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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青春之歌

再有几天就要开始动镰割麦了,种着十来顷麦地的宋郁彬家,这几天从上到下都分外忙碌起来。东家、长工都是早出晚归很少有人在家。因此道静替宋郁彬抄稿子的事也暂时停止了。自从听姑母和许满屯说了麦收时农民要对地主们展开一次斗争,道静的心里就常常惦记着这件事。她明白所有正义的斗争都有党在领导。可是农村的革命斗争是什么样?党是怎样领导农民向地主斗争?她脑子里对这些却只有一些抽象的模模糊糊的印象。因此,她很想找到满屯向他问点情况,可是满屯这几天特别忙,道静故意绕到前跨院看了他许多次,这才有一次得机会谈了几句话。他们谈话时,周围没有人,满屯见了她,正正自己头上的白羊肚手巾,笑了笑说:“张先生好忙呵!”道静看他那微笑的眼色,知道他还在责备她那次不该挺身而出。道静心里又感激,又惭愧,她不安地看着满屯,低声说:“我知道那天我不该那样……不过,我和他家的关系并没闹坏……问你,麦收斗争的事怎么样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心里怪着急。”满屯点头笑笑:“着急没有用。等着吧。不管遇见什么事,你可千万小心,再别叫人看着你特别了。还有,可别忘了你自己的责任。”关于斗争的具体情况,满屯还是一字不露。可是从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中,道静却感到了暴风雨前一刹那的平静。宋家十几顷麦子像黄色的海洋随风荡漾在辽阔的田野里。天气炎热,麦浪此起彼伏地也像在骄阳下喘息着。可是宋老头却不怕热,他几乎成天领着几个护院的打手在地里转游查看。哪儿短了几个穗头,他也要大喊大叫,大骂那些偷了他庄稼的“饿死鬼”。至于捉住偷他庄稼的饿极了的农民,他更是毫不留情地毒打一顿。他的长工们呢,这几天都不在家,他们都奉了主人的命令到远处雇短工去了。原来往年麦熟时宋家在集上雇短工,他家说多少工钱就算多少。可是今年情况变了,各个集镇上打短工的雇工们全一口咬定割麦子四块洋钱一天,少一个也不干。这可惹怒了宋贵堂,他只出两块钱一天,多一个也不给。麦子眼看熟透了,再不割就要大批糟踏在地里了,于是宋贵堂就派了许满屯等几个长工到远处去找短工。这两天老头子坐立不安,捏着手杖到处骂骂咧咧。这回也不知道是他不放松宋郁彬,还是宋郁彬也着起急来,他也戴着草帽成天跟着父亲到各处转游起来。他白胖的脸晒黑了,和蔼的笑容也不见了。就在这时候——满屯他们去找短工还没有回来的时候,一个黑夜,宋家大院突然当、当、当、当地敲起锣来。锣声短促、慌张,好像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整个宋家大院都沸腾起来。刚刚要睡觉的林道静,也急忙跑到院里碰见人就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来人是个护院的,他一边从跨院的梯子跑上高大的院墙垛口,一边回答:“有人抢麦子啦!……”道静心里一阵激跳。她高兴得几乎要大喊、要大笑。可是她马上使自己镇静下来。党领导的农民斗争毕竟爆发了!王老增和虎子、小马就可以吃几顿饱饭了!她怎么能够不高兴呵!……可是斗争究竟是什么样?农民用什么办法来夺回自己的麦子?她却是茫然无知。当她站在跨院里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见宋郁彬、宋贵堂、宋家的账房先生和十多名护院的打手全都拿着枪支急急忙忙地经过跨院从梯子走上房,站在好像小城墙一样的垛口上。这些人在闪闪的星光下,黑影幢幢,道静只见他们都拿枪向墙外瞄着准,可是谁的脸就再也分辨不清。锣声已经停止了,而墙外也听不见任何声响。站在高房上来回走动的宋家的人呢,也是默不做声。并没有交锋的枪声和呐喊声,道静和几个女做活的都站在跨院的屋檐下,谁也是大气不出。一霎间,大地反而好像静止不动了。道静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高墙上,她希望通过上面这些人的动作,来看出农民群众的斗争情况。可是,房上的人渐渐都把枪放了下来,渐渐地还有人吸起烟来。一闪一闪的火光,使得道静好厌烦。正当这时她心里忽然一动。她想,为什么不想法子上房去看看,也许上面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于是看看身旁的陈大娘,轻轻说:“大娘,咱们也上去看看吧。”“不行,老当家的不叫老娘们上房。”陈大娘低声说罢,叹了口气,“财主家就是这样——穷有穷的苦,富有富的愁。”陈大娘说罢就和另外两个女做活的进屋去了。剩下道静一人想着怎么能上房去看看,想着想着,忽然灵机一动,她急忙走进角门,来到正房宋郁彬屋子的窗外,见屋内有灯光,就轻轻喊道:“宋太太,宋太太……睡了么?”“谁?”里面人的声音惊慌、粗暴。“我。”道静说,“张秀兰。”宋太太把门打开一条缝,灯光下只见她抱着一个非常华丽的绸子大包袱,苍白的脸更加没了人色。见了道静哆哆嗦嗦地说:“怎么着?事儿不好?……”“不是。”道静摇摇头,“我是想问问您,这是怎么回事呀?”“还不是那些穷棒子们在抢割俺家的麦子……老当家的怕那些人再来家里抢,所以他们都上了房。”“宋太太,咱们上去看看!”道静拉着那瘦削的胳膊就要走。“不行,这可不行!”宋太太缩回自己的胳膊说,“我要收拾东西,万一……”她看道静硬拉住不放,就又说,“你愿意去,你去看看吧。反正你又不怕老头子。”得了这句话,道静一溜烟就溜到了跨院的梯子下面,然后悄悄地登着梯子上了房。当她站在房上向四外望去时,啊,一种美妙的好像海市蜃楼的奇异景象立刻使得道静眼花缭乱了!那是什么?在黑黝黝的原野里,四面八方全闪起了万点***,正像美丽的星星在灰色的天幕上眨动着她们动人的大眼睛。在不甚明亮的闪闪灯光中,有无数黑点在浮动。这不是幽灵,也不是萤火虫在夜风草莽中飞舞,而是觉醒了的农民像海燕一样正在暴风雨的海上搏斗……她太高兴了,她激动得几乎想大喊:“啊,党,你是多么伟大啊!……”道静的心里激跳,脸上发烧。她已经明白了全部真相:这是党正在领导农民乘着黑夜把所谓地主们的麦子割回到自己家中去。那些只有财主老爷们才能充分享受的白面馒头,现在也可以让穷苦的农民们吃上几顿了。……因为明白了真相,道静的心立刻安静下来。歇口气她就扭转头向前走了几步。就站在附近的宋郁彬,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问道:“谁?”“我,张秀兰。”道静的声音又安静又清脆,丝毫也没有慌张和恐惧,“宋先生,出了什么事?我怪不放心。问宋太太,她也说不清,她叫我上来看看。”“啊,”宋郁彬放下手中的驳壳枪轻轻吁了一口气,“没什么,大概有人在割麦子……张先生,您不害怕?回屋睡觉去吧。”“不,我从小就像个男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真的,那些割麦子的人是没有得到你们的同意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宋郁彬把身子靠在垛口上,看看站在他左右两个全身黑衣的护院打手,摇摇头说:“物极必反。我父亲对待农民也太厉害了。”一句话没完,宋贵堂那虽然压着气也是高大洪亮的嗓门,把道静和宋郁彬都吓了一跳:“你说我厉害?你这吃里扒外的狗杂种!全是你把这些穷棒子们惯坏啦!”宋贵堂一肚子恼火好容易找到机会发泄起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盘古老爷开天辟地的老规矩。