情外露一些,说话声音宏亮,人们预计会看到他从腰间抽出手枪来。梅格雷终于到一只凳子上。酒吧厅侍应生问他:“还来那一种吧?”他点头同意。轮到他问了:“您认识他?”“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是一些油井的主人。似乎油泵是自个儿转的,他什么事也不做,每天就嫌一百万。”“他前天晚上在这儿吗?”“没有。今天早上刚到。明天又去开罗和阿拉伯。他在那儿有利益。”“另外三个那晚在这儿?”“是的。”“和阿尔诺一起?”“等等……前天……是的……您手下一个警探己经问过我这事了……”“我知道……第三个是谁,那个头发最金黄的?”“我不知他的名字。他没在饭店住。我以为他住在克·利庸旅馆。人家告诉我,他开了好些家饭馆……”“他说法语?”“除了勒万松先生,其余的都不说。勒万松先生没当上电影明星代理人时,在巴黎住过……”“您知道他那时干什么?”侍应生耸耸肩。“您替我去问那个住在克利庸的人一件事,行吗?”侍应生做了个怪相,不敢说不行,只得冷冰冰地问道:“什么事?”“我想知道前天他离开乔治五世宾馆后,在哪儿和阿尔诺先生分的手。”侍应生堆起笑容,朝四人玩牌的桌子走去,躬身附在第三个人的耳边。第三个人奇怪地朝梅格雷这边张望,其他的人获悉梅格雷是什么人以后,也学他的样朝这边张望。解释比预计的要长。最后,侍应生回来了。左边角上的牌局重又开始。“他问我您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个。他提醒我说,在他的国家,可不是这样……他没有马上回忆起来……前天,他喝了许多酒……今夜打烊时,他也会和前天一样……他们去了帝国式沙龙,继续他们的牌局……”“这个,我知道……”“他输了一万美元,不过他正在赢回来……”“阿尔诺赢了吗了”“我没有问他。他认为记得他们是在帝国式沙龙门口握手告别的……他对我说,他认识阿尔诺只有几天功夫,以为他住在乔治五世宾馆。”梅格雷不动声色,面对着酒杯,茫然地观察着玩扑克的人,足足观察了一刻钟。他认出的妓女已经走了。但又来了一个,独自待着,对牌局感兴趣。梅格雷朝她盯了一眼,问侍应生,“我以为你们不允这些人……”“原则上是这样。有两、三个,大家认识,而且又知道规矩行事的,就是例外了……这几乎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事……不然,住客在外边随便捡上一个,你想象不到他们带回的是些什么货……”有一会儿,梅格雷想到……不对!……首先,没有人偷土校的东西……此外,这不合他的性格……“您走吗?”“我也许等一会儿再来……”他打算等到凌晨兰点,因此有时间。他不知上哪儿去为好,便又溜达起来,一会儿到顾客中间坐坐,一会儿到宾馆的职工中聊聊。夜晚渐渐变深,这种来回走动也渐渐变少。他看见两三对男女看戏归来,听见几声铃响,碰见一个侍应生托着几瓶啤酒,另一个则去送客饭。在某个时刻,他从走廊里走回来,几乎撞上了接待处的领班。“警长,不需要我帮忙吗?”“谢谢。”领班假装来这儿为他效力,但梅格雷确信,他是来了解他的行为与活动的。“大部分住客在凌晨三点前不会回来……”“我知道,谢谢。”“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您需要……”“我会向您提出的……”另一个仍回到老问题。“我把钥匙给您,好吗?”警长待在宾馆里,显然使他不舒服。梅格雷并不因此就不四处走。他走迸地下室,这里积大教堂安放死尸的地下室一般巨大。只见一些穿蓝工作服的人在锅炉房里干活。这锅炉房象是一条船上的锅炉舱。这里的人也都注意着他。有一个职员在一间玻璃房里清点从酒窖里取出的酒瓶。厨房里,一些女人在用水冲洗瓷砖。又有一道楼梯。楼梯顶上有一盏灯,用金属网罩着。一张双向开的弹簧门。又一间玻璃房。里面没有人。空气比较清新。梅格雷推开一张侧门,意外地发现来到了街上。街那边人行道上的小酒吧间外面,一个穿衬衣的男人正在上门板。刚才在屋顶上,他注意到了这酒吧间。这是玛热朗街。右边,巴沙诺街尽头,是香榭里舍。邻近的那张门边,有一对男女搂抱着。男的大概就是玻璃房里的职员?这个出口是否日夜有人看守?职工的上下班,是否在这里考察?刚才梅格雷不是看见一个穿白上衣的侍应生过街进了对面的酒吧间?他把这些细节都本能地记了下来。当他回到酒吧厅时,灯熄了一半,玩扑克的人也都走了,侍应生正忙着抹桌子。在帝国式沙龙,他也没有发现那四个美国人。沙龙里空空如也,象停尸房一样静谧。当梅格雷再见酒吧厅侍应生时,他已经换下了工作服,穿上了普通服装。梅格雷差点认不出他来了。“玩扑克的人走了吗?”“我想他们上了马克·琼斯的套间。他们会玩个通宵……您还待在这儿吗?……晚安……”还只有一点一刻钟。梅格雷走进死去的大卫的套间。一切东西都在原位,包括散乱的衣物和浴池里的水。他没有检查房间,只是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点燃烟斗,昏昏欲睡。也许,他奔奥利机场,飞尼斯,去蒙特卡洛和洛桑都错了。在这个时候,小伯爵夫人大概在她的卧铺上睡着了。她会和乎常一样,在乔治五世宾馆下榻吗?她还希望玛尔柯再娶她吗?她什么也不是,既非瓦尔的妻子和遗孀,又非玛尔柯的妻了。她承认自己没有钱。靠她的首饰和毛皮衣物,她能生活多久呢?上校是否预见到,他会死于和缪利埃·阿利冈离婚,娶下伯爵夫人之前呢?这不可能。※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她甚至没有办法去洛桑,在单身女人俱乐部谋个一席之地。那些单身妇女在饭店里,要求菜里不放盐,不放黄油。但每顿饭之前,她们却要喝四五杯鸡尾酒。她不符合冯,默伦说出的状况?他并不试图作结论,解答某个问题。他并不思考,只是听任思想奔驰。也许,一切都取决于一种经验。也许,甚至经验也不能作决定。记者们宣扬他的方法,最好不知道他是怎样干的。因为他们要是知道,他的声望准会受到损害。有两次,他刚要睡着了,又惊跳来看表。第二次看表是两点半种。他为了保持清醒,便换个地方,走进332套间。人们出于谨慎,己把这里的首饰拿走,收在饭店的保险柜里。似乎谁也没有碰过那瓶威士忌。过了十几分钟,梅格雷拿了一个酒杯去浴室洗了洗,斟满喝了。终于,到了三点钟。他跨过了内部系统的门。这时正好有一对醉意阑珊的男女走过。女的怀里抱着一只硕大的长毛绒狗熊。人概是在夜总会里买的。他只碰见了一个侍应生。那人沉着脸,大概下班了。他下楼梯下得太多,到了地下室的底层。又退回来,总算发现了总足无人的玻璃房。随后他便吸引了玛热朗街的清新空气。对面的酒吧间已经关了好久了。他看见侍应生上的门板。邻街的霓虹灯已经熄了。汽车虽停在街边,人行道上却并无一人。只有一次,走到巴沙诺街时,看见了一个行人。她行色匆匆,似乎怕他。香榭里舍拐角上的富凯餐厅和对面的饭馆也都关了门。一个妓女靠着旅游办事处的墙站着,对他低声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懂。大街上只有几辆汽车驶过。街那边,有几个大橱窗,仍然亮着灯光。梅格雷在人行道上犹豫不决。