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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青春之歌

道静跟着老郑走出宋家的跨院、场院,从场院的小门出去后就走上一条通向大路的小道。他们谁也不出声,急急地走着。走出约莫四五里路看见一条有着车辙的大路时,道静这才站住说:“大叔,您回去吧。我自己能找了去。”郑德富忽然变得年轻起来。他迈着大步拉着道静跳过一个小水坑,才说:“我送你去。你一走,我在宋家还能呆得下去?黎明前的黑夜。驰行在辽阔的原野上的火车发出轰隆而沉重的声音,使人感到寂寞而单调。平汉路上三等车的车厢里,车灯发着黯淡的微光,稀稀落落的旅客都歪歪倒倒地睡着了,只有坐在黑暗角落里的林道静,倚在车厢的板壁上,她时而闭着眼睛沉思,时而又睁开眼睛向全车厢一扫——警惕着是不是有人钉她的梢。可是,不久她又陷在沉重的思虑中。她望着车窗外面黑暗的原野,缀在天边的闪烁着的群星,渐渐在她面前变成了许多亲切的小脑瓜。她忽然想起定县那些勇敢热情的小学生,也想起了她在宋郁彬家时的许多惊心动魄的遭遇……郑德富,这可敬的老人哪儿去了?王老增和虎子、小马他们不会遭到毒手吧?虽然道静和他们爷孙三个只是一面之识,可是他们的生活却在她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而那可怜的黑妮、黑妮娘也在这时和她的生身母亲——秀妮的影子一起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看着车窗外面疾驰而过的原野,像要把胸中的热火向外喷出似的,不自觉地时时出着长气。她摸摸怀里江华交给她带给徐辉的信,暗暗地想:“万一找不到她怎么办呢?……”她茫乱地思索着,接着又想到了许多实际问题。“到北平先找谁呢?在什么地方落脚呢?江华说,不能先找徐辉。对!……可是,要碰到胡梦安怎么办?怎么好意思再见晓燕?徐辉的情况又怎样?……”胡梦安那条毒蛇的丑恶形象,从道静上了火车就不断搅扰着她。她知道,这次回北平,同第一次从北戴河回来时大不同了,这个特务绝不会同她善罢甘休。但是,她要找徐辉,只有到北平去。危险也得去……想着想着,她轻轻吐了一口唾沫,慢慢闭上了眼睛。火车的轰隆声,沉重地有节奏地震响着,三四天来的紧张、疲乏,渐渐使她陷入沉睡中。过午,火车到了北平。道静在嘈乱的人群中,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了车厢。没走出几步,“小林!林道静!”一个女人的细嗓在喊她,同时一只香软的手臂也放到了她的肩上。她回头一看,一个浓装艳抹戴着珠子耳环的贵妇人,正向她亲切地笑着点头:“小林,不认得啦?”道静愣了一下:“白莉苹!是你?我简直都快不认识你啦!……”“小丫头,该死!”白莉苹脸上微微一红,笑谑道,“穿件漂亮衣裳你就不认得了?小林,我可认识你呢,老远就看出是你。”她仔细向道静脸上、身上打量了一番,就拉着她一边走一边说,“刚送走一个朋友,想不到会碰见你。我有时候真怪想念咱们早先的朋友——那时候的生活可另有一种罗曼蒂克味……嘿!小林,忘了问你:你从哪儿来?这几年都干什么哪?”道静好奇地观察着白莉苹:只见她嘴唇涂得鲜红,眉毛画得又细又弯,轻纱旗袍裹在身上,漾出阵阵浓郁的香水气味。两颗白珠子耳环在粉脸上一摇一摆,轻俏俏卖弄风情的姿态,可和学生时代的白莉苹大不相同了。她不知怎的,感觉很不舒服,只好顺口搭音地回答她:“你问我干什么吗?教书。在乡村教小学。”白莉苹惊讶地耸起了弯眉毛:“在乡村里教书?那不太苦吗?你那老夫子情形怎样了?”“早就断绝了。”“呀!”白莉苹又惊讶地喊了一声,“那可好!跟那样人在一块有什么意思!”说着话,走出车站了,道静雇车要走;白莉苹拉住她的胳膊说:“小林,咱们好几年不见,今天可得好好谈谈!我来请你吃点东西好吗?刚下车,你一定还没吃饭。”“白……”道静说不上叫白莉苹什么好。这时她已经不愿意再叫她白姐姐。“我不饿。还有事情,以后再去看你。”“那可不行!”白莉苹轻轻打了她一下,“离开了你那老夫子,还这么孤僻干吗!”说着她喊过两辆洋车,不容道静分说,让她上了车,一直拉到北平最大的西餐馆——撷英番菜馆。白莉苹叫了两份西餐、几样茶点,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谈话。从谈话里道静知道白莉苹参加了上海一个影片公司作演员,演过两部片子,就嫁给了影片公司的经理作第二个太太,过着阔绰生活。不过,对于这种生活,她似乎也感到了厌倦无聊,倒时常回忆起过去的生活和朋友。趁她说到这儿,道静问她:“于一民和王健夫做什么哪?”白莉苹款款一笑:“于一民这孩子真糟糕!像只绿头苍蝇钉住我没完啦,我到上海他跟到上海;我到南京,他跟到南京。成天价喝醉酒就来向我读他做的歪诗——什么爱呀,恨呀,眼泪呀,灵魂呀……真肉麻!他住在亭子间里,没了钱就来向我借。我又讨厌他,又可怜他……王健夫吗,这小子做了官,而且官派十足!无政府主义者变成了捧政府主义者啦。有一回我在南京马路上碰到他,他挎着一位摩登太太,大模大样连招呼都不招呼就过去了。我也懒得答理这丑东西。只有许宁,你知道吗?他被捕啦,判了徒刑。糟糕!前几天我去看了他一趟,剃着光头,穿着和尚样的囚衣,把个漂亮小伙糟踏得不像样子。”她向道静妩媚地一笑,“小林,你知道吗?我爱过他,现在也还有点喜欢他。为他,把罗大方还气坏了。可惜现在没法子再和他玩玩。喂,卢嘉川呢?你们好起来没有?”道静的脸绯红了。多少令人难忘的往事,长久埋藏在心底的隐秘的思念,被白莉苹轻轻地一提,一霎间竟全在她心里复活了。她轻轻说道:“他被捕一年多啦……”“呵!他也被捕啦?好家伙!