种我的地就要交租,该我的钱就得还账,这是我厉害么?哪个有地的主不是这样呀?!……小子,你那套背着我让穷棒子沾光的法子,也没有止住他们来抢你、夺你啊……看!看!”老头子浑身筛糠一样哆嗦起来了,他那在黑夜中像熊掌一样的大黑手,指着西面的田野,声音里充满了仇恨——道静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毒蛇一样可怕的啸声:“那,那,推走啦!挑走啦!那,那,把我的麦子——我的麦子呀,***把我的麦子推走啦!拉走啦!……”随着老头子的声音,道静和宋郁彬同时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广漠昏黑的田野里,在闪闪的光亮中,有无数像皮影戏里的人影迅速地移动着。那是割麦子的群众在边割边拉走、挑走了他们胜利的果实。看到了这些景象,道静心里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丝丝的、自豪的幸福感觉;可是,看到了这些景象的宋郁彬的脸却苍白得失掉了人色。他那双平日倒还精神的眼睛,一霎间也变得那么黯淡、那么悲伤。沉默了一下,他看看他父亲,也看看林道静,这才有气无力地苦笑着说:“这与我什么相干?共产党在活动,我有什么办法?……”“呵,共产党!”道静奇怪他怎么会晓得这是党在活动。看不出这个有点书呆子气的人,在政治上竟还这么锐敏。不等宋郁彬说完,老头子用他那支多少年来不大离身的、系着大红绸子的盒子枪,狠狠地击着墙上的砖块说:“你呀,你呀,小子,你白学了法律啦!老子白花钱供你上大学啦!你怎么就叫共产党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在你的眼睛里头插棒槌啊!我、我宋贵堂算是白养了个废物小子啦!”在高高的房顶上,在昏黑的没有月色的夜空下,这话是那么犀利地刺着道静的心。说实话,一个月以来,道静对于姑母叫她到宋家教书的意义实在是并不十分清楚的;对于叫她和宋家搞好关系,有了什么消息经过满屯告诉他们,她也是模模糊糊不甚理解的。可是刚才宋家父子在阶级矛盾突然白热化的紧张状况下的一席谈话,却使得道静猛然间明白了她来这个地主家庭的意义;也猛然明白了自己也是生活在尖锐的阶级斗争的战线上。直到这个时候,她也才从观战的状态中进入了战斗的状态。表面上,她还是若无其事地露着青年人稍稍好奇的神情各处观望,可是心里却立刻提高了警惕,仔细地听着这父子俩还要说些什么。可是,他们不再说这些了。老头子扭过头严厉地问儿子:“各个仓房都上了双锁?——那英国锁?”宋郁彬点点头:“您放心吧,都锁好了。”道静故意走得离他们远一些,好像看把戏般她又看起田野里的景象。“好呵,这比土匪还恶呵!”老头子沙哑着嗓子又喊起来。他向还在房上巡逻着的护院的头子喊道,“胡把式,这伙子庄稼土匪这会儿只顾抢我地里的庄稼,可是,说不定待会儿就冲到我院宅跟前……小心呵!来了,别客气,你就冲这些土匪开枪!……”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过头来狠狠地看了道静一眼,喊道,“张先生,我请您来是教书的,又不是请您来护院的。您老站在房上不累的慌吗?”道静正不知如何回答好,宋郁彬却替她解了围:“爹,张先生是咱家的先生,又不是外人。她来上头也是关心咱们呵。”老头子又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好像是说:“你总是向着她。”就疲惫得一下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不言声了。看宋郁彬没有赶她下去的意思,道静就继续留在房上看下去。多么美妙的夜晚,多么凉爽的天气,多么迷人的繁星呵!道静站在高高的砖房上,倚在垛口当中,表面上,她非常安静,好像是个不大懂事的女孩子,似乎带点诗意地欣赏着这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夜景。可是她心里却沸腾着、激动着,她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西边的田野——这是灯光最繁密的所在,也是奋起的农民集聚最多的所在。她的眼睛似乎想要透过这黑暗的夜的幕布,一直看到那些被压榨得透不过气来的农民们的兴奋的脸……然而,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她多么想飞出这个牢笼去和他们一起挥舞起镰刀,然而,她却不能动,更不能去参加。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气愤地向宋家父子看了一眼,——老头子不知什么时候早又转到别处去了,只有宋郁彬愁闷地瞪着眼睛呆呆地望着西边的田野。“怎么这么安静?连狗都不叫了?”道静望望已经有些发白的东方天空,疲倦地打着哈欠,她倚在垛口上几乎要睡着了。可是突然一声喊叫,把房上所有的人都惊得乱跑起来,道静也吃了一惊,急忙扭过头望去。只见老头子的双手伸得远远的,它又在微明的晨光中筛糠似的颤抖起来了。这次,它颤抖得那么厉害,以致连他粗嗄的声音也合着手的拍子颤抖起来:“完、完啦!……我、我、我的麦子呀!我的几百担麦子——麦子,全、全完啦!……”随着宋贵堂手指的方向,在渐渐发白的晨曦中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出来:灯光消失了,大地呈现了一片灰蒙蒙、光秃秃的景象,好像一个疲劳的巨人在劳动之后已经舒适地熟睡去。而那些麦子和割麦子的人们呢,也好像神话里的地仙,不知什么时候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完啦!完啦!……全、全……完啦!”宋贵堂喊着的声音,从惊人的高亢渐渐变得微弱下来,宋郁彬和几个护院的都围住他、扶着他,惊慌地望着那张变成纸样煞白的老脸。接着老头子又喊了一声“我的麦子!”就一头倒下,昏死在他儿子的怀抱里。立刻宋郁彬跪在地上,抱着老头子的脑袋,流着眼泪喊起来:“爹!爹!醒醒!你醒醒呀!……”接着,他嚎啕痛哭地喊道,“爹,你放心吧,我——你不孝的儿子,你、你……儿子一定要替你报仇呀!……”“报仇?”听到这句话,道静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冷战。她不由得看了还在哭着的宋郁彬一眼,“他要报仇?……”她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自己问了自己一句。当她知道自己真的确实地听到了这句血淋淋的话是从宋郁彬的嘴里说出时,她一下子被悔恨的自责的心情弄得腿都发软了。似乎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飞似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赶快用被子蒙上了头。

再有几天就要开始动镰割麦了,种着十来顷麦地的宋郁彬家,这几天从上到下都分外忙碌起来。东家、长工都是早出晚归很少有人在家。因此道静替宋郁彬抄稿子的事也暂时停止了。
  自从听姑母和许满屯说了麦收时农民要对地主们展开一次斗争,道静的心里就常常惦记着这件事。她明白所有正义的斗争都有党在领导。可是农村的革命斗争是什么样?党是怎样领导农民向地主斗争?她脑子里对这些却只有一些抽象的模模糊糊的印象。因此,她很想找到满屯向他问点情况,可是满屯这几天特别忙,道静故意绕到前跨院看了他许多次,这才有一次得机会谈了几句话。他们谈话时,周围没有人,满屯见了她,正正自己头上的白羊肚手巾,笑了笑说:“张先生好忙呵!”