他大概象个梦游者,因为他尽力把自己设想成一个人,一个几分钟之前把某人的头按在浴池的水里弄死的人。这人从347号套问出来后,大概和他走的是一条路。一辆出租汽车驶进这条空旷的大街,经过他身边时放慢了速度。杀人者是否打手势要它停下呢?他不会想到这是危险事,难道警察总能找到载了那些客人的司机?他让它走了。他差点要在同一条人行道上走下去,走到协和广场。接着,他又看了看对面灯光通明的咖啡店和那一长列铜柜台。他远远地看堂倌在斟啤酒。女收款员和四五个顾客一动不动。有两名是女的。他过了街,仍然犹豫了一会,最后,走了进去。两个女人看着他,开始露出了笑容,接着她们似乎明白从他身上得不到了什么。虽然她们并没有把他认出来。前天夜里也是如此。柜台后的男人也盯着他,等他要酒,心里却直犯疑。梅格雷因为喝了烧酒,嘴里不舒服,因此他的眼光落在啤酒桌上。“请给我来半……”两三个女人从暗处走到外面,透过教璃打量他。其中一个大着胆紫在店里绕了一小圈,走到人行道上,大概对另一两个说无利可图。“你们通宵营业?”“通宵。”“这里到马德莱娜街,还有没有别的酒吧间夜里营业?”“只有一家表演脱衣舞的小酒棺。”“前天夜里这个时辰,你在这里吗?”“除了星期一,我夜夜都在这里……”“你也是?”他对女收款员说。她披着一条蓝丰毛披肩。“我星期三休假。”前天是星期二,那么他们俩都在。他压低声音,指着两个妓女问:“她们也在?”“除了她们带顾客上华盛顿街和贝里街外,平时都在这里。”侍应生皱了皱眉头,寻思这怪酒客会是什么人。他的脸让他想起了什么人。最后,一位妓女认出他来了,撮撮嘴,提醒侍应生。她没想到梅格雷从镜子里看到她了,仍然象鱼一样地撮着嘴,却是徒劳。侍应生根本不明白。他看看妓女,又看看警长,然后又询问似地看着妓女。到末了,梅格雷代行某种翻译的职责。“二十二!”他喝道。由于侍应生显得不知所措,他便解释道:“她告诉你我是个警探。”“是真的?”“真的。”他说这些时大概样子滑稽,因为妓女窘迫一会儿后,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他俯身对她说:“相信我吧——我完全理解你对这一切感到的憎恶和恐惧。我也亲身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正好也是我初次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种事你是忘不了的。那是我来到团队、接着就被俘那段时间的事。当时我还什么都不懂。别人,包括你姐夫,都为这个经常取笑我……他们老管我叫‘黄花闺女’。不知道是想发泄闷气,还是绝望而想找点刺激,总之,他们没完没了地对我讲这些事情……是呀,他们黑天白日没什么别的好讲,老是一个劲地讲娘儿们的事,一会儿讲讲这个女人,一会儿又说说那个女人,从头到尾讲事情的经过,每个人都讲了上百次,讲得都能背下来。另外他们还有照片,没有就自己画,全都不堪入目。关在劳役营的战俘们,在墙上画的就是这些东西。听他们讲这些事我总感到恶心,可我还是听着,当然还是听着……我已经十九岁了,二十岁了,听了这些东西使人心痒难搔,让人胡思乱想。接着,革命爆发了,我们被继续解往西伯利亚,那时你姐夫先走了一步。我们像一群羊似的被人赶来赶去。有一天晚上,一个苏俄士兵来到我们中间,和我们坐在一起……他的任务本来是监视我们,可是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他照顾我们,喜欢我们……现在我还能清楚地回想起他那张好像被-头锤扁了的宽脸、那个大蒜头鼻子、那张经常和气地咧开嘻嘻笑的大嘴……唔,我想讲什么来着……对,有一天晚上他像个大哥哥一样走到我身边坐下,问我有多久没和女人在一块玩儿了……我自然不好意思说:‘我还从来没有同女人玩过’……每个男人在这种场合都不好意思这样说。”(这时她想:每个女人也会的。)“于是我就说:‘有两年了’。‘Bozemoi……’他大吃一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这个老好人当时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我现在一想还如在眼前……过了一会,他凑近我,像摸小羊羔似地抚摩着我说:‘啊,你真可怜,真可怜……你怎么受得了……’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抚摸我,我发觉他是在那里拼命想主意。动脑子、想问题,对于这个憨厚、迟钝的谢尔盖真是费牛劲了,这比叫他抬一根又大又粗的树干要难得多。他拼命想,脸都涨紫了,眼睛直勾勾的什么也看不见。终于他有了主意:‘小兄弟,你等着吧,我有办法的。我给你找一个。唔,村里女人多的是,军人的老婆和寡妇,我带你去找一个,夜里去。我知道,你是不会趁机溜掉的。’我什么也没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我根本没有这个兴致,没有这种欲望……这有什么意思……一个头脑简单、粗手大脚的农村女人。可是转念一想,这总是一点温暖呀,可以同一个人在一起热呼热呼……摆脱一下这可怕的孤独,摆脱一次……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明白,”她舒了一口气说,“我完全明白。”“晚上他果真又到我们的板棚里来了,他按我们约好的信号轻轻吹了声口哨,外面黑糊糊的,我看见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又矮又胖,戴着一块花头巾,头巾底下露出油一样腻乎乎的头发。‘就是他,’谢尔盖说,‘你愿意要他吗?’那个细眼睛小个子女人用严厉审视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说:‘行。’我们三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路,他这是在送我们。‘看他们把他折腾成什么样儿啦,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她怜悯地对谢尔盖说,‘又从来还没有过女人,同一大堆男人在一块儿,孤零零的,可怜见儿的……唉,唉,唉。’她的声音低而柔和,听来使人感到温暖、舒服。我懂了,她是因为可怜我才让我到她那里去的,并不是爱我。‘我男人吃了子弹,让他们给打死了,’后来她又讲,‘我男人长得跟白蜡树一样高大,壮得像只熊。他从来不喝酒,一回也没打过我,他是村里最好的男人,现在我带着孩子们和婆婆过。老天爷让我们过的日子可不易哟。’就这样,我跟着她到了她家里……这是间小茅草棚,屋顶上铺的是浅色麦草,几个巴掌大的小窗子紧紧关着,她拉着我进了屋。一进去,一股浓烟马上扑到我脸上,里面空气又混浊又闷热,就像进了一个有毒气的矿井。她继续拽着我走,指给我看,炉子上面是床,叫我爬上去;突然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吓坏了。‘这是孩子们。’她安慰我。这时我才感觉出这屋子里尽是别人呼出的热气。