闹革命真是……”她惊讶着,但没有说完她要说的话就转过脸对帘外用英语喊茶房道:“博外!两杯蔻蔻!”她用纱帕抹抹红唇,眯着眼睛一笑,“小林,我问你,你结婚了吗?”“没有。”“有爱人吗?”“没有。”道静虽然因为提起了往事,恢复了一些对白莉苹的感情,但总是觉着别扭,对她总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的亲切自然。白莉苹拍拍道静的肩膀,咯咯笑着:“小林,你真是怪。要是我呀,一天没有男人也不行!……来,让我给你介绍个好丈夫,好好的快活快活。”道静笑笑,没有答腔。喝完蔻蔻她站起身就要走。白莉苹一把按她坐下:“傻孩子,咱们难得见面,过几天我就回上海啦。到我那儿去玩玩吧。明天,咱们一起去看许宁。——又没有爱人等着你,着急到哪儿去呀?”“你住在什么地方?”道静随便问了一句。“利通饭店。我丈夫没有一同来。到我那儿去吧,咱们可得痛痛快快地聊聊!”“不,我有点要紧事,要赶快到一个亲戚家去。改日再来看你。”道静坚决地拒绝到白莉苹住的地方去。她提起了放在椅子上的小提包就要走。“哪儿也不许去!”白莉苹不由分说,抢过她手里的提包,拉着她的手就走。走出番菜馆的大门,喊过两辆车子,价钱也不讲,就叫道静上车。直到看到她噘着嘴坐上了车、车夫拉车跑起来了,她这才笑嘻嘻地对坐在前面的道静说道:“小林,咱们患难之交,过去多么亲密……现在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呀?得啦,跟我走,管保你一会儿就笑起来了。”道静懊丧得一言不发。她真想发起脾气跳下车去,但又压制住自己:毕竟这是过去的朋友,而且她也革过命。和许多革命的朋友有过联系;再说人家那么热情……想到这里,她的气渐渐消了。白莉苹住在利通饭店二楼一套阔气而舒适的大房间里。道静刚刚坐在凉爽而豪华的大皮沙发上,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起来:“做梦一样,我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她迷惘地自个儿问着自个儿,忽听白莉苹在梳洗间里喊她:“小林,过来洗洗脸,打扮打扮!”道静站起身说:“不用。我现在先出去一下,一会儿再回来看你。”“不行!”白莉苹在梳洗间俏声喊着,一下子冲了出来又拦住了道静。她这时换了一身华丽的白绸子睡衣,拉着道静,把她推坐在沙发上,然后向道静的脸蛋轻轻捏了一把,俏皮地笑道:“你呀,小林,真是傻孩子,哪儿我也不许你去!”她又把道静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么漂亮的脸子,什么样的男人不叫它迷住呀!偏偏你这么死心眼,我猜你一定还是被革命迷住啦,要不,个人的生活哪能这么狼狈呢!”“瞎说!”道静急忙分辩,“我早和那些革命朋友没有来往了。现在除了混饭吃,什么也不想。真的,我有事,叫我出去一下吧!”说着她又站了起来。白莉苹仍按住道静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紧盯着道静的眼睛微笑道:“得啦,傻孩子,你这两套可蒙不了我这两只眼睛。阿拉什么没经过,什么不明白?像你这样年轻、热情、醉心无产阶级革命的时候我也经过。小布尔乔亚出身的知识分子,哪个没经过这个幻想革命的时期呀!可是后来,在事实面前我渐渐明白啦,渐渐清醒啦——那好是好,可是离的太远、太渺茫啦。共产主义,要哪辈子才能实现呢?革命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呢?……而且要坐牢、要杀头,幸而不被捕,也是什么铁的纪律呀,个人无条件的服从呀,……于是我回过了头。”她轻轻叹口气,停了停,又说,“想起来人生不过如此,过眼云烟,得乐且乐吧。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了,什么雄心也没有了。趁着年轻,舒舒服服过它几年算啦。你呀,小林,看你的服装、风度、谈话,我就知道你还在迷着那个……我,我真替你可惜,替你担心……”白莉苹说得兴奋了,用胳膊抱住道静的肩膀,亲切地在她耳边放轻了声音,“算了,小林,我虽不革命,也不是反革命。我劝你趁着年轻找个好丈夫,快快乐乐享几年福。何必奔波劳碌?结果还不是白闹一场!怎么样?还听不入耳吧?——以后你会明白的!”道静竭力忍耐着听完了白莉苹的一番人生大道理。一边听,她一边在想:“这些话在哪里听过来?”想了一阵,猛地想起来了:她中学时的好朋友陈蔚如不是也曾这样劝过她吗?不过陈蔚如没参加过革命就当了少奶奶;而白莉苹是傍过革命的门又退缩了——仍又当阔太太去了。这时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难道中国妇女的出路就只是当太太吗?”她稍稍叫自己冷静一点,看着白莉苹,严肃地说道:“莉苹,你的好意倒挺叫人感激。不过我看,倚靠丈夫来享福,真能够很舒服吗?物质享受能够填补精神的空虚吗?我倒希望你去掉这种倚赖别人的享福思想,自食其力,演一点有意义的片子,做一点有益社会的事情。”这时的林道静比起对待陈蔚如的时候,已经懂得许多道理了,她不再激怒,而是在诚恳地委婉地劝说着白莉苹。白莉苹是个非常乖巧灵活的女人,一见道静这样说她,赶快改了口:“小林,你说的对!现在中国影片也追随着好莱坞,净是一些色情无聊的黄色玩艺儿。我也常想搞些进步的片子,演点有意义的戏,可就是好的剧本太少啦!”她叹了口气,好像她沉入了纸醉金迷的场所都是由于好剧本太少的缘故。她们俩沉默了一会,道静看一下子走不脱,只好向白莉苹打听起许宁的情况来。