  道静看他那微笑的眼色,知道他还在责备她那次不该挺身而出。道静心里又感激,又惭愧,她不安地看着满屯,低声说:“我知道那天我不该那样……不过,我和他家的关系并没闹坏……问你,麦收斗争的事怎么样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心里怪着急。”
  满屯点头笑笑:“着急没有用。等着吧。不管遇见什么事,你可千万小心,再别叫人看着你特别了。还有,可别忘了你自己的责任。”
  关于斗争的具体情况,满屯还是一字不露。可是从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中,道静却感到了暴风雨前一刹那的平静。
  宋家十几顷麦子像黄色的海洋随风荡漾在辽阔的田野里。天气炎热,麦浪此起彼伏地也像在骄阳下喘息着。可是宋老头却不怕热,他几乎成天领着几个护院的打手在地里转游查看。哪儿短了几个穗头,他也要大喊大叫,大骂那些偷了他庄稼的“饿死鬼”。至于捉住偷他庄稼的饿极了的农民,他更是毫不留情地毒打一顿。他的长工们呢,这几天都不在家,他们都奉了主人的命令到远处雇短工去了。原来往年麦熟时宋家在集上雇短工,他家说多少工钱就算多少。可是今年情况变了,各个集镇上打短工的雇工们全一口咬定割麦子四块洋钱一天,少一个也不干。这可惹怒了宋贵堂,他只出两块钱一天,多一个也不给。麦子眼看熟透了,再不割就要大批糟踏在地里了,于是宋贵堂就派了许满屯等几个长工到远处去找短工。这两天老头子坐立不安,捏着手杖到处骂骂咧咧。这回也不知道是他不放松宋郁彬,还是宋郁彬也着起急来,他也戴着草帽成天跟着父亲到各处转游起来。他白胖的脸晒黑了,和蔼的笑容也不见了。就在这时候——满屯他们去找短工还没有回来的时候,一个黑夜,宋家大院突然当、当、当、当地敲起锣来。锣声短促、慌张,好像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整个宋家大院都沸腾起来。刚刚要睡觉的林道静,也急忙跑到院里碰见人就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来人是个护院的,他一边从跨院的梯子跑上高大的院墙垛口,一边回答:“有人抢麦子啦!……”
  道静心里一阵激跳。她高兴得几乎要大喊、要大笑。可是她马上使自己镇静下来。党领导的农民斗争毕竟爆发了!王老增和虎子、小马就可以吃几顿饱饭了!她怎么能够不高兴呵!……可是斗争究竟是什么样?农民用什么办法来夺回自己的麦子?她却是茫然无知。当她站在跨院里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见宋郁彬、宋贵堂、宋家的账房先生和十多名护院的打手全都拿着枪支急急忙忙地经过跨院从梯子走上房,站在好像小城墙一样的垛口上。这些人在闪闪的星光下,黑影幢幢,道静只见他们都拿枪向墙外瞄着准,可是谁的脸就再也分辨不清。
  锣声已经停止了,而墙外也听不见任何声响。站在高房上来回走动的宋家的人呢,也是默不做声。并没有交锋的枪声和呐喊声,道静和几个女做活的都站在跨院的屋檐下,谁也是大气不出。一霎间,大地反而好像静止不动了。
  道静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高墙上,她希望通过上面这些人的动作,来看出农民群众的斗争情况。可是,房上的人渐渐都把枪放了下来,渐渐地还有人吸起烟来。一闪一闪的火光,使得道静好厌烦。正当这时她心里忽然一动。她想,为什么不想法子上房去看看,也许上面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于是看看身旁的陈大娘,轻轻说:“大娘,咱们也上去看看吧。”
  “不行,老当家的不叫老娘们上房。”陈大娘低声说罢,叹了口气,“财主家就是这样——穷有穷的苦,富有富的愁。”陈大娘说罢就和另外两个女做活的进屋去了。剩下道静一人想着怎么能上房去看看,想着想着,忽然灵机一动,她急忙走进角门,来到正房宋郁彬屋子的窗外,见屋内有灯光,就轻轻喊道:“宋太太,宋太太……睡了么?”
  “谁?”里面人的声音惊慌、粗暴。
  “我。”道静说,“张秀兰。”
  宋太太把门打开一条缝,灯光下只见她抱着一个非常华丽的绸子大包袱,苍白的脸更加没了人色。见了道静哆哆嗦嗦地说:“怎么着?事儿不好?……”
  “不是。”道静摇摇头,“我是想问问您,这是怎么回事呀?”
  “还不是那些穷棒子们在抢割俺家的麦子……老当家的怕那些人再来家里抢,所以他们都上了房。”
  “宋太太,咱们上去看看!”道静拉着那瘦削的胳膊就要走。
  “不行,这可不行!”宋太太缩回自己的胳膊说,“我要收拾东西,万一……”她看道静硬拉住不放,就又说,“你愿意去,你去看看吧。反正你又不怕老头子。”
  得了这句话,道静一溜烟就溜到了跨院的梯子下面,然后悄悄地登着梯子上了房。
  当她站在房上向四外望去时,啊,一种美妙的好像海市蜃楼的奇异景象立刻使得道静眼花缭乱了!那是什么?在黑黝黝的原野里,四面八方全闪起了万点灯火,正像美丽的星星在灰色的天幕上眨动着她们动人的大眼睛。在不甚明亮的闪闪灯光中,有无数黑点在浮动。这不是幽灵,也不是萤火虫在夜风草莽中飞舞,而是觉醒了的农民像海燕一样正在暴风雨的海上搏斗……她太高兴了,她激动得几乎想大喊:“啊,党,你是多么伟大啊!……”
  道静的心里激跳,脸上发烧。她已经明白了全部真相:这是党正在领导农民乘着黑夜把所谓地主们的麦子割回到自己家中去。那些只有财主老爷们才能充分享受的白面馒头,现在也可以让穷苦的农民们吃上几顿了。……
  因为明白了真相,道静的心立刻安静下来。歇口气她就扭转头向前走了几步。就站在附近的宋郁彬,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问道:“谁?”
  “我,张秀兰。”道静的声音又安静又清脆,丝毫也没有慌张和恐惧,“宋先生,出了什么事?我怪不放心。问宋太太,她也说不清,她叫我上来看看。”
  “啊,”宋郁彬放下手中的驳壳枪轻轻吁了一口气,“没什么,大概有人在割麦子……张先生,您不害怕?回屋睡觉去吧。”
  “不,我从小就像个男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真的,那些割麦子的人是没有得到你们的同意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宋郁彬把身子靠在垛口上,看看站在他左右两个全身黑衣的护院打手,摇摇头说:“物极必反。我父亲对待农民也太厉害了。”
  一句话没完,宋贵堂那虽然压着气也是高大洪亮的嗓门,把道静和宋郁彬都吓了一跳:“你说我厉害?你这吃里扒外的狗杂种!全是你把这些穷棒子们惯坏啦!”宋贵堂一肚子恼火好容易找到机会发泄起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盘古老爷开天辟地的老规矩。种我的地就要交租,该我的钱就得还账,这是我厉害么?哪个有地的主不是这样呀?!……小子,你那套背着我让穷棒子沾光的法子,也没有止住他们来抢你、夺你啊……看!看!”老头子浑身筛糠一样哆嗦起来了,他那在黑夜中像熊掌一样的大黑手,指着西面的田野,声音里充满了仇恨——道静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毒蛇一样可怕的啸声:“那,那,推走啦!挑走啦!那,那,把我的麦子——我的麦子呀,狗日的把我的麦子推走啦!拉走啦!……”
  随着老头子的声音,道静和宋郁彬同时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广漠昏黑的田野里,在闪闪的光亮中,有无数像皮影戏里的人影迅速地移动着。那是割麦子的群众在边割边拉走、挑走了他们胜利的果实。看到了这些景象,道静心里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丝丝的、自豪的幸福感觉;可是,看到了这些景象的宋郁彬的脸却苍白得失掉了人色。他那双平日倒还精神的眼睛,一霎间也变得那么黯淡、那么悲伤。沉默了一下,他看看他父亲,也看看林道静,这才有气无力地苦笑着说:“这与我什么相干?共产党在活动,我有什么办法?……”
  “呵,共产党!”道静奇怪他怎么会晓得这是党在活动。看不出这个有点书呆子气的人,在政治上竟还这么锐敏。
  不等宋郁彬说完,老头子用他那支多少年来不大离身的、系着大红绸子的盒子枪,狠狠地击着墙上的砖块说:“你呀,你呀,小子,你白学了法律啦!老子白花钱供你上大学啦!你怎么就叫共产党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在你的眼睛里头插棒槌啊!我、我宋贵堂算是白养了个废物小子啦!”