不一会儿我听见有咳嗽声,她又一次安慰受惊的我:‘这是老太太,她病得快不行了。’好几个人呼出的气,加上屋里的臭味,又不知是同五个人还是六个人挤在一间小茅草房里,这种难受劲憋得我心跳都快停止了。另外,和一个女人厮混,可就在同一间屋里,就在你旁边,还睡着孩子们和老人,我不知道是奶奶还是姥姥,这简直太难受、太恶心,说不出有多可怕了。她不明白我为什么犹豫,上了床就爬到我身边来。她替我脱衣服:心疼地脱了我的鞋,又温柔、怜爱地脱掉我的上衣,像疼孩子似地抚摩我,对我非常非常好,使我感到……然后,她渐渐地动了情,把我搂过去了。她的Rx房很大,软绵绵、热呼呼的,像刚出炉的新鲜面包,她的嘴柔情地轻轻地吮吸着我的,她的举动是那样随和、那样百依百顺,使人怜爱……真的,她使我动心了,我对她产生了好感,我非常感激她,但是恶心的感觉仍然紧紧卡住我的脖子,每当某一个孩子在睡梦中动一动,或者童病的老太太哼一哼,我就无法忍受,所以还没等到天蒙蒙亮我就逃走了……我害怕,怕孩子们看我,怕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那失神的病眼瞅我,怕得我浑身打颤……她一定是觉得,一个年轻汉子向女人睡觉很自然,一点不希奇,可是我……我做不到这一点,我跑了。她送我到门口,像只温顺的小狗似地跟着我,可怜巴巴地向我表示她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人了。她又领我到牛棚去,挤奶给我喝。又热和又新鲜的牛奶,又拿面包给我路上吃,还给我一个烟斗,这一定是她男人留下来的,然后她就问我,不,是求我……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地乞求我:‘你今天夜里可一定要再来啊!’……可是我没有再去了,一回想那间草房、那满屋的烟雾、还有孩子们和老太太,再加上那些满地乱爬的虫子,我就毛骨悚然……当然,我同时也非常感激她,就是今天我想到她时,还怀着某种……对,还怀着某种爱……她从奶牛身上挤鲜奶给我喝,她给我面包带走,她把自己的身子也给了我……我知道,我没有再去是伤了她的心了……而别人呢……别人都不了解我的心情……他们每个人都还在羡慕我呢,他们有多么可怜、多么孤苦伶仃啊,居然连我也羡慕!当时我每天都下决心:今天我可得去找她了,可是每一回想……”“天哪,”克丽丝蒂娜叫起来,“出什么事了?”她腾的一下坐起来,侧耳细听。他本想说:“没什么事。”但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这时外面突然有了响动。有粗嗓门说话声、嘈杂声、喊叫声,乱哄哄响成一片。一个人在刺耳尖叫,一个人在哈哈大笑,一个人在厉声命令。是出事了。“你等着,”他说着便纵身跳下了床,一分钟后已经披好衣服站在门后侧耳细听了。然后他说:“我去看看是什么事。”外面确实出了事,正像一个熟睡的人突然从恶梦中惊醒,喟叹着、呻吟着,最后大喊一声猛然跳起来,这家原先充满了嘁嘁喳喳声的末流下处,这时陡然喧哗起来,响起一片莫名其妙的怪声。门铃声、敲门声、上下楼的嘎吱声、电话的丁零声、咯噔咯噔的脚步声、窗子的格格声,纷乱杂沓,响成一片。有人在呼喊、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发问,乱糟糟、闹哄哄,十分喧扰,其中夹杂有陌生的声音,不属于这所房子的声音。陌生的拳头在捶门,陌生的手指在叩门,只听见硬底鞋噔噔响,而听不到赤脚或只穿袜子在地上走动的——声了,的确是出了什么事情。一个女人狂叫着,几个男人大声嚷嚷着,吵做一团,什么东西眶啷一声被掀翻了,像是一把沙发椅。外面,一辆汽车咕隆隆地驶过来。整所房子像开了锅似的,人声鼎沸,动荡不宁。克丽丝蒂娜听见三楼上有急速的脚步声,隔壁房里那个醉汉在慌慌张张地同他的女友大声说话,左右两边屋里也是这儿挪动椅子,那儿摆弄钥匙,拥挤狭小的旅馆,变成了一座人的蜂房,每间屋子就是一个蜂巢,都在嗡嗡嘤嘤地响个不停。费迪南回来,他脸色铁青,情绪烦躁,嘴角左右两边各划上一道深深的皱痕,他气得索索发抖。“是什么事?”克丽丝蒂娜蜷缩在床上问道。他拧开电灯,这时她看见自己光着上身猛然吓一跳,下意识地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全身。“什么事也没有,”他气呼呼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了一支搜捕队,查查这家旅店。”“谁?”“警察!”“他们也要查我们吗?”“也许,很可能,但是你不用害怕。”“他们会找我们的麻烦吗?……因为我同你在一起?……”“不会的,别怕,我带着证件,而且刚才在底下我也正式登记过了,不要怕,一切有我。我从前住在法沃里腾的难民收容所时也碰上过这种事,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当然……”他的脸色又阴沉下来,面部棱角分明,“当然,这类例行公事仅仅适用于我们。有时他们简直要我们这些可怜虫的命。只有我们这号人他们可以半夜三更来纠缠,只有我们被人家像狗一样轰来轰去……不过你确实不必害怕,我有办法对付的,只是……你穿上衣服吧……”“把灯关上。”她一直还感到难为情,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几件薄薄的衣服穿上了,她的关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们两人又在床沿坐下,这时她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从来到这家令人憎恶的旅馆的第一秒钟起,她就感到有一场恐惧的雷雨在头上酝酿,现在这场雷雨终于来临了。敲门声一再从楼上传来。这些人在逐个搜查一楼的房间,从这里听得出他们从一个屋子走到另一个屋子。这些不速之客的指关节笃笃地敲在楼下硬邦邦的木板门上,每一下她都觉得是重重地敲打在她惊魂未定的心上。他坐到她身边,抚摩着她的双手。“这都是我的不是,原谅我吧。我本来应该想到这一点,可是……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而我又想……又很想同你在…起。原谅我吧。”他不断地抚弄她的手,这双手一直还是冰凉的,她全身那一阵一阵的痉挛,一再传到这双手上,使它们也不停地战栗。“别害怕,”他又安慰她,“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的。如果……如果这伙该死的狗东西有谁敢不老实,我会给他点颜色看的。我可不是那种好欺负的,难道在泥潭里滚了四年,到头来还要受这帮穿警服的夜猫子的窝囊气吗?我会给他们点厉害尝尝的。”“别这样!”她看见他摆弄身后挎着的装在皮套时的手枪,害怕地央求说,“我求求你,放冷静点吧,如果你对我有一点点感情,那么请你冷静,我宁可……”她说不下去了。现在脚步声沿楼梯上来了,这声音近得好像就在身边。他们的屋子是第三间,敲门声从第一间开始。两人屏气凝神。