对于这个曾做过她的“哥哥”的许宁,自从她遭遇了被捕、逃跑、教书这一系列的变故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一点联系了。“小许吗,”白莉苹握住道静的手,轻轻抚摸着说,“好孩子,可惜他跟你一样对我也不信任啦。我去看他,还特地化装穿了件阴丹士林布的旗袍。但是这小子……怎么说呢?变了心!我也不怪他,怪可怜的。他还打听你呢,我看你们两个也可以……”她温柔地对道静斜了一眼,底下的话咽住了。道静打了她一下笑笑说:“你这个恋爱专家,光想这个!”正说到这里,房门大开,有一个年轻的太太和三个西服革履的绅士翩翩地走了进来。白莉苹拉着道静站起身,好像她真是她的亲妹妹一般,向客人们轻盈而熟练地介绍道:“这是我妹妹,你们看:我们长的像不像?”客人们有的哈哈笑了;有的说了些什么,道静一句也没有听见。这时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万一那个胡梦安在这里出现了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她勉强向客人点点头就拿了自己的衣包到洗澡间去。连日紧张疲劳、浑身汗水,她想洗个澡,换件衣服再想法溜走,可是她刚刚洗完,刚刚在白莉苹的卧房里收恰停当,白莉苹却走来拉她说:“小林,走!带你上一个好地方玩去。”“不,我不能去。我实在有事,就要走。”“不行!你想逃走可不行!人生及时行乐,你干吗这么呆呀!”白莉苹笑着,不急也不恼地拉着道静说,“告诉你,革命也要有丰富的社会经历呀,你不是反对布尔乔亚吗,那今晚上你就去看看布尔乔亚的生活!走,咱们上北京饭店跳舞去。”道静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莉苹,我实在不能去。我又不会跳舞,你不要这样拉我了。”“不会跳有什么关系!看看热闹。走吧,外面的朋友都在等——他们一位是盐业银行的行长和他的太太;一位是市政府的秘书长;还有一位是报馆总编辑。都是有地位的人,人家都在等着你。玩玩去吧,一个人孤孤零零有什么意思?”道静红着脸喘着气,她提高了嗓音,气恼地喊道:“白莉苹,你这是怎么啦?难道我是失掉自由的人了吗?”但是老练狡猾的白莉苹真有办法,她不气也不恼,反而把自己细嫩的脸庞亲热地贴在道静的脸上,小声温存地说:“别生气!我真是舍不得你!咱们去去一会儿就回来不行么?”她一边说着一边搂着道静的脖子走了出来。道静气得无可奈何,当着许多人又不好再同白莉苹争吵。于是,好像俘虏般,她被架到了一辆福特牌漂亮的汽车上。走进北京饭店的大跳舞厅,白莉苹又再次替道静介绍了她的四位客人,她就和那位姓潘的市政府秘书长跳起舞来。银行行长和他的太太也去跳了,只剩下道静和那位总编辑坐在茶桌旁。堂皇富丽的大厅上,吊着蓝色的精巧的大宫灯,灯上微微颤动的流苏,配合着发着闪光的地板和低低垂下的天鹅绒的蓝色帷幔,一到这里,就给人一种迷离恍惚的感觉。当爵士音乐抑扬地疾缓不同地响起来时,一群珠光宝气的艳装妇人,在暗淡温柔的光线中,开始被搂在一群绅士老爷们的胳膊上。酣歌妙舞,香风弥漫。道静虽出身在地主家庭,却还没有见过这般豪华景象。她低着头盯住那些五颜六色的高跟鞋、那些涂着蔻丹的好像妖魔一般的红色大脚趾,忍不住一阵心血上升,王老增和小马、虎子的形象却在这时蓦地闪过心头……“林小姐,请喝汽水!”道静似乎听得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原来坐在旁边的那位总编辑凌汝才在向她招呼。“谢谢,不喝。”道静回过头,仍又去看跳舞。“林小姐不要客气。这些玩艺无聊得很,我就不喜欢。您喝点什么?咱们谈谈——今天能够认识您,荣幸得很!……”道静只好又回过头来。这时她才看清对她讲话的凌汝才是个三十多岁白皙、清秀的男人。他穿着考究的西装,系着一条玫瑰色的领带。他对道静显得谦卑而又微带羞涩。不等道静开口,他又用南腔北调的口音小声说道:“我和白小姐是老朋友。听她介绍您是个很前进的青年。是的,现在的社会确实使人看不下去!怎么好呢,我们耍笔杆子的人,迫于形势和生活也是无可如何……”道静根本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她心里仍然想着小马和虎子,想起郑德富的一家人。呵,这是何等鲜明的两个世界呵!……忽然,音乐戛然停止了,白莉苹带着兴奋的红晕,跳到座位前笑道:“你们俩谈得挺热闹呀!”她转向道静,“凌汝才是个多情的才子,他的夫人刚刚去世,他很难过……你们俩好好谈谈吧。我不打扰你们。”说完,她对凌汝才轻俏地一笑,把细腰一扭跑开了。这一下子道静完全明白了。她恍然明白已经走上另外途径的白莉苹还对她这么“热情”、这么“关切”的原因了。原来她是要拿她做人情来送礼讨好呀!一霎间,对于白莉苹残余的友情全部消失了。道静的心由懊悔而愤懑、而抑郁。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白莉苹向银行家献着殷勤、向秘书长实弄着风情、还不时回过头来看看她和凌汝才的那股妖娆的神气,她想:“这就是那个和崔秀玉一起为怀念东北故乡而流泪的人吗?……”二年前的年夜,一群流浪学生聚在白莉苹房间里的情景,冲破了靡靡的音乐,又出现在道静的脑海里。音乐又起,白莉苹几个人又去跳舞。凌汝才伸着苍白的手指殷勤地把一杯可口可乐送到道静的面前,道静好像没有看见,推开椅子向凌汝才点点头说:“对不起,我要出去一下。”

道静跟着老郑走出宋家的跨院、场院,从场院的小门出去后就走上一条通向大路的小道。他们谁也不出声,急急地走着。走出约莫四五里路看见一条有着车辙的大路时,道静这才站住说:“大叔,您回去吧。我自己能找了去。”
  郑德富忽然变得年轻起来。他迈着大步拉着道静跳过一个小水坑,才说:“我送你去。你一走,我在宋家还能呆得下去?