  在高高的房顶上,在昏黑的没有月色的夜空下,这话是那么犀利地刺着道静的心。说实话,一个月以来,道静对于姑母叫她到宋家教书的意义实在是并不十分清楚的;对于叫她和宋家搞好关系,有了什么消息经过满屯告诉他们,她也是模模糊糊不甚理解的。可是刚才宋家父子在阶级矛盾突然白热化的紧张状况下的一席谈话,却使得道静猛然间明白了她来这个地主家庭的意义;也猛然明白了自己也是生活在尖锐的阶级斗争的战线上。直到这个时候,她也才从观战的状态中进入了战斗的状态。表面上,她还是若无其事地露着青年人稍稍好奇的神情各处观望,可是心里却立刻提高了警惕,仔细地听着这父子俩还要说些什么。可是,他们不再说这些了。老头子扭过头严厉地问儿子:“各个仓房都上了双锁?——那英国锁?”
  宋郁彬点点头:“您放心吧,都锁好了。”
  道静故意走得离他们远一些,好像看把戏般她又看起田野里的景象。
  “好呵,这比土匪还恶呵!”老头子沙哑着嗓子又喊起来。
  他向还在房上巡逻着的护院的头子喊道,“胡把式,这伙子庄稼土匪这会儿只顾抢我地里的庄稼,可是,说不定待会儿就冲到我院宅跟前……小心呵!来了,别客气,你就冲这些土匪开枪!……”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过头来狠狠地看了道静一眼,喊道,“张先生,我请您来是教书的,又不是请您来护院的。您老站在房上不累的慌吗?”
  道静正不知如何回答好,宋郁彬却替她解了围:“爹,张先生是咱家的先生,又不是外人。她来上头也是关心咱们呵。”
  老头子又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好像是说:“你总是向着她。”就疲惫得一下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不言声了。
  看宋郁彬没有赶她下去的意思,道静就继续留在房上看下去。
  多么美妙的夜晚,多么凉爽的天气,多么迷人的繁星呵!
  道静站在高高的砖房上,倚在垛口当中,表面上,她非常安静,好像是个不大懂事的女孩子,似乎带点诗意地欣赏着这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夜景。可是她心里却沸腾着、激动着,她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西边的田野——这是灯光最繁密的所在,也是奋起的农民集聚最多的所在。她的眼睛似乎想要透过这黑暗的夜的幕布,一直看到那些被压榨得透不过气来的农民们的兴奋的脸……然而,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她多么想飞出这个牢笼去和他们一起挥舞起镰刀,然而,她却不能动,更不能去参加。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气愤地向宋家父子看了一眼,——老头子不知什么时候早又转到别处去了,只有宋郁彬愁闷地瞪着眼睛呆呆地望着西边的田野。
  “怎么这么安静?连狗都不叫了?”道静望望已经有些发白的东方天空,疲倦地打着哈欠,她倚在垛口上几乎要睡着了。可是突然一声喊叫,把房上所有的人都惊得乱跑起来,道静也吃了一惊,急忙扭过头望去。只见老头子的双手伸得远远的,它又在微明的晨光中筛糠似的颤抖起来了。这次,它颤抖得那么厉害,以致连他粗嗄的声音也合着手的拍子颤抖起来:“完、完啦!……我、我、我的麦子呀!我的几百担麦子——麦子,全、全完啦!……”
  随着宋贵堂手指的方向,在渐渐发白的晨曦中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出来:灯光消失了,大地呈现了一片灰蒙蒙、光秃秃的景象,好像一个疲劳的巨人在劳动之后已经舒适地熟睡去。而那些麦子和割麦子的人们呢,也好像神话里的地仙,不知什么时候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完啦!完啦!……全、全……完啦!”宋贵堂喊着的声音,从惊人的高亢渐渐变得微弱下来,宋郁彬和几个护院的都围住他、扶着他,惊慌地望着那张变成纸样煞白的老脸。接着老头子又喊了一声“我的麦子!”就一头倒下,昏死在他儿子的怀抱里。
  立刻宋郁彬跪在地上,抱着老头子的脑袋,流着眼泪喊起来:“爹!爹!醒醒!你醒醒呀!……”接着,他嚎啕痛哭地喊道,“爹,你放心吧,我——你不孝的儿子,你、你……儿子一定要替你报仇呀!……”
  “报仇?”听到这句话,道静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冷战。她不由得看了还在哭着的宋郁彬一眼,“他要报仇?……”她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自己问了自己一句。当她知道自己真的确实地听到了这句血淋淋的话是从宋郁彬的嘴里说出时,她一下子被悔恨的自责的心情弄得腿都发软了。似乎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飞似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赶快用被子蒙上了头。
  (第二部第十二章完)

第二天早晨,老头子还病倒在炕上,宋郁彬就叫郑德富赶着车到城里去了。因为其他的长工去雇人割麦都还没有回来,只有郑德富,宋郁彬看他傻傻愣愣的没有叫他去。所以当宋郁彬急于要去城里“为父报仇”的时候,郑德富便升上了赶车的把式,随着宋郁彬出了门。老头子看见儿子到官面上去活动,去为他宋家报仇,就分外高兴,病很快好起来。而道静呢,却一个人陷到焦急、紧张、几乎不知所措的景况中。
  她不断地想:“他们怎么报仇?农民都把麦子收到家里,他们当场没有捉到一个人——领导割麦子的人,做得多漂亮,宋贵堂一点也没看出来这个村子的农民谁割了他的麦子。他们怎么来报仇呢?……”她猜度着,忧虑着,也深深地对自己恼恨着——她不相信满屯的话,还以为宋郁彬和他的父亲不同,还以为他善良、仁慈、被家庭所累。多么天真,多么无知,又是多么糊涂呵!宋郁彬走了三天,道静有两个夜晚都不能入睡。她为自己的错误感到从没有过地痛心和羞耻。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自己比起许多人——甚至比许满屯、郑德富都差得很远。同时也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担惊、不安。她忽然想到他们会不会把王老增抓了去?没有爷爷,那可怜的孤儿虎子和小马怎么生活下去呢?这时,她想起了这样一幅情景:割麦斗争完了的第二天午后,她领着文台到田野里去看时,金黄色的麦子都不见了,——当然都收到农民家里去了。道静心里正暗自高兴,忽然,小虎子背着柴筐走了过来。他那么高兴地看着道静,道静也看着他。接着,乘着文台跑去捉蝴蝶的当儿,小虎子忽然从柴筐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白面馒头,一下子塞到道静手中。这孩子一句话也没说,可是那快活的小眼睛呵,道静看见它感动得浑身都发起热来……她想,为了虎子和小马,她也不应当气馁,她也应当坚持斗争下去。于是,尽管心情不安,她也立刻想法子去接近宋家的人。她不时去看望老头子的病;帮助宋太太请医生、熬药,做这做那;而且和热情的陈大娘更加要好起来。同时她也焦急地常去看满屯回来没有。因为满屯和另外几个长工刚一回来就被宋贵堂支使着到远处的地里收割麦子去了,这不免使道静有点发慌,但她还是沉住气耐心地等他回来。许满屯还没有回来,麦收斗争过了四天的午后,郑德富却赶着小骡车把少东家宋郁彬送回家来了。道静听说他回来了,心里一阵紧张,可是还是硬着头皮赶快到他的屋里去问讯。宋郁彬见了她,还和过去一样地和蔼、亲切,他笑着向道静道起谢来:“张先生,您辛苦啦。听说我不在家时,您对老人照顾得非常周到,我真不知怎么感激您好……”他那白胖的脸被太阳、风尘弄得黑多了,但是那眼角的笑容还像过去一样使人感到他和蔼可亲。一霎间,道静的心上又浮起了一个大问号——他真的向农民报仇去了么?也许,他根本什么事也没有做?