穿过薄薄的门板,外面任何一点声音都能传进来。第一间屋子进行得很快,现在来到隔壁了。笃、笃、笃,敲在木板门上。三声响过,听见隔壁屋里有人猛地打开了门。接着,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叫道:“你们闲得发慌了是不是?干吗半夜三更折腾老实人?有工夫还是用点心思去逮抢劫杀人犯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厉声说:“您的证件!”说完这句,提问的声音就小了一点。“我的未婚妻,一点不错,这是我的未婚妻!”那个醉醺醺的声音毫不示弱地大声说,“我有证明,我们在一起已经两年了。”看来,这样就算是通过了,于是隔壁哐的一声关上了房门。现在轮到这间屋子了。两道房门之间只有四五步的距离,他们走过来了:橐、橐、橐……克丽丝蒂娜紧张得几乎心跳都要停止了,敲门声,门被轻轻推开。警官十分得体地在开着的门口站住不进来,费迪南镇静自若地向他走去。这警官倒是长着一张和气的脸,脸形扁圆,上唇留着一小撮讨人喜欢的唇须,只可惜那过紧的制服领子把太多的血液挤压到脸上,使这张本来和蔼可亲的脸显得有些美中不足了。完全可以设想他穿着便服或者衬衫,随着一支欢快的民间华尔兹舞曲温情脉脉地摆动头部,那样子是很可爱的。现在他使劲把眉毛一横,说道:“你们带着证件吗?”费迪南向他走近一步说:“这儿就是。如果您要看,我身上还有军人证件呢,谁身上带着这玩意儿,他就不会奇怪碰上种种倒霉的事,这些事他早就习惯了。”警官没有听出费迪南话里带刺,他把身份证和旅客登记单核对了一遍,然后迅速瞟了克丽丝蒂娜一眼,这时她脸扭向一边,缩成一团坐在圈手椅里,好像坐在被告席上一样。他压低嗓音问道:“您认识这位女士……我的意思是……您认识她已经相当久了吧……?”显然,他是想给费迪南一个台阶下。“对。”费迪南答道。警察说了声谢谢,行了个礼,打算走了,但是,费迪南眼看克丽丝蒂娜一身蒙羞受辱的样子蜷缩在那里,仅仅由于他的答话才得以解脱,这使他气得发抖,于是他跟上警官一步,说道:“我只想动问一句,这种……这种夜间巡查是不是在布里斯托尔饭店①和环宫路其他旅馆也同样有,还是仅仅在这里才有?”警官顿时换上他那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面孔,不屑一顾地答道:“我没有回答您的问题的义务,我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您最好还是知足为妙,我对您的查问还不算太认真呢,说不定您在登记单上填写的关于您太太”——他特别着重说出这个字眼——“的情况不那么太经得起追究吧。”费迪南觉得憋得慌,他咬紧牙关,把手抄在身后紧紧扣在一起,以免忍不住向这位国家代表的脸上打去。然而警官对这类气话看来早就习以为常,他不动声色,不再看费迪南一眼,带上门出去了。费迪南站在门后,两眼盯住门发愣,怒火几乎要把他吞噬掉了。过了一阵,他才想起屋里还有克丽丝蒂娜,她这时还是缩在椅子上,与其说坐着,还不如说躺倒在那里。那副样子就像已经被吓死过去,三魂七魄还没有归身一样,他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肩。①布里斯托尔饭店,维也纳市中心的大旅馆。“你瞧,他甚至没有问问你叫什么名字……这确实是例行公事,只不过……只不过他们这套公事搅得人不得安生,简直是催命。一个星期前我在报上看到一件事,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女人跳楼自杀,因为她怕被带到警察局去,怕母亲知道这件事,或者是怕……怕人家检查她有没有花柳病……所以她觉得不如从窗户跳下去死了干净,从四层楼跳了下去……我在报上看到了这条消息,两行字,两行字而已……是呀,这的确不过是件小事罢了,我们都是很知足的呀……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种死法至少还可以得到一个自己的坟头,而不总像以前那样成千成万地埋在一堆,这种事是司空见惯了……一天死一万,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算得了什么,我是说,如果这个人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同我们一样是人家可以任意摆布的话。是呀,在那些高级旅馆,他们就毕恭毕敬地行礼,就只派侦探去保卫,以免太太们的首饰被偷走,那儿决不会有什么人半夜三更跑到一个所谓的公民家里去东张西望的——可是我用不着害怕。”克丽丝蒂娜蜷缩得更紧了。她不禁想起小个子曼海姆女人说的……半夜里有人从这间屋到那间屋的话。她又记起了白晃晃的、宽大的床铺和明亮的晨曦,记起了那些关闭时十分轻巧、悄然无声、好像碰在橡皮上的门,记起了床边那柔软的地毯和花瓶。那里一切都可以是美的、好的、轻而易举的,而这里呢……想到这里,一阵恶心使她浑身发颤。他心灰意懒地站在她旁边,机械地重复着:“别怕,别怕,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然而在他手下,她那冰凉的身子依旧不断迸发新的抽搐,就像一根绷得过紧而突然断开的绳子那样,她体内也有什么东西猛地断裂了,然而股股神经还在颤动着。她没有听他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听着敲门声,这道门完了敲那道,这个人完了问那个。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灵还没有离开这所房子。现在他们已经到了三楼。突然,敲门声变得异常猛烈,而且愈来愈猛:“开门!查户口!”他们两人在这喊声过后出现的短暂的寂静中,注意谛听将要发生的事情。紧接着是更重的捶门声,现在不是用指关节叩门,而是用拳头砸门了。这嘭嘭嘭的声音,轰隆隆如闷雷贯耳,从楼上某一间不知谁住的房间传下来,震撼着每扇门和每颗心。“开门!开门!”上面的声音不断咆哮着。显然里面的人拒绝开门。只听见一声哨音,便有噔噔的脚步声跑上楼,接着是四只、六只、八只拳头猛烈捶打屋门。“开门!快开门!”然后砰的一声巨响,响彻整所房子——这一击之后,便是人踩木板的劈里啪啦的声音,和紧接着的一声女人吓得丧魂失魄发出的凄厉、使人心胆俱裂的叫喊,这喊声犹如一把利刃,嗖的一下把房子切成两半。然后,椅子乱响,一个人同另一个人厮打起来,两个人的身躯像装满石头的口袋砰然掉在地上,喊叫声愈来愈多地夹杂着声震屋瓦、穿云裂石的呼号。他们两人都在凝神细听,似乎这刚刚发生的一切是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他就是楼上那个同警察扭打的男人,她就是那个光着上身狂叫、被警察以异常熟练的动作抓住手腕后又声嘶力竭地死命挣扎的女人!现在又响起震耳欲聋、凄厉吓人的喊声:“我不去!我不去!”这号叫,这狂呼,简直使人可以看见那张唾沫四溅的嘴在晃动。