  黎明前的黑夜。驰行在辽阔的原野上的火车发出轰隆而沉重的声音,使人感到寂寞而单调。平汉路上三等车的车厢里,车灯发着黯淡的微光,稀稀落落的旅客都歪歪倒倒地睡着了,只有坐在黑暗角落里的林道静,倚在车厢的板壁上,她时而闭着眼睛沉思,时而又睁开眼睛向全车厢一扫——警惕着是不是有人钉她的梢。可是,不久她又陷在沉重的思虑中。
  她望着车窗外面黑暗的原野,缀在天边的闪烁着的群星,渐渐在她面前变成了许多亲切的小脑瓜。她忽然想起定县那些勇敢热情的小学生,也想起了她在宋郁彬家时的许多惊心动魄的遭遇……郑德富,这可敬的老人哪儿去了?王老增和虎子、小马他们不会遭到毒手吧?虽然道静和他们爷孙三个只是一面之识,可是他们的生活却在她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而那可怜的黑妮、黑妮娘也在这时和她的生身母亲——秀妮的影子一起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看着车窗外面疾驰而过的原野,像要把胸中的热火向外喷出似的,不自觉地时时出着长气。她摸摸怀里江华交给她带给徐辉的信,暗暗地想:“万一找不到她怎么办呢?……”
  她茫乱地思索着,接着又想到了许多实际问题。
  “到北平先找谁呢?在什么地方落脚呢?江华说,不能先找徐辉。对!……可是,要碰到胡梦安怎么办?怎么好意思再见晓燕?徐辉的情况又怎样?……”胡梦安那条毒蛇的丑恶形象,从道静上了火车就不断搅扰着她。她知道,这次回北平,同第一次从北戴河回来时大不同了,这个特务绝不会同她善罢甘休。但是,她要找徐辉,只有到北平去。危险也得去……想着想着,她轻轻吐了一口唾沫,慢慢闭上了眼睛。
  火车的轰隆声,沉重地有节奏地震响着,三四天来的紧张、疲乏,渐渐使她陷入沉睡中。
  过午,火车到了北平。道静在嘈乱的人群中,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了车厢。没走出几步,“小林!林道静!”一个女人的细嗓在喊她,同时一只香软的手臂也放到了她的肩上。她回头一看,一个浓装艳抹戴着珠子耳环的贵妇人,正向她亲切地笑着点头:“小林,不认得啦?”
  道静愣了一下:“白莉苹!是你?我简直都快不认识你啦!……”
  “小丫头,该死!”白莉苹脸上微微一红,笑谑道,“穿件漂亮衣裳你就不认得了?小林,我可认识你呢,老远就看出是你。”她仔细向道静脸上、身上打量了一番,就拉着她一边走一边说,“刚送走一个朋友,想不到会碰见你。我有时候真怪想念咱们早先的朋友——那时候的生活可另有一种罗曼蒂克味……嘿!小林,忘了问你:你从哪儿来?这几年都干什么哪?”
  道静好奇地观察着白莉苹:只见她嘴唇涂得鲜红,眉毛画得又细又弯,轻纱旗袍裹在身上,漾出阵阵浓郁的香水气味。两颗白珠子耳环在粉脸上一摇一摆,轻俏俏卖弄风情的姿态,可和学生时代的白莉苹大不相同了。她不知怎的,感觉很不舒服,只好顺口搭音地回答她:“你问我干什么吗?教书。在乡村教小学。”
  白莉苹惊讶地耸起了弯眉毛:“在乡村里教书?那不太苦吗?你那老夫子情形怎样了?”
  “早就断绝了。”
  “呀!”白莉苹又惊讶地喊了一声,“那可好!跟那样人在一块有什么意思!”
  说着话,走出车站了,道静雇车要走;白莉苹拉住她的胳膊说:“小林,咱们好几年不见,今天可得好好谈谈!我来请你吃点东西好吗?刚下车,你一定还没吃饭。”
  “白……”道静说不上叫白莉苹什么好。这时她已经不愿意再叫她白姐姐。“我不饿。还有事情,以后再去看你。”
  “那可不行!”白莉苹轻轻打了她一下,“离开了你那老夫子,还这么孤僻干吗!”说着她喊过两辆洋车,不容道静分说,让她上了车,一直拉到北平最大的西餐馆——撷英番菜馆。
  白莉苹叫了两份西餐、几样茶点,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谈话。从谈话里道静知道白莉苹参加了上海一个影片公司作演员,演过两部片子,就嫁给了影片公司的经理作第二个太太,过着阔绰生活。不过,对于这种生活,她似乎也感到了厌倦无聊,倒时常回忆起过去的生活和朋友。
  趁她说到这儿,道静问她:“于一民和王健夫做什么哪?”