  “宋先生,您出去这几天是为抢麦子的事么?”道静不能不把最担心的事,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宋郁彬。
  宋郁彬吸了几口香烟,看看站在旁边的妻子和女儿,又看看道静,叹口气说:“为了安慰老人,没办法装样子跑了一趟。其实呢,割就割了,那又算得什么。说实话,我看这些佃户们也实在够苦的。”
  道静受过骗,现在对宋郁彬这些漂亮的言词已经不相信,但又不能露出不相信的样子。于是淡淡的问道:“宋先生,您的材料好几天不抄了,您回来了,还抄么?”
  “麻烦您。还是抄。”宋郁彬站起身来非常恭敬地点着头,“张先生,家里这几天没什么事吧?您看,村里的农民这几天生活好些了吧?”
  听宋郁彬这么一问,道静立刻想起虎子扔给她的白面馒头。她心里想,“好?不彻底消灭你们这个阶级,农民生活怎么好得了?”不过她嘴里却说:“这几天不大出门,外面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宋郁彬笑着点头。把道静领到他的书房,交代她一些要抄的东西,他就出去了。道静尽最大的毅力埋头替他抄了两个钟头。
  晚饭后,道静赶快抽空绕到前跨院去,一方面希望能够找到满屯和他谈谈这几天的情况;一方面也想要是能够从郑德富那里了解一下宋郁彬这几天的活动情形也很好。正好,她一到前跨院就看见郑德富一个人在井台上打水。满屯不在家,郑德富代替了他的工作——打水饮牲口。奇怪,见了道静,老郑的样子变了,那可怕的白眼仁不见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黄昏中却闪出焦灼的光芒紧紧地盯着道静。他一会儿看道静,一会儿又左右看看,像有许多话要说。连那摇辘轳的大手也一会儿动弹一会儿停。
  道静看出郑德富像有话要对她说,她就故意喊了两声文台,然后迅速地走到井台边轻轻对郑德富说:“大叔,您有话要对我说么?”
  郑德富点点头,又向周围看了一眼,就摇着辘轳急忙说道:“闺女,快逃走!宋郁彬要害你!他手里有了你的人名单还有你的像片,他说你是共产党。快点,今夜里就逃吧!”
  “大叔……”道静并没有理会迫在眉睫的凶险处境,却被郑德富这真挚的情谊感动了。她跳上井台紧紧拉住郑德富的胳膊,盯着他半天,才喘吁吁地说,“大叔,您、您不恨我啦?……”
  “算啦,”老郑推着道静,“……逃命要紧!”
  道静离开郑德富回到自己屋里静坐了几分钟,她这时已经顾不得思考郑德富对她态度突然变化的原因了,她完全相信他的话,心里不住地想:怎么办?赶快逃走吗?不,她到这个地主家庭不是专为保卫自己而来的。姑母交给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可是,她该做点什么呢?她苦苦地思考起来了,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半个钟头过去了,一个钟头过去了,她还是什么也没想出来。天已黑了,她心绪不安地倒在炕上。忽然想到:宋郁彬既然侦察清楚她的情况,也许同时把其他一些同志的活动材料也弄到了手里。郑德富不是说了有人名单么……“如果能够弄到这个恶地主手里所有的材料交给党……”这么一想,道静的心立刻沸腾起来了。忧郁消失了,同时,恐惧也消失了。她高兴得又像去年决定去贴卢嘉川留下的传单一样,浑身是劲、跃跃欲试。可是当她兴冲冲正要走出屋门去的时候,她又立刻把腿缩回屋里来。她又一下子倒在炕上,嘴角浮上一个自嘲的冷笑:“这能像贴标语——粘上胶水把它们往墙上一贴那么简单么?你要寻找的东西连影子还没有见到呢……”
  就这么着,道静又沉闷地倒在炕上不动了。她想着各种去寻找名单的办法,但都觉得不妥当。叫小素去偷,——不行;叫陈大娘帮她做这种危险的事,陈大娘准不肯。别的还有什么好办法呢?……她正在焦灼地想着,陈大娘回到屋里来了。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却一掀门帘走进道静的屋里来。
  “闺女,还没睡?”大娘走近床沿低声说,“怎么灯也不点?”
  说着,她就划着一根火柴替道静点上了灯。
  道静坐起来,看着大娘想说什么,却愣在那儿。她满腹心事,实在没心思在这时和大娘多说什么。但是,她还是勉强和大娘搭起话来:“大娘,今个怎么这早就回屋来了,少东家和太太呢?”
  大娘说:“两口子都到老东家屋里去啦。也不知有什么事,商量起没个完。小素在扎花儿;小台不知跑到哪个屋去了。趁这工夫,我回来看看你。你怎么今天就吃半碗饭?身上不痛快啦?”
  听说宋郁彬夫妇都不在屋,道静心里一动。她原来就估计,如果有名单一定在他们的卧室里。道静一直发愁的是没办法进这个屋。听说两口子都不在屋,这岂不是进去的好机会?事不宜迟,于是她立即对大娘说:“大娘,我屋里有了蚊子,您帮我熏一熏。我找小素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道静说罢,就急忙走出门外去。
  她径直走到北屋宋郁彬的屋门外轻轻喊了两声,不见有人答应,就掀开门帘走进屋里去。她经过外屋走进里屋,屋里果然没有人。这个时候她可比贴标语时又紧张得多了。她也不知自己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她只觉得放在桌上捻小了的煤油灯,好像一只巨大的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视着她;屋里明镜般发亮的红漆大柜、硬木桌椅也全像探照灯般向她身上扫射着可怕的光芒。她的腿不知不觉地有点哆嗦起来。但是,她心头的光芒,——为了真理,为了被压迫人民的幸福而奋斗的信念,却压过这一切光芒,像一团烈火在她心头燃烧。于是进屋不过几秒钟,她立即镇静下来,立即像一个侦察兵一样,先从玻璃窗向院里屋里各处看看、听听,然后把灯捻亮一点,就向桌上、床上各处寻觅起来。桌上有些字纸,她急忙打开,不是什么人名单,而是几张借据,几张去地的文书和几张押给宋家的地契。道静压住憎恶的心情,轻轻地把它们放回原处。接着,她就去拉抽屉……正在这时,忽听门外有了脚步声,道静一下子吓愣了。接着却是陈大娘把门帘一掀,走进里间屋来。
  道静这时站在里间屋的门口,她竭力使自己镇静,但是毕竟还是引起了陈大娘的疑心。她看着道静,倒比道静更加惊慌地说:“闺女,怎么啦?你怎么?……”她没有说出底下的话,但是道静却猜到了她的意思。她想了想,觉得现在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于是她拉着大娘干脆地说:“大娘,宋郁彬要害死我,您能救救我么?”