接着,玻璃窗哗啦一声,一定是她,这头奇怪的、名字叫做女人的困兽,在挣扎中打碎了窗子,或者是另外一个人碰碎了它。现在,有两三个人架住她(他们两人都有这种感觉)往外拖了。她准是躺倒在地了,因为可以听见两腿乱蹬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声音,这声音穿透石灰、砖石、墙壁,传到每个角落。现在——现在她被人拖着经过走廊,又拖下楼梯,那恐惧的尖叫,愈来愈凶,渐渐声嘶力竭:“我不去!我不去!放开我!救命啊!”他们到楼下了。汽车开始发动,这就是说,她已经被装上车了,一只猎获的野兽,被装进袋里去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而且,比先前还要安静得多。恐怖的阴影像一片沉重的乌云压在房屋上空。他双手搂住她,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吻了吻她那冰凉的前额。她瘫软如泥,一身冷汗,像一个溺死的人一样湿漉漉地横卧在他的手臂上。他吻她,但她的嘴唇是干枯的,僵死的,生命的气息一时还回转不来。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她躺下了,形容憔悴、弱不胜衣、神思恍惚。他俯身靠近她抚摩她的头发。终于她睁开了眼睛:“走吧!”她的声音细弱得只剩一丝气息了。“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受不了啦我一秒钟也受不了啦!”突然,她像歇斯底里发作一般跪倒在他面前:“带我离开这儿吧,我求求你,赶快离开这座该死的房子吧!”他竭力安慰她。“别说傻话了,到哪儿去呀……现在还不到三点半,你的火车要五点半才开。我们到哪里去好呢,要不你还是先好好休息休息怎么样?”“不,不,不,”她向那被人揉得皱巴巴的床铺投去深恶痛绝的一瞥。“赶快离开,赶快离开这儿,赶快离开再也不来……永世不再来……唔……不管到哪儿去,再也不到这儿来!”他服从了,在门房的小屋里还站着一个警察,他接过登记单,在本子上记录下一点什么。然后他横眉厉目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像把刀子。克丽丝蒂娜颓然摇晃了几下,手不扶住她。但这时警官又弯下腰去看证件了。费迪南不得不去街上、接触到空气、这才感受到自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先前一度死去的她此时又还魂,又复活了。虽然到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但路灯似乎已经疲惫不堪了。不仅是路灯,一切都显出疲惫不堪的样子:空荡荡的街道、黑沉沉的楼房、街门紧闭的店铺,还有稀稀落落的、拖着疲倦的身子流落街头的行人;马匹踏着缓缓的、沉重的步子,耷拉着头,拉着狭长的、农民运菜的大车到市场去,当你从这些马车旁边走过时,会闻到一股潮乎乎、酸溜溜的气味。过了一会,奶车咕隆隆地在石板路面上驶过,洋铁奶桶互相撞击发出轻轻的当啷声,这一阵过后,一切又复归平静,四周黑——的,令人-得慌。街上行人稀少;面包房小伙计,下水道工人,还有一些说不准干什么活的工人,他们全都脸色阴沉、一个个面如菜色,神情忧郁,同时沧然流露出睡眠不足和心情烦闷,他们两个都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沉睡的城市不满意这些碌碌的人们,而反过来这些碌碌的人们也不满意这沉睡的城市。他们一句话不说,默默地穿过黑暗,向火车站走去。那儿可以有个坐处,可以休息一下,可以有个栖身之所:那是无家可归者的家啊。在候车室里他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长椅上躺着不少人,有男的,有女的,都张着嘴巴睡着了,他们身边放着行李,而自己也像一件件被挤揉得不成形的行李卷,被坎坷的命运驱赶着浪迹天涯。从室外时不时传来一阵愤愤的气咻咻的喘息和呻吟:这是调动机车、试验烧热了的锅炉发出的声音,除此之外便四处寂然。“别老是想着刚才的事了,”他对她说,“没有什么事,下一回我一定设法,决不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我觉得你对我还有点怨气,虽说你不是有意要埋怨我,因为那并不是我的过错。”“是的,”她好像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过错,可究竟是谁的过错呢?为什么这种事情总落在我们头上?我们又没有干过什么坏事,没有损害过谁一丝一毫。可是你只要迈出一步,恶狗便向你扑来。我从没有向生活提出过多的要求,我只去度了一次假,只有一次想同别人一样过几天好日子,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地过上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罢了,可是接着母亲就……我只有一回……”她说不下去了。他力图安慰她。“唉呀,傻孩子,现在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别想得那么严重……他们想搜查出某一个人,所以把每人的姓名年龄职业等情况都登记一下,这没有什么,我们也不过是偶然碰上这种事罢了。”“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偶然碰上。可是刚才发生的事……你不懂,是的,费迪南,你并不懂得,只有女人才懂得这个,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含义。当一个女人还是小姑娘、还是小孩子、还不懂事的时候,她心里就做着一个美好的梦,梦想着将来有一天同一个男人、同自己心爱的男人在一起,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刻啊……每个女人都做过这样的梦……她并不知道这个美好的时刻是什么样子,可能会是什么样子,而且不管要好的女友们把这种事讲得多么绘声绘色,她也还是想像不出具体的情景来。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这就是,每个少女,每个女人,她们都把这件事设想成一件隆重的大事……一件美好的事……一生中最最美好的时刻……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对你说明白,总之就是:她们都把这事当成一种奔头,一个女人可以说就是为这个而活着的……她们都把它想像成某种能帮助她们忘掉生活中一切烦恼的东西……女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梦想着,向往着未来的幸福,描绘着那时的图景……不,她根本不是在描绘那幸福的图景,她不愿意、也不能够把它清楚地描绘出来,而只是在做这个梦,就跟平时人们做好梦一样,完全是飘飘忽忽、朦朦胧胧的,就好像……可是到后来……到后来美好的梦想竟成了这样……那么可怕,那么恶心,让人毛骨悚然……唉,谁能理解这美梦幻灭的痛苦啊?