  白莉苹款款一笑:“于一民这孩子真糟糕!像只绿头苍蝇钉住我没完啦,我到上海他跟到上海;我到南京,他跟到南京。成天价喝醉酒就来向我读他做的歪诗——什么爱呀,恨呀,眼泪呀,灵魂呀……真肉麻!他住在亭子间里,没了钱就来向我借。我又讨厌他,又可怜他……王健夫吗,这小子做了官,而且官派十足!无政府主义者变成了捧政府主义者啦。有一回我在南京马路上碰到他,他挎着一位摩登太太,大模大样连招呼都不招呼就过去了。我也懒得答理这丑东西。只有许宁,你知道吗?他被捕啦,判了徒刑。糟糕!前几天我去看了他一趟,剃着光头,穿着和尚样的囚衣,把个漂亮小伙糟踏得不像样子。”她向道静妩媚地一笑,“小林,你知道吗?我爱过他,现在也还有点喜欢他。为他,把罗大方还气坏了。可惜现在没法子再和他玩玩。喂,卢嘉川呢?你们好起来没有?”
  道静的脸绯红了。多少令人难忘的往事,长久埋藏在心底的隐秘的思念,被白莉苹轻轻地一提,一霎间竟全在她心里复活了。她轻轻说道:“他被捕一年多啦……”
  “呵!他也被捕啦?好家伙!闹革命真是……”她惊讶着,但没有说完她要说的话就转过脸对帘外用英语喊茶房道:“博外!两杯蔻蔻!”她用纱帕抹抹红唇,眯着眼睛一笑,“小林,我问你,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爱人吗?”
  “没有。”道静虽然因为提起了往事,恢复了一些对白莉苹的感情,但总是觉着别扭,对她总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的亲切自然。
  白莉苹拍拍道静的肩膀,咯咯笑着:“小林,你真是怪。
  要是我呀,一天没有男人也不行!……来,让我给你介绍个好丈夫,好好的快活快活。”
  道静笑笑,没有答腔。喝完蔻蔻她站起身就要走。白莉苹一把按她坐下:“傻孩子,咱们难得见面,过几天我就回上海啦。到我那儿去玩玩吧。明天,咱们一起去看许宁。——又没有爱人等着你,着急到哪儿去呀?”
  “你住在什么地方?”道静随便问了一句。
  “利通饭店。我丈夫没有一同来。到我那儿去吧,咱们可得痛痛快快地聊聊!”
  “不,我有点要紧事,要赶快到一个亲戚家去。改日再来看你。”道静坚决地拒绝到白莉苹住的地方去。她提起了放在椅子上的小提包就要走。
  “哪儿也不许去!”白莉苹不由分说,抢过她手里的提包,拉着她的手就走。走出番菜馆的大门,喊过两辆车子,价钱也不讲,就叫道静上车。直到看到她噘着嘴坐上了车、车夫拉车跑起来了,她这才笑嘻嘻地对坐在前面的道静说道:“小林,咱们患难之交,过去多么亲密……现在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呀?得啦,跟我走,管保你一会儿就笑起来了。”
  道静懊丧得一言不发。她真想发起脾气跳下车去,但又压制住自己:毕竟这是过去的朋友,而且她也革过命。和许多革命的朋友有过联系;再说人家那么热情……想到这里,她的气渐渐消了。
  白莉苹住在利通饭店二楼一套阔气而舒适的大房间里。
  道静刚刚坐在凉爽而豪华的大皮沙发上,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起来:“做梦一样,我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她迷惘地自个儿问着自个儿,忽听白莉苹在梳洗间里喊她:“小林,过来洗洗脸,打扮打扮!”
  道静站起身说:“不用。我现在先出去一下,一会儿再回来看你。”
  “不行!”白莉苹在梳洗间俏声喊着,一下子冲了出来又拦住了道静。她这时换了一身华丽的白绸子睡衣,拉着道静,把她推坐在沙发上,然后向道静的脸蛋轻轻捏了一把,俏皮地笑道:“你呀,小林,真是傻孩子,哪儿我也不许你去!”她又把道静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么漂亮的脸子,什么样的男人不叫它迷住呀!偏偏你这么死心眼,我猜你一定还是被革命迷住啦,要不,个人的生活哪能这么狼狈呢!”
  “瞎说!”道静急忙分辩,“我早和那些革命朋友没有来往了。现在除了混饭吃,什么也不想。真的,我有事,叫我出去一下吧!”说着她又站了起来。
  白莉苹仍按住道静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紧盯着道静的眼睛微笑道:“得啦,傻孩子,你这两套可蒙不了我这两只眼睛。阿拉什么没经过,什么不明白?像你这样年轻、热情、醉心无产阶级革命的时候我也经过。小布尔乔亚出身的知识分子,哪个没经过这个幻想革命的时期呀!可是后来,在事实面前我渐渐明白啦,渐渐清醒啦——那好是好,可是离的太远、太渺茫啦。共产主义,要哪辈子才能实现呢?革命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呢?……而且要坐牢、要杀头,幸而不被捕,也是什么铁的纪律呀,个人无条件的服从呀,……于是我回过了头。”她轻轻叹口气,停了停,又说,“想起来人生不过如此,过眼云烟,得乐且乐吧。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了,什么雄心也没有了。趁着年轻,舒舒服服过它几年算啦。你呀,小林,看你的服装、风度、谈话,我就知道你还在迷着那个……
  我,我真替你可惜,替你担心……”白莉苹说得兴奋了,用胳膊抱住道静的肩膀,亲切地在她耳边放轻了声音,“算了,小林,我虽不革命,也不是反革命。我劝你趁着年轻找个好丈夫,快快乐乐享几年福。何必奔波劳碌?结果还不是白闹一场!怎么样?还听不入耳吧?——以后你会明白的!”