  “怎么?——谁要害死你?……”大娘一把抱住道静纤细的胳膊,脸色都变白了。
  道静刚要张嘴,大娘把她向外一拉,说:“咱们回屋说去!”
  回到道静的屋里,两个人都像从大火里刚逃出来似的,喘了一阵气,道静这才按着自己想好的话对大娘说:“今天午后少东家回来了,我到他屋里去看他,看见他桌上放着一张像片,——大娘,您猜这照片是谁?正是我!像片旁边还有一张纸,上面也写着我的名字。原来他要诬赖我是什么共产党……”
  “啊,说你是共产党?他这人就是爱……”陈大娘把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接着又问,“这样字纸怎么会叫你看见了?”
  道静说:“我也不知道呀。我一进屋门,文台娘不在屋,少东家正在一心一意看什么书,我进门他并没看见。所以我才看见了那张说我是共产党、要送我上大狱的字纸。不过还没看清,少东家就扭过头来,我就没法再看了。刚才我到他屋里,就是想找着那张字纸看个清楚。真要害我,大娘您看咱们少东家干么这么狠毒呵!”
  大娘不出声,她垂直两手低下头来,半天才抬头看看坐在身边的道静说:“闺女,我对你说实话吧。你刚来时,不是嫌我偷着看着你么?我这是听了两个人的命令才这么做的。少奶奶叫我看着你,是怕少东家偷着来找你;少东家叫我看着你,是为的看你的脾气禀性、看你一个人在屋的时候都喜欢干些什么。少奶奶那边倒好办,我一说你是个规矩的好姑娘,她也就放心了。可就是少东家,——你看他表面上挺和气挺规矩,可是,他专门在外头找年轻漂亮的大姑娘,弄上手玩些日子就不要了。他有钱,又有心计,所以连少奶奶、老东家都不知道他那些缺德事。这一回,你一来,他准是看上你啦,老是跟我打听你的长短。这回要害你?那、那……”陈大娘沉思半晌,忽然笑了。她摸摸道静冰冷雪白的面颊,说,“准是看你不上钩,他、他着了急啦?……也不准,也许是你看花了眼吧?”
  道静一边听大娘叙说,一边心里又忙着打好了主意。这时她就轻轻地说:“大娘,我也是怕看错了。可是,他要真想害我,那可只有您能救我了。大娘,您舍得叫他把我送进大狱吗?听人说,国民党一听说谁是共产党就要枪毙呀。”
  “闺女,这么着吧,你说说是什么样的东西,我去找找看。”
  大娘的这句话在林道静此刻看来,是这样意外,可是,又似乎是在意料之中。她看着大娘那张又惊慌又慈祥的脸,心里忽然想:“到底是劳苦的大众呵!”
  道静在屋里坐了不过一刻钟,大娘就把一张照片和一张字纸拿回来了。这果然是道静的像片,也果然是一张开列着共产党员和所谓赤化分子的人名单。这名单上一共有十几个人名,但道静认识的只有江华、满屯和她自己。
  “大娘,”道静又在编着不得已的诳话:“这上面净是骂我害我的话,我要仔细把它念一下,以后好跟他打官司。您到角门上站一下,我立刻就看好还给您。”
  大娘不走,慌张地说:“闺女,趁着两口子还没回来,我赶快送回去吧。叫他们知道我偷这个可不得了。”
  道静不管大娘肯与不肯,急忙拿起预备好的纸笔立即抄下那十几个人名来。不过两三分钟就抄好了,她又仔细对了一遍,这才如释重负地把名单和自己的像片交还给大娘。
  大娘接过名单并不立刻就走,却像道静就要被抓走似的,她忽然一下子拉住她的胳膊流着眼泪说:“闺女,这么说,你真要?……宋郁彬这小子真要害你啊?……怨不得你说地主们都是狠毒的狼羔子……”
  道静点点头,没说什么;大娘擦干眼泪急忙走了。
  一场奋战完了,道静坐在自己的屋里沉思起来。名单是有了——这时,她简直顾不得想这个名单的来处,却只是想:下一步怎么办?这名单是重要的,她应当赶快交给组织。满屯不在,那么,她应当把名单赶快给王先生送去。满屯是这样交代的,他不在时,有重要事情就去找王先生。于是,道静毫不迟疑地决定立刻动身去送名单。“快逃吧,宋郁彬要害你……”直到这时,她想起了郑德富的话,似乎才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地中,随时有遭受逮捕的可能。同时,她望望对面陈大娘的屋里,似乎有一种惜别而又担忧的感觉,使得她很想等陈大娘回来,向这位慈祥的老妈妈说出自己必须逃跑的计划;但是,她想,与其让她知道还是不如不告诉她好。
  就这样,陈大娘回来又安慰了道静一阵子,就去睡觉了。
  道静在自己屋里收拾了一下东西,看着通正院的角门已经上锁,她就在前后跨院各处看了看,听了听,然后悄悄来到郑德富的住屋门外(满屯不在家,郑德富就一个人住在他的小屋里),轻轻喊了声:“大叔!”
  郑德富在黑影里走出来,瓮声瓮气地说:“怎么还不走啊?趁着还没打二回梆子,快走吧!”