因为,一旦它被毁掉、被玷污,那就无论谁也不能替她弥补了……”他轻轻抚摩她的手,但她没有理他,只是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肮脏的地面。“想一想,这都仅仅是因为钱的原故,原因仅仅在于这肮脏卑鄙的钱,这龌龊低级的钱啊。只要有那么一点点钱,两三张票子,你就摇身一变成为幸运儿了,可以到处去游玩,坐上小轿车到郊外不论什么地方去游玩了……去一个没有人跟在自己身后、清静自在、不受打扰的地方……唉,要是我们刚才是这样该有多好……,那样我们就一定能休息好,而你呢……你也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不像现在这样忧郁和沮丧了……但是,我们这样的人却不得不像丧家大一样悄悄钻进别家的狗窝,被人家拿鞭子抽打轰走……唉,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会是这样可怕!”当她一抬头看见他的脸时,又很快加上几句:“我知道,我知道,这事你也是无能为力的,而我可能只是还有些余悸未消……你一定明白是什么使我这样恶心的呀。你耐心等一会儿吧,马上就会过去的……”“那么你……你还会再来的吧?”这个问题里包含着的担心使她感到舒服。这是多时以来第一句使她感到温暖的话。“会来的,我一定再来,你放心吧。下星期天,不过……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只求你这一样……”“好的,”他舒了一口气,“我懂你的意思了,我完全懂。”她乘火车走后,他来到冷饮部一连喝了几盅烧酒,他的嗓子眼快要干裂了,烧酒像火一样燎过他的喉咙。转眼他的四肢又能灵活自如地活动了。他走完整整一条大街,大步流星,越走越快,有力地挥动着胳臂,迎击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街上的行人都用奇异的眼光目送他走过。在工地上,他也十分引人注目,同谁说话都异常粗暴;这个平时一向态度谦和的人,竟蛮横地把每一句问话都顶了回去。而她呢,同往常一样坐在邮局里,沉静、忧郁、很少开口、得过且过。两人想到对方时,并不是充满激情和爱恋,而是怀着某种内心的激动。这与其说是对情侣的相思,不如说是对难友的惦念。在这初次会面之后,克丽丝蒂娜每星期天都到维也纳去。这是她唯一不上班的日子,而夏季休假也已经用完了。他们成了一对知音。但是,两人之间并没有热烈奔放、渴求异性、充满对幸福的憧憬那样的爱情,对于这种爱情,他们是过于疲倦、过于心灰意懒了,他们觉得,现在能找到一个倾诉衷肠的人,就很心满意足了。他们整个星期都在为这个星期日积攒。他们攒钱,为的是在一起好好度过这短短的一天,暂时卸去套在脖子上的笼头,暂时忘记那瞻前顾后、永无休止的紧缩开支的日子,下一次饭馆,到咖啡馆喝点什么,看看电影,花点钱,自由自在,不用老是来回算计、掂量。整整一个星期,他们又都在积攒话语和情感,琢磨着见面时讲些什么,不管这一周里个人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都高兴有一个人将发自内心地、非常关切地、心领神会地倾听自己的叙述。在长年累月的精神匮乏之后,能得到这一种享受他们已经觉得相当满意了,所以他们是多么迫切地期待着星期日早些到来啊:等过了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然后,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就愈来愈迫不及待了。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某种节制。情人间通常挂在嘴边的某些话,他们是从不说的:他们不谈结婚、不谈永不分离——他们觉得这种事情是那么渺茫、遥远,还根本没有开始成为现实的、可以加以考虑的东西。通常她九点钟左右到达(她不愿意星期六在维也纳过夜,一个人住旅馆太贵,两人一起她又连想也不敢想,对那一次的遭遇她还心有余悸呢),他到车站接她。他们在大街上遛遛,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坐坐,乘市郊火车到郊外某处吃点午饭,然后到树林里散步。对此他们是很满意的,所以当他们对坐时,总要怀着感激的心情久久互相注视。他们高兴地双双散步在草坪上,享用着生活中属于所有的人、也属于最穷苦的人们的最普通的东西:充溢着金色的九月阳光的、蔚蓝的秋日晴空,点缀着草地的零星花朵和自由的、充满节日喜气的白天。能享受这些,他们已经很满足了,于是他们过了一个星期日又盼下一个星期日,始终怀着备尝生活艰辛容易知足的人们所特有的那种耐心,欣喜地期待着这一切。十月份最后一个星期天,秋天已露出明显的倦意,对人们不再那么和蔼可亲了,它掀起阵阵朔风,堆起块块黑云,秋雨从早到晚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他们骤然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成了无用的、多余的人。他们不能没有雨伞整天披着斗篷在街上溜达,要是去咖啡馆吧,也只能坐在挤满人的桌旁,仅仅从偶尔在桌下相碰的膝盖得到一点亲切感;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不便说话,又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所以完全不知怎样打发时间,感觉宝贵的时间竟像噩梦一般难熬——这样的约会毫无意思,惟有增加痛苦而已——

等到勃莱特从圣塞瓦斯蒂安回来了,我才和她再次见面。她从那儿寄来过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有康查海湾的风景照,并写着:“亲爱的。非常宁静,有益身心。向诸位问好。勃莱特。”我这一阵也没有再见到过罗伯特.科恩。听说弗朗西丝已去英国,我收到科恩一封短简,说要到乡下去住两周,具体去向尚未决定,不过他要我遵守去年冬天我们谈过的计划:到西班牙去作一次钓鱼旅行。他写道,我可以随时通过他的银行经纪人和他取得联系。 勃莱特走了,我不再被科恩的烦恼所打扰,我不用去打网球,感到很惬意。因为我有很多工作要干。我常去赛马场,和朋友一起吃饭。六月末我要和比尔.戈顿到西班牙去,因此我经常在写字间加班,好提前赶出一些东西,到时候移交给秘书。比尔.戈顿到了巴黎,在我的住处待了两天就到维也纳去了。他兴高采烈地称赞美国好极了。纽约好得不得了。那里的戏剧季节规模宏大,还出现了一大批出色的青年轻量级拳击手。其中每个人都大有成长起来、增强体重并击败登普西的希望。比尔兴致勃勃。他新近出版的一本书给他挣到了一大笔钱,而且还会挣得更多。