  道静竭力忍耐着听完了白莉苹的一番人生大道理。一边听,她一边在想:“这些话在哪里听过来?”想了一阵,猛地想起来了:她中学时的好朋友陈蔚如不是也曾这样劝过她吗?
  不过陈蔚如没参加过革命就当了少奶奶;而白莉苹是傍过革命的门又退缩了——仍又当阔太太去了。这时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难道中国妇女的出路就只是当太太吗?”她稍稍叫自己冷静一点,看着白莉苹,严肃地说道:“莉苹,你的好意倒挺叫人感激。不过我看,倚靠丈夫来享福,真能够很舒服吗?物质享受能够填补精神的空虚吗?我倒希望你去掉这种倚赖别人的享福思想,自食其力,演一点有意义的片子,做一点有益社会的事情。”这时的林道静比起对待陈蔚如的时候,已经懂得许多道理了,她不再激怒,而是在诚恳地委婉地劝说着白莉苹。
  白莉苹是个非常乖巧灵活的女人,一见道静这样说她,赶快改了口:“小林,你说的对!现在中国影片也追随着好莱坞,净是一些色情无聊的黄色玩艺儿。我也常想搞些进步的片子,演点有意义的戏,可就是好的剧本太少啦!”她叹了口气,好像她沉入了纸醉金迷的场所都是由于好剧本太少的缘故。
  她们俩沉默了一会,道静看一下子走不脱,只好向白莉苹打听起许宁的情况来。对于这个曾做过她的“哥哥”的许宁,自从她遭遇了被捕、逃跑、教书这一系列的变故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一点联系了。
  “小许吗,”白莉苹握住道静的手,轻轻抚摸着说,“好孩子,可惜他跟你一样对我也不信任啦。我去看他,还特地化装穿了件阴丹士林布的旗袍。但是这小子……怎么说呢?变了心!我也不怪他,怪可怜的。他还打听你呢,我看你们两个也可以……”她温柔地对道静斜了一眼,底下的话咽住了。
  道静打了她一下笑笑说:“你这个恋爱专家,光想这个!”
  正说到这里,房门大开,有一个年轻的太太和三个西服革履的绅士翩翩地走了进来。白莉苹拉着道静站起身,好像她真是她的亲妹妹一般,向客人们轻盈而熟练地介绍道:“这是我妹妹,你们看:我们长的像不像?”
  客人们有的哈哈笑了;有的说了些什么,道静一句也没有听见。这时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万一那个胡梦安在这里出现了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她勉强向客人点点头就拿了自己的衣包到洗澡间去。连日紧张疲劳、浑身汗水,她想洗个澡,换件衣服再想法溜走,可是她刚刚洗完,刚刚在白莉苹的卧房里收恰停当,白莉苹却走来拉她说:“小林,走!带你上一个好地方玩去。”
  “不,我不能去。我实在有事,就要走。”
  “不行!你想逃走可不行!人生及时行乐,你干吗这么呆呀!”白莉苹笑着,不急也不恼地拉着道静说,“告诉你,革命也要有丰富的社会经历呀,你不是反对布尔乔亚吗,那今晚上你就去看看布尔乔亚的生活!走,咱们上北京饭店跳舞去。”
  道静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莉苹,我实在不能去。我又不会跳舞,你不要这样拉我了。”
  “不会跳有什么关系!看看热闹。走吧,外面的朋友都在等——他们一位是盐业银行的行长和他的太太;一位是市政府的秘书长;还有一位是报馆总编辑。都是有地位的人,人家都在等着你。玩玩去吧,一个人孤孤零零有什么意思?”
  道静红着脸喘着气,她提高了嗓音,气恼地喊道:“白莉苹,你这是怎么啦?难道我是失掉自由的人了吗?”
  但是老练狡猾的白莉苹真有办法,她不气也不恼,反而把自己细嫩的脸庞亲热地贴在道静的脸上,小声温存地说:“别生气!我真是舍不得你!咱们去去一会儿就回来不行么?”她一边说着一边搂着道静的脖子走了出来。道静气得无可奈何,当着许多人又不好再同白莉苹争吵。于是,好像俘虏般,她被架到了一辆福特牌漂亮的汽车上。
  走进北京饭店的大跳舞厅,白莉苹又再次替道静介绍了她的四位客人,她就和那位姓潘的市政府秘书长跳起舞来。银行行长和他的太太也去跳了,只剩下道静和那位总编辑坐在茶桌旁。
  堂皇富丽的大厅上,吊着蓝色的精巧的大宫灯,灯上微微颤动的流苏,配合着发着闪光的地板和低低垂下的天鹅绒的蓝色帷幔,一到这里,就给人一种迷离恍惚的感觉。当爵士音乐抑扬地疾缓不同地响起来时,一群珠光宝气的艳装妇人,在暗淡温柔的光线中,开始被搂在一群绅士老爷们的胳膊上。酣歌妙舞,香风弥漫。道静虽出身在地主家庭,却还没有见过这般豪华景象。她低着头盯住那些五颜六色的高跟鞋、那些涂着蔻丹的好像妖魔一般的红色大脚趾,忍不住一阵心血上升,王老增和小马、虎子的形象却在这时蓦地闪过心头……
  “林小姐,请喝汽水!”道静似乎听得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原来坐在旁边的那位总编辑凌汝才在向她招呼。
  “谢谢,不喝。”道静回过头,仍又去看跳舞。
  “林小姐不要客气。这些玩艺无聊得很,我就不喜欢。您喝点什么?咱们谈谈——今天能够认识您,荣幸得很!……”
  道静只好又回过头来。这时她才看清对她讲话的凌汝才是个三十多岁白皙、清秀的男人。他穿着考究的西装,系着一条玫瑰色的领带。他对道静显得谦卑而又微带羞涩。不等道静开口,他又用南腔北调的口音小声说道:“我和白小姐是老朋友。听她介绍您是个很前进的青年。是的,现在的社会确实使人看不下去!怎么好呢,我们耍笔杆子的人,迫于形势和生活也是无可如何……”