  “我这就走。大叔,真谢谢您,宋郁彬果然弄了我的像片。
  ……您告诉我,奔大陈庄怎么走?我要先奔那儿看个人。”
  郑德富不告诉道静怎么走,却催促她说:“快走吧!还有东西么?咱们这就走。”
  “大叔,您送我?”道静高兴地说,“我进去拿点东西就走。”
  道静拿了一个小包,把名单藏在贴身内衣的口袋里,就走出自己的屋门,站在陈大娘的屋门外。大娘屋里静悄无声,道静心里却有一种微微哀伤的感觉。这孤零零的老人,这一同住了将近一个月、最后又给了自己莫大帮助的老人,今生,也许再也见不到了。……不过情况紧急,她只是微微一踌躇,立刻返身就向外走。可是,她刚匆匆开了外屋门,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这正是陈大娘。
  道静大吃一惊,愣住了。大娘却拉住道静的手,好像什么全知道了似的,轻声说:“闺女,你要逃命?……为什么不明说呀?快逃吧!趁着这会儿都睡的正香。”
  道静一下子抱住大娘的肩膀,她抱得那样紧,眼泪就落在大娘的衣襟上。
  (第二部第十三章完)

第二天早晨,老头子还病倒在炕上,宋郁彬就叫郑德富赶着车到城里去了。因为其他的长工去雇人割麦都还没有回来,只有郑德富,宋郁彬看他傻傻愣愣的没有叫他去。所以当宋郁彬急于要去城里“为父报仇”的时候,郑德富便升上了赶车的把式,随着宋郁彬出了门。老头子看见儿子到官面上去活动,去为他宋家报仇,就分外高兴,病很快好起来。而道静呢,却一个人陷到焦急、紧张、几乎不知所措的景况中。她不断地想:“他们怎么报仇?农民都把麦子收到家里,他们当场没有捉到一个人——领导割麦子的人,做得多漂亮,宋贵堂一点也没看出来这个村子的农民谁割了他的麦子。他们怎么来报仇呢?……”她猜度着,忧虑着,也深深地对自己恼恨着——她不相信满屯的话,还以为宋郁彬和他的父亲不同,还以为他善良、仁慈、被家庭所累。多么天真,多么无知,又是多么糊涂呵!宋郁彬走了三天,道静有两个夜晚都不能入睡。她为自己的错误感到从没有过地痛心和羞耻。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自己比起许多人——甚至比许满屯、郑德富都差得很远。同时也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担惊、不安。她忽然想到他们会不会把王老增抓了去?没有爷爷,那可怜的孤儿虎子和小马怎么生活下去呢?这时,她想起了这样一幅情景:割麦斗争完了的第二天午后,她领着文台到田野里去看时,金黄色的麦子都不见了,——当然都收到农民家里去了。道静心里正暗自高兴,忽然,小虎子背着柴筐走了过来。他那么高兴地看着道静,道静也看着他。接着,乘着文台跑去捉蝴蝶的当儿,小虎子忽然从柴筐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白面馒头,一下子塞到道静手中。这孩子一句话也没说,可是那快活的小眼睛呵,道静看见它感动得浑身都发起热来……她想,为了虎子和小马,她也不应当气馁,她也应当坚持斗争下去。于是,尽管心情不安,她也立刻想法子去接近宋家的人。她不时去看望老头子的病;帮助宋太太请医生、熬药,做这做那;而且和热情的陈大娘更加要好起来。同时她也焦急地常去看满屯回来没有。因为满屯和另外几个长工刚一回来就被宋贵堂支使着到远处的地里收割麦子去了,这不免使道静有点发慌,但她还是沉住气耐心地等他回来。许满屯还没有回来,麦收斗争过了四天的午后,郑德富却赶着小骡车把少东家宋郁彬送回家来了。道静听说他回来了,心里一阵紧张,可是还是硬着头皮赶快到他的屋里去问讯。宋郁彬见了她,还和过去一样地和蔼、亲切,他笑着向道静道起谢来:“张先生,您辛苦啦。听说我不在家时,您对老人照顾得非常周到,我真不知怎么感激您好……”他那白胖的脸被太阳、风尘弄得黑多了,但是那眼角的笑容还像过去一样使人感到他和蔼可亲。一霎间,道静的心上又浮起了一个大问号——他真的向农民报仇去了么?也许,他根本什么事也没有做?“宋先生,您出去这几天是为抢麦子的事么?”道静不能不把最担心的事,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宋郁彬。宋郁彬吸了几口香烟,看看站在旁边的妻子和女儿,又看看道静,叹口气说:“为了安慰老人,没办法装样子跑了一趟。其实呢,割就割了,那又算得什么。说实话,我看这些佃户们也实在够苦的。”道静受过骗,现在对宋郁彬这些漂亮的言词已经不相信,但又不能露出不相信的样子。于是淡淡的问道:“宋先生,您的材料好几天不抄了,您回来了,还抄么?”“麻烦您。还是抄。”宋郁彬站起身来非常恭敬地点着头,“张先生,家里这几天没什么事吧?您看,村里的农民这几天生活好些了吧?”听宋郁彬这么一问,道静立刻想起虎子扔给她的白面馒头。她心里想,“好?不彻底消灭你们这个阶级,农民生活怎么好得了?”不过她嘴里却说:“这几天不大出门,外面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宋郁彬笑着点头。把道静领到他的书房,交代她一些要抄的东西,他就出去了。道静尽最大的毅力埋头替他抄了两个钟头。晚饭后,道静赶快抽空绕到前跨院去,一方面希望能够找到满屯和他谈谈这几天的情况;一方面也想要是能够从郑德富那里了解一下宋郁彬这几天的活动情形也很好。正好,她一到前跨院就看见郑德富一个人在井台上打水。满屯不在家,郑德富代替了他的工作——打水饮牲口。奇怪,见了道静,老郑的样子变了,那可怕的白眼仁不见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黄昏中却闪出焦灼的光芒紧紧地盯着道静。他一会儿看道静,一会儿又左右看看,像有许多话要说。连那摇辘轳的大手也一会儿动弹一会儿停。道静看出郑德富像有话要对她说,她就故意喊了两声文台,然后迅速地走到井台边轻轻对郑德富说:“大叔,您有话要对我说么?”郑德富点点头,又向周围看了一眼,就摇着辘轳急忙说道:“闺女,快逃走!宋郁彬要害你!他手里有了你的人名单还有你的像片,他说你是共产党。快点,今夜里就逃吧!”“大叔……”道静并没有理会迫在眉睫的凶险处境,却被郑德富这真挚的情谊感动了。她跳上井台紧紧拉住郑德富的胳膊,盯着他半天,才喘吁吁地说,“大叔,您、您不恨我啦?……”“算啦,”老郑推着道静,“……逃命要紧!”道静离开郑德富回到自己屋里静坐了几分钟,她这时已经顾不得思考郑德富对她态度突然变化的原因了,她完全相信他的话,心里不住地想:怎么办?赶快逃走吗?不,她到这个地主家庭不是专为保卫自己而来的。姑母交给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可是,她该做点什么呢?她苦苦地思考起来了,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半个钟头过去了,一个钟头过去了,她还是什么也没想出来。天已黑了,她心绪不安地倒在炕上。忽然想到:宋郁彬既然侦察清楚她的情况,也许同时把其他一些同志的活动材料也弄到了手里。郑德富不是说了有人名单么……“如果能够弄到这个恶地主手里所有的材料交给党……”这么一想,道静的心立刻沸腾起来了。忧郁消失了,同时,恐惧也消失了。她高兴得又像去年决定去贴卢嘉川留下的传单一样,浑身是劲、跃跃欲试。可是当她兴冲冲正要走出屋门去的时候,她又立刻把腿缩回屋里来。她又一下子倒在炕上,嘴角浮上一个自嘲的冷笑:“这能像贴标语——粘上胶水把它们往墙上一贴那么简单么?你要寻找的东西连影子还没有见到呢……”就这么着,道静又沉闷地倒在炕上不动了。她想着各种去寻找名单的办法,但都觉得不妥当。叫小素去偷,——不行;叫陈大娘帮她做这种危险的事,陈大娘准不肯。别的还有什么好办法呢?……她正在焦灼地想着,陈大娘回到屋里来了。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却一掀门帘走进道静的屋里来。“闺女,还没睡?”大娘走近床沿低声说,“怎么灯也不点?”说着,她就划着一根火柴替道静点上了灯。道静坐起来,看着大娘想说什么,却愣在那儿。