他在巴黎这两天我们过得很愉快,接着他就到维也纳去了。他将于三周后回来,那时我们将动身到西班牙去钓鱼,然后去潘普洛纳过节。他来信说维也纳很迷人。后来在布达佩斯寄来一张明信片上写着:“杰克,布达佩斯迷人极了。”最后我收到一封电报:“周一归。” 星期一晚上,他来到我的寓所。我听到他坐的出租汽车停下的声音,就走到窗前喊他;他挥挥手,拎着几只旅行袋走上楼来。我在楼梯上迎接他,接过一只旅行袋。“啊,”我说,“听说你这次旅行挺称心。”“好极了,”他说。“布达佩斯绝顶地好。”“维也纳呢?”“不怎么样,杰克。不怎么样。比过去似乎好一点。”“什么意思?”我在拿酒杯和一个苏打水瓶。“我醉过,杰克。我喝醉过。”“真想不到。还是来一杯吧。”比尔擦擦他的前额。“真是怪事,”他说。“不知怎的就醉了。突然醉了。” “时间长吗?” “四天,杰克。拖了正好四天。” “你都到了哪些地方?” “不记得了。给你寄过一张明信片。这件事我完全记得。”“另外还干什么啦?”“说不准了。可能……”“说下去。给我说说。”“记不得了。我能记多少就给你讲多少吧。”“说下去。喝完这一杯,再想想。”“可能会想起一点儿,”比尔说。“想起一次拳击赛。维也纳的一次大型拳击赛。有个黑人参加。这黑人我记得很清楚。” “说下去。” “一位出众的黑人。长得很象‘老虎’弗劳尔斯,不过有他四个那么大。突然,观众纷纷扔起东西来。我可没有。黑人刚把当地的一个小伙击倒在地。黑人举起他一只带手套的手。想发表演说啦。他神态落落大方。他刚要开口,那位当地的白种小伙向他一拳打去。他随即一拳把白种小伙击昏了。这时观众开始抛掷坐椅。黑人搭我们的车回家。连衣服也没法拿到。穿着我的外衣。现在全部过程我都想起来了。这一夜真热闹。” “后来呢?” “我借给黑人几件衣服,和他一起奔走,想法要拿到那笔钱。但是人家说场子给砸了,黑人倒欠他们钱。不知道是谁当的翻译?是我吗?” “大概不是你。” “你说得对。确实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我们好象管他叫当地的哈佛大学毕业生。想起他来了。正在学音乐。” “结果怎么样?” “不大妙,杰克。世上处处不讲理。拳赛主持人坚持说黑人答应过让当地白种小伙赢的。说黑人违反了合同。不能在维也纳击倒维也纳的拳击手。‘天啊,戈顿先生,’黑人说,‘我整整四十分钟在场子里没干别的,只是想方设法让着他。这白种小伙准是向我挥拳的时候伤了他自己。我真的一直没出手打他。’” “你要到钱了?” “没捞着,杰克。只把黑人的衣服弄回来了。他的表也让人拿走了。这黑人真了不起。到维也纳去一趟是个莫大的错误。这地方不怎么好,杰克。不怎么好。” “这黑人后来怎么样?” “回科隆去了。住在那里。已经结婚。有老婆孩子。要给我写信,还要寄还我借给他的钱。这黑人真了不起。但愿我给他的地址没有弄错。” “大概不会错的。” “得了,还是吃饭去吧,”比尔说。“除非你还要我再谈些旅行见闻。” “往下说。” “我们吃饭去。” 我们下楼,在六月温煦的傍晚,走上圣米歇尔大街。 “我们上哪儿?” “想到岛上吃去?” “当然好。” 我们沿大街朝北走。在大街和当费尔.罗歇罗路交叉的十字路口有一尊长衣飘拂的双人雕侮。 “我知道这两个人是谁,”比尔注视着纪念碑说。“首创制药学的先生们。别想拿巴黎的事情来骗我。” 我们往前走去。 “这里有家动物标本商店,”比尔说。“想买什么吗?买只好看的狗标本?” “走吧,”我说。“你醉了。” “挺好看的狗标本,”比尔说。“一定会使你的房间四壁生辉。” “走吧。” “你买它一只狗标本。我可买可不买。但是听着,杰克。你买它一只狗标本。” “走吧。” “你一买到手,世上别的什么东西你都不会要了。简单的等价交换嘛。你给他们钱。他们给你一只狗标本。” “等回来的时候买一个吧。” “好。随你的便。下地狱的路上铺满着该买而没买的狗标本。以后别怨我。” 我们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突然对狗发生那么大的兴趣?” “我向来就喜欢狗。向来非常喜欢动物标本。” 我们停下来,喝了一杯酒。“我确实喜欢喝酒,”比尔说。“你不妨偶尔试试,杰克,” “你胜过我一百四十四点。” “别让这个使你气馁。永远不能气馁。我成功的秘诀。从没气馁过。从没当别人的面气馁过。” “你在哪里喝的?” “在‘克里荣’弯了一下。乔奇给我调了几杯鸡尾酒。乔奇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知道他成功的秘诀吗?从没气馁过。”“你再喝三杯珀诺酒就会气馁了。”“不当别人的面。我一感到不行就独个儿溜走。我在这方面象猫。”“你什么时候碰到哈维.斯通的?”“在‘克里荣’。哈维有点挺不住了。整整三天没有吃东西。什么也不肯吃。象猫一样地溜了。很伤心。” “他不要紧。” “太好了。但愿他不要老象猫那样溜掉就好了。弄得我好紧张。” “今儿晚上我们干什么?” “干什么都一样。我们只要能挺住就行。你看这里有煮鸡蛋吗?如果有,我们就用不着赶那么远的路到岛上去吃。” “不行,”我说。“我们要正经八百地吃顿饭。” “只不过是个建议,”比尔说。“想就走吗?” “走。” 我们又顺着大街往前走。一辆马车从我们身边驶过。比尔瞧了它一眼。 “看见那辆马车啦?我要把那辆马车做了标本给你作圣诞礼物。打算给我所有的朋友都送动物标本。我是博物学作家。” 开过一辆出租汽车,有人在里面招手,然后敲敲车窗叫司机停下。汽车打倒车到人行道边。里面坐着勃莱特。 “好一个美人儿,”比尔说。“要把我们拐走吧!” “喂!”勃莱特说。“喂!”“这位是比尔.戈顿。这位是阿施利夫人。”勃莱特对比尔微微一笑。“哎,我才回来,连澡都还没洗呢。迈克尔今晚到。” “好。来吧,我们一起去吃饭,过后一起去接他。” “我得洗一洗,” “别说废话!走吧。” “必须洗个澡。九点之前他到不了。” “那么先来喝一杯再去洗澡。” “也好。你这话说得有道理。” 我们上了车。司机回过头来。 “到最近的酒店去,”我说。 “还是到‘丁香园’吧,”勃莱特说。“我喝不了那种劣质白兰地。” “‘丁香园’。” 勃莱特转身朝着比尔。 “你在这个讨厌的城市待很久了?” “今天才从布达佩斯来。” “布达佩斯怎么样?” “好极了。布达佩斯非常好。” “问问他维也纳怎么样。” “维也纳,”比尔说,“是一座古怪的城市。” “非常象巴黎,”勃莱特笑着对他说,她的眼角出现了皱纹。 “一点不错,”比尔说。“眼前这时节很象巴黎。” “我们赶不上你了。” 我们坐在“丁香园”外面的露台上,勃莱特叫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我也要了一杯,比尔又要了一杯珀诺酒。 “你好吗,杰克?” “非常好,”我说。“我过得很愉快。” 勃莱特瞅着我。“我出门去真傻,”她说。“谁离开巴黎,谁就是头蠢驴。” “你过得很愉快?” “哎,不错。挺有意思。不过不特别好玩。” “遇见熟人没有?” “没有,几乎一个也没有。我从不出屋。” “你连游泳也没去?” “没有。什么也没有干。” “听上去很象维也纳,”比尔说。 勃莱特眯缝起眼睛看他,眼角出现皱纹。 “原来维也纳是这个样子的。” “一切都跟维也纳一个样。” 勃莱特又对他微微一笑。 “你这位朋友挺好,杰克。” “他是不错,”我说,“他是制作动物标本的。” “那还是在另一个国家里的事,”比尔说。“而且都是些死动物。” “再喝一杯,”勃莱特说,“我就得赶紧走了。请你叫侍者去雇辆车子。” “外边排着一溜车,就在对面。” “好。” 我们喝完酒,送勃莱特上车。 “记住,十点左右到‘雅士’。叫他也去。迈克尔会在场的。” “我们会去的,”比尔说。出租汽车开动了,勃莱特向我们挥挥手。 “多出色的女人啊,”比尔说。“怪有教养的。迈克尔是何许人?” “就是她要嫁的那个人。” “啊呀呀,”比尔说。“碰到我结识个女人,总是在这节骨眼儿上。我送他们什么呢?你看他们会喜欢一对赛马标本吧?” “我们还是去吃饭吧。” “她真是一位什么某某夫人吗?”我们去圣路易岛的途中,比尔在汽车里问我。 “是啊。在马种系谱什么的里记载着。” “乖乖。” 我们在小岛北部勒孔特太太的餐厅里进餐。里面坐满了美国人,我们不得不站着等座。有人把这个餐厅写进美国妇女俱乐部的导游小册子里,称它为巴黎沿河码头边一家尚未被美国人光顾的古雅饭店,因此我们等了四十五分钟才弄到一张桌子。比尔在一九一八年大战刚停战时在这里用过餐,勒孔特太太一见到他就大事张罗起来。 “然而没有就给我们弄到一张空桌子,”比尔说。“她可还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们吃了顿丰盛的饭:烤子鸡、新鲜菜豆、土豆泥、色拉以及一些苹果馅饼加干酪。 “你把全球的人都吸引到这里来了,”比尔对勒孔特太太说。她举起一只手。“啊,我的上帝!” “你要发财罗!” “但愿如此。” 喝完咖啡和白兰地,我们要来帐单。距往常一样,帐单是用粉笔写在石板上的,这无疑是本餐厅“古雅”的特点之一。我们付了帐,和勒孔特太太握握手,就走了出来。 “你就此不想来了,巴恩斯先生,”勒孔特太太说。 “美国来的同胞太多了。” “午餐时间来吧。那时不挤。” “好。我就会来的。” 我们在小岛北部奥尔良河滨街的行道树下朝前走,树枝从岸边伸出,笼罩在河面上。河对岸是正在拆毁的一些老房子留下的断垣残壁。 “要打通一条大街。” “是在这么干,”比尔说。 我们继续朝前走,绕岛一周。河面一片漆黑,开过一艘灯火通明的河上小客轮,它悄悄地匆匆驶往上游,消失在桥洞底下。巴黎圣母院蹲伏在河下游的夜空下。我们从贝都恩河滨街经小木桥向塞纳河左岸走去,在桥上站住了眺望河下游的圣母院。站在桥上,只见岛上暗淡无光,房屋在天际高高耸起,树林呈现出一片荫影。“多么壮观,”比尔说。“上帝,我真想往回走。” 我们倚在桥的木栏杆上,向上游那些大桥上的灯光望去。桥下的流水平静而漆黑。它无声地流过桥墩。有个男人和一个姑娘从我们身边走过。他们互相用胳膊搂抱着走去。 我们跨过木桥,顺着勒穆瓦纳主教路向上走。路面很陡,我们一直步行到康特雷斯卡普广场。广场上,弧光灯光从树叶丛中射下来,树下停着一辆正要开动的公共汽车。“快乐的黑人”咖啡馆门内传出音乐声。透过爱好者咖啡馆的窗子,我看见里面那张很长的白铁酒吧柜。门外露台上有些工人在喝酒。在“爱好者”的露天厨房里,有位姑娘在油锅里炸土豆片。旁边有一铁锅炖肉。一个老头儿手里拿着一瓶红酒站在那里,姑娘舀了一些用盘子装上递给他。 “想喝一杯吧?” “不想喝,”比尔说。“现在不需要。” 我们在康特雷斯卡普广场上向右拐,顺着平坦、狭窄的街道走去,两侧的房子高大而古老。有些房子突向街心。另一些往后缩。我们走上铁锅路,顺着它往前走,它一直把我们带到南北笔直的圣雅克路,我们然后往南走,经过前有庭院、围着铁栅栏的瓦尔德格拉斯教堂,到达皇家港大街。 “你想做什么?”我问。“到咖啡馆去看看勃莱特和迈克?” “行啊。” 我们走上和皇家港大街相衔接的蒙帕纳斯大街,一直朝前走,经过“丁香园”、“拉维涅”、“达穆伊”和另外那些小咖啡馆,穿过马路到了对面的“洛东达”,在灯光下经过它门前的那些桌子,来到“雅士”。 迈克尔从桌边站起来迎着我们走过来。他的脸晒得黝黑,气色很好。 “嗨——嗨,杰克,”他说。“嗨——嗨!你好,老朋友?” “看来你的身体结实着呢,迈克。” “是啊。结实着哩。除了散步,别的什么也不干,整天溜达。每天同我母亲喝茶的时候喝一杯酒。” 比尔走进酒吧间去了。他站着和勃莱特说话,勃莱特坐在一只高凳上,架起了腿儿。她没有穿长统袜子。 “看到你真高兴,杰克,”迈克尔说。“我有点醉了,你知道。想不到吧?你注意到我的鼻子了吗?” 他鼻梁上有一摊已干的血迹。“让一位老太太的手提包碰伤的,”迈克说。“我抬手想帮她拿下几个手提包,它们砸在我头上了。” 勃莱特在酒吧间里拿她的烟嘴向他打手势,挤眼睛。 “一位老太太,”迈克说。“她的手提包砸在我头上了。” “我们进去看勃莱特吧。哎,她是个迷人的东西。你真是位可爱的夫人,勃莱特。你这顶帽子是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朋友给我买的。你不喜欢?” “太难看了。买顶好的去。” “啊,现在我们的钱可多哩,”勃莱特说。“喂,你还不认识比尔吧?你真是位可爱的主人,杰克。” 她朝迈克转过身去。“这是比尔.戈顿。这个酒鬼是迈克.坎贝尔。坎贝尔先生是位没还清债务的破产者。” “可不是?你知道,昨天在伦敦我碰到了我过去的合伙人。就是他把我弄到了这个地步。” “他说了些什么?” “请我喝了一杯酒。我寻思还是喝了吧。喂,勃莱特,你真是个迷人的东西。你看她是不是很美丽?” “美丽。长着这么个鼻子?”“鼻子很可爱。来,把鼻子冲着我。她不是个迷人的东西吗?”“是不是该把这个人留在苏格兰?”“喂,勃莱特,我们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吧。”“别说话没检点,迈克尔。别忘了这酒吧间里有女客呢。”“她是不是个迷人的东西?你看呢,杰克?”“今晚有场拳击赛,”比尔说。“想去吗?”“拳击赛,”迈克说。“谁打?”“莱杜对某某人。”“莱杜拳术很高明,”迈克说。“我倒真想去看看,”——他竭力打起精神来——“但是我不能去。我和这东西有约在先。喂,勃莱特,一定要去买顶新帽子。” 勃莱特拉下毡帽,遮住一只眼睛,在帽沿下露出笑容。“你们两位赶去看拳击吧。我得带坎贝尔先生直接回家了。” “我没有醉,”迈克说。“也许有那么一点醉意。嗨,勃莱特,你真是个迷人的东西。” “你们去看拳击吧,”勃莱特说。“坎贝尔先生越来越难弄了。你这是哪儿来的一股多情劲儿,迈克尔?” “嗨,你真是个迷人的东西。” 我们说了再见。“我不能去真遗憾,”迈克说。勃莱特吃吃地笑。我走到门口回头望望。迈克一只手扶在酒吧柜上,探身冲着勃莱特说话。勃莱特相当冷淡地看着他,但是眼角帝着笑意。 走到外面人行道上,我说:“你想去看拳击吗?” “当然罗,”比尔说。“如果用不着我们走路的话。” “迈克为他这个女朋友得意着呢,”我在汽车里说。 “唷,”比尔说。“这你哪能多责怪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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