  道静根本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她心里仍然想着小马和虎子,想起郑德富的一家人。呵,这是何等鲜明的两个世界呵!……
  忽然,音乐戛然停止了,白莉苹带着兴奋的红晕,跳到座位前笑道:“你们俩谈得挺热闹呀!”她转向道静,“凌汝才是个多情的才子,他的夫人刚刚去世,他很难过……你们俩好好谈谈吧。我不打扰你们。”说完,她对凌汝才轻俏地一笑,把细腰一扭跑开了。
  这一下子道静完全明白了。她恍然明白已经走上另外途径的白莉苹还对她这么“热情”、这么“关切”的原因了。原来她是要拿她做人情来送礼讨好呀!一霎间,对于白莉苹残余的友情全部消失了。道静的心由懊悔而愤懑、而抑郁。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白莉苹向银行家献着殷勤、向秘书长实弄着风情、还不时回过头来看看她和凌汝才的那股妖娆的神气,她想:“这就是那个和崔秀玉一起为怀念东北故乡而流泪的人吗?……”二年前的年夜,一群流浪学生聚在白莉苹房间里的情景,冲破了靡靡的音乐,又出现在道静的脑海里。
  音乐又起,白莉苹几个人又去跳舞。凌汝才伸着苍白的手指殷勤地把一杯可口可乐送到道静的面前,道静好像没有看见,推开椅子向凌汝才点点头说:“对不起,我要出去一下。”
  (第二部第十五章完)

黎明前,道静回到自己冷清的小屋里。疲倦、想睡,但是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除夕的鞭炮搅扰着她,这一夜的生活,像突然的暴风雨袭击着她。她一个个想着这些又生疏又亲切的面影,卢嘉川、罗大方、许宁、崔秀玉、白莉苹……都是多么可爱的人呵,他们都有一颗热烈的心,这心是在寻找祖国的出路,是在引人去过真正的生活。……想着这一夜的情景,想着和卢嘉川的许多谈话,她紧抱双臂,望着发白的窗纸忍不住独自微笑了。
  二踢脚和小挂鞭响的正欢,白莉苹的小洋炉子也正旺,时间到了夜间两点钟,可是这屋子里的年轻人还有的在高谈,有的在玩耍,许宁和小崔跑到院子里放起鞭炮;罗大方和白莉苹坐在床边小声谈着、争论着,他似乎在劝说白莉苹什么,白莉苹哭了。罗大方的样子也很烦闷。后来他独自靠在床边不再说话,白莉苹就找许宁他们玩去了。听说罗大方原是白莉苹的爱人,不知怎的,他们当中似乎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因此两个人都显得怪别扭。
  道静和卢嘉川两个人一直同坐在一个角落里谈着话。从短短的几个钟点的观察中,道静竟特别喜欢起她这个新朋友了。他诚恳、机敏、活泼、热情。他对于国家大事的卓见更是道静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他们坐在一块,他对她谈话一直都是自然而亲切。他问她的家庭情况,问她的出身经历,还问了一些她想不到的思想和见解。她呢,她忽然丢掉了过去的矜持和沉默,一下子,好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把什么都倾心告诉了他。尤其使她感觉惊异的是:他的每一句问话或者每一句简单的解释,全给她的心灵开了一个窍门,全能使她对事情的真相了解得更清楚。于是她就不知疲倦地和他谈起来。
  “卢兄,(她跟许宁一样地这样称呼他)你可以告诉我吗?红军和共产党是怎么回事?他们真是为人民为国家的吗?怎么有人骂他们——土匪?”
  卢嘉川坐在阴影里,面上浮着一丝调皮的微笑。他慢慢回过头来,睁着亮亮的大眼睛看着她,说:“偷东西的人最喜欢骂别人是贼;三妻四妾的道德家,最会攻击女人不守贞操;中国的统治者自己杀害了几十万青年,却说别人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和土匪……这些你不明白吗?”
  道静笑了。这个人多么富有风趣呀!她和他谈话就更加大胆和自由了。
  “卢兄,”道静又发问道,“你刚才说青年人要斗争、要反抗才有出路,可是,我还有点不大相信。”
  卢嘉川稍稍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你以为要当顺民才有出路么?”
  道静低着头,摆弄着一条素白麻纱手绢。好像有些难过,她低声说:“你不知道,……我斗争过,我也反抗过,可是,我并没有找到出路。”
  卢嘉川突然挥着手笑起来了。他笑得那么爽朗、诚恳,像对熟朋友一般地更加亲切和随便。
  “原来如此!来,小林,我来给你打个比方。……”他看看一屋子喝酒畅谈的青年人都在一边说着、吃着,就用手比划着对道静说起来。“小林,这么说吧,一个木字是独木,两个木就成了你那个林,三个木变成巨大的森林时,那么,狂风再也吹不倒它们。你一个人孤身奋斗,当然只会碰钉子。可是当你投身到集体的斗争中,当你把个人的命运和广大群众的命运联结在一起的时候,那么,你,你就再也不是小林,而是——而是那巨大的森林啦。”
  林道静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卢兄,你说话真有意思。过去,我是只想自己该有一个高尚的灵魂,别的事我真很少去想。今夜里,听了你们那些谈话,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个糊涂虫!”林道静天真地迸出了这句话,自己也不禁为在一个刚刚认识的男子面前竟放肆地说出这种话而吃惊了。
  卢嘉川还是随便地笑道:“大概,这是你在象牙之塔里住得太久的缘故。小林,在这个狂风暴雨的时代,你应当赶快从个人的小圈子走出来,看看这广大的世界——这世界是多么悲惨,可是又是多么美好……你赶快走出来看看吧!”