她满腹心事,实在没心思在这时和大娘多说什么。但是,她还是勉强和大娘搭起话来:“大娘,今个怎么这早就回屋来了,少东家和太太呢?”大娘说:“两口子都到老东家屋里去啦。也不知有什么事,商量起没个完。小素在扎花儿;小台不知跑到哪个屋去了。趁这工夫,我回来看看你。你怎么今天就吃半碗饭?身上不痛快啦?”听说宋郁彬夫妇都不在屋,道静心里一动。她原来就估计,如果有名单一定在他们的卧室里。道静一直发愁的是没办法进这个屋。听说两口子都不在屋,这岂不是进去的好机会?事不宜迟,于是她立即对大娘说:“大娘,我屋里有了蚊子,您帮我熏一熏。我找小素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道静说罢,就急忙走出门外去。她径直走到北屋宋郁彬的屋门外轻轻喊了两声,不见有人答应,就掀开门帘走进屋里去。她经过外屋走进里屋,屋里果然没有人。这个时候她可比贴标语时又紧张得多了。她也不知自己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她只觉得放在桌上捻小了的煤油灯,好像一只巨大的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视着她;屋里明镜般发亮的红漆大柜、硬木桌椅也全像探照灯般向她身上扫射着可怕的光芒。她的腿不知不觉地有点哆嗦起来。但是,她心头的光芒,——为了真理,为了被压迫人民的幸福而奋斗的信念,却压过这一切光芒,像一团烈火在她心头燃烧。于是进屋不过几秒钟,她立即镇静下来,立即像一个侦察兵一样,先从玻璃窗向院里屋里各处看看、听听,然后把灯捻亮一点,就向桌上、床上各处寻觅起来。桌上有些字纸,她急忙打开,不是什么人名单,而是几张借据,几张去地的文书和几张押给宋家的地契。道静压住憎恶的心情,轻轻地把它们放回原处。接着,她就去拉抽屉……正在这时,忽听门外有了脚步声,道静一下子吓愣了。接着却是陈大娘把门帘一掀,走进里间屋来。道静这时站在里间屋的门口,她竭力使自己镇静,但是毕竟还是引起了陈大娘的疑心。她看着道静,倒比道静更加惊慌地说:“闺女,怎么啦?你怎么?……”她没有说出底下的话,但是道静却猜到了她的意思。她想了想,觉得现在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于是她拉着大娘干脆地说:“大娘,宋郁彬要害死我,您能救救我么?”“怎么?——谁要害死你?……”大娘一把抱住道静纤细的胳膊,脸色都变白了。道静刚要张嘴,大娘把她向外一拉,说:“咱们回屋说去!”回到道静的屋里,两个人都像从大火里刚逃出来似的,喘了一阵气,道静这才按着自己想好的话对大娘说:“今天午后少东家回来了,我到他屋里去看他,看见他桌上放着一张像片,——大娘,您猜这照片是谁?正是我!像片旁边还有一张纸,上面也写着我的名字。原来他要诬赖我是什么共产党……”“啊,说你是共产党?他这人就是爱……”陈大娘把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接着又问,“这样字纸怎么会叫你看见了?”道静说:“我也不知道呀。我一进屋门,文台娘不在屋,少东家正在一心一意看什么书,我进门他并没看见。所以我才看见了那张说我是共产党、要送我上大狱的字纸。不过还没看清,少东家就扭过头来,我就没法再看了。刚才我到他屋里,就是想找着那张字纸看个清楚。真要害我,大娘您看咱们少东家干么这么狠毒呵!”大娘不出声,她垂直两手低下头来,半天才抬头看看坐在身边的道静说:“闺女,我对你说实话吧。你刚来时,不是嫌我偷着看着你么?我这是听了两个人的命令才这么做的。少奶奶叫我看着你,是怕少东家偷着来找你;少东家叫我看着你,是为的看你的脾气禀性、看你一个人在屋的时候都喜欢干些什么。少奶奶那边倒好办,我一说你是个规矩的好姑娘,她也就放心了。可就是少东家,——你看他表面上挺和气挺规矩,可是,他专门在外头找年轻漂亮的大姑娘,弄上手玩些日子就不要了。他有钱,又有心计,所以连少奶奶、老东家都不知道他那些缺德事。这一回,你一来,他准是看上你啦,老是跟我打听你的长短。这回要害你?那、那……”陈大娘沉思半晌,忽然笑了。她摸摸道静冰冷雪白的面颊,说,“准是看你不上钩,他、他着了急啦?……也不准,也许是你看花了眼吧?”道静一边听大娘叙说,一边心里又忙着打好了主意。这时她就轻轻地说:“大娘,我也是怕看错了。可是,他要真想害我,那可只有您能救我了。大娘,您舍得叫他把我送进大狱吗?听人说,国民党一听说谁是共产党就要枪毙呀。”“闺女,这么着吧,你说说是什么样的东西,我去找找看。”大娘的这句话在林道静此刻看来,是这样意外,可是,又似乎是在意料之中。她看着大娘那张又惊慌又慈祥的脸,心里忽然想:“到底是劳苦的大众呵!”道静在屋里坐了不过一刻钟,大娘就把一张照片和一张字纸拿回来了。这果然是道静的像片,也果然是一张开列着共产党员和所谓赤化分子的人名单。这名单上一共有十几个人名,但道静认识的只有江华、满屯和她自己。“大娘,”道静又在编着不得已的诳话:“这上面净是骂我害我的话,我要仔细把它念一下,以后好跟他打官司。您到角门上站一下,我立刻就看好还给您。”大娘不走,慌张地说:“闺女,趁着两口子还没回来,我赶快送回去吧。叫他们知道我偷这个可不得了。”道静不管大娘肯与不肯,急忙拿起预备好的纸笔立即抄下那十几个人名来。不过两三分钟就抄好了,她又仔细对了一遍,这才如释重负地把名单和自己的像片交还给大娘。大娘接过名单并不立刻就走,却像道静就要被抓走似的,她忽然一下子拉住她的胳膊流着眼泪说:“闺女,这么说,你真要?……宋郁彬这小子真要害你啊?……怨不得你说地主们都是狠毒的狼羔子……”道静点点头,没说什么;大娘擦干眼泪急忙走了。一场奋战完了,道静坐在自己的屋里沉思起来。名单是有了——这时,她简直顾不得想这个名单的来处,却只是想:下一步怎么办?这名单是重要的,她应当赶快交给组织。满屯不在,那么,她应当把名单赶快给王先生送去。满屯是这样交代的,他不在时,有重要事情就去找王先生。于是,道静毫不迟疑地决定立刻动身去送名单。“快逃吧,宋郁彬要害你……”直到这时,她想起了郑德富的话,似乎才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地中,随时有遭受逮捕的可能。同时,她望望对面陈大娘的屋里,似乎有一种惜别而又担忧的感觉,使得她很想等陈大娘回来,向这位慈祥的老妈妈说出自己必须逃跑的计划;但是,她想,与其让她知道还是不如不告诉她好。就这样,陈大娘回来又安慰了道静一阵子,就去睡觉了。道静在自己屋里收拾了一下东西,看着通正院的角门已经上锁,她就在前后跨院各处看了看,听了听,然后悄悄来到郑德富的住屋门外(满屯不在家,郑德富就一个人住在他的小屋里),轻轻喊了声:“大叔!”郑德富在黑影里走出来,瓮声瓮气地说:“怎么还不走啊?趁着还没打二回梆子,快走吧!”“我这就走。大叔,真谢谢您,宋郁彬果然弄了我的像片。……您告诉我,奔大陈庄怎么走?我要先奔那儿看个人。”郑德富不告诉道静怎么走,却催促她说:“快走吧!还有东西么?咱们这就走。”“大叔,您送我?”道静高兴地说,“我进去拿点东西就走。”道静拿了一个小包,把名单藏在贴身内衣的口袋里,就走出自己的屋门,站在陈大娘的屋门外。大娘屋里静悄无声,道静心里却有一种微微哀伤的感觉。这孤零零的老人,这一同住了将近一个月、最后又给了自己莫大帮助的老人,今生,也许再也见不到了。……不过情况紧急,她只是微微一踌躇,立刻返身就向外走。可是,她刚匆匆开了外屋门,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这正是陈大娘。道静大吃一惊,愣住了。大娘却拉住道静的手,好像什么全知道了似的,轻声说:“闺女,你要逃命?……为什么不明说呀?快逃吧!趁着这会儿都睡的正香。”道静一下子抱住大娘的肩膀,她抱得那样紧,眼泪就落在大娘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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