  多么热情地关心别人,多么活泼洒脱,多么富于打开人的心灵的机智的谈话呵……道静越往下回忆,心头就越发快活而开朗。
  “小林,你很纯洁、很直爽。”后来他又那么诚恳地赞扬了她,“你想知道许多各方面的事,那很好。我们今晚一下谈不清,我过一两天给你送些书来——你没有读过社会科学方面的书吧?可以读一读。还有苏联的文学著作也很好,你喜欢文艺,该读读《铁流》、《毁灭》,还有高尔基的《母亲》。”
  第一次听到有人鼓励自己读书,道静感激地望着那张英俊的脸。
  他们谈得正高兴,白莉苹忽然插进嘴来:“老卢,小林真是个诚实、有头脑的好孩子,可是咱们必须替她扔掉那块绊脚石。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真把她糟蹋啦。”
  道静闹了个大红脸。她向白莉苹瞟了一眼,她真不喜欢有人在这个时候提到余永泽。
  道静和白莉苹在深夜寒冷的马路上送着卢嘉川和罗大方。白莉苹和罗大方在一边谈着,道静和卢嘉川也边走边说:“真糟糕!卢兄,我对于革命救国的道理真是一窍不通。
  明天,请你一定把书给我送来吧。”
  “好的,一定送来。再见!”卢嘉川的两只手热烈地握着白莉苹和道静的手。多么奇怪,道静竟有点不愿和他们分别了。
  “这是些多么聪明能干的人啊!……”清晨的麻雀在窗外树上吱吱叫着,道静想到这儿微笑了。但是这时她也想起了余永泽。他放了寒假独自回家过年去了,和父母团聚去了。因为余敬唐的缘故,她不愿意回去,因此一个人留在公寓里,这才参加了这群流浪者的年夜聚会。想到他,一种沉痛的感觉突然攫住了她的心。
  “和他们一比……呵,我多么不幸!”她叹息着,使劲用棉被蒙住了头。
  和白莉苹、林道静分别以后,卢嘉川、罗大方二人一边在深夜的马路上走着,一边谈起话。
  “老罗,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沉闷?是和小白闹别扭了吗?”
  机灵的卢嘉川回过头来向罗大方一笑,同时好像抚慰似的把手臂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就是这么回事!”罗大方激动地说道,“这女人变坏了!我看错了人。……不爱我了没关系,可是她不该去追许宁。小崔和许宁好了好几年,蛮好的一对,可是这个不要脸的,她,她乱搞一气!老卢你信不信?一个人政治上一后退,生活上也必然会腐化堕落。小白原来是热情的、有进取心的,我确实很爱她。可是,如今书也不读了,什么集会也不参加了,只想演戏、当明星、讲恋爱……像我这样的,她当然不会再喜欢。”
  卢嘉川默默地点点头,向冷清的马路上望望,然后对罗大方轻声说:“同志,我相信你是能够忍受过来的。爱情——只不过是爱情嘛……”他意味深长地瞅着罗大方,嘴角又浮上他那调皮的微笑。
  罗大方伸手给了他一拳。一边走,一边嘟噜着:“对!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奇怪,你是不大单独接近女人的,怎么对那个林道静却这么热情——一谈几个钟头。你不知道她有了白莉苹说的‘绊脚石’吗?她那个对象我认识,真是个胡博士的忠实信徒。我争取过他,可不容易。”
  “别瞎扯!”卢嘉川严肃地驳斥着罗大方,“她的情形我早从我姐夫那里知道一些。对这样有斗争性有正义感的女孩子我们应当帮助,应当拉她一把,而不应该叫她沉沦下去。她在北戴河时,为了‘九一八’事变,痛心地和我姐夫争论,她说中国是不会亡国的。她那种神态和正直的精神确实使我很喜欢。但是,干吗扯到私人问题上?难道……你这张嘴巴,别瞎扯了!”
  罗大方笑着说:“玩笑!玩笑!我了解你。为了咱们的事业,你从来是不考虑自己的。我们经常要和女孩子们打交道,但你却好像个清教徒,我可办不到。为小白——唉!不提她了。”
  “我不是清教徒。”卢嘉川沉思着,“不过,目前的形势确实使自己顾不到这些。老罗,那个女孩子——你说的林道静,我看她有一种又倔强又纯朴的美。有反抗精神。我们应当培养她,使她找到正确的道路。你认为怎么样?”
  罗大方回身看了他一眼,笑笑说:“对,应当把她引到革命的路上来。”
  夜,虽然是年夜,拂晓之前,街上也已经行人稀少,只有昏暗的街灯,稀稀落落地照着马路上偶尔走过的行人。卢嘉川在和罗大方分手之前,他们又谈了些工作问题。卢嘉川从南京示威回来之后,北大早已不能存身,党已经调他离开学校,专门做秘密的学生工作。这时,他嘱咐着罗大方:“你要尽可能利用你父亲的关系,在北大存身下去。想想,反动者的压迫越来越紧,我们许多人都不能再公开活动,所以你和徐辉要尽可能迷惑敌人,必要时才能给敌人突然的袭击。告诉你,李孟瑜在唐山煤矿上,他做起工人工作来啦。”
  “真的吗?”罗大方站住脚,高兴地瞪着眼睛瞅着卢嘉川,“老卢,我可也想去。在知识分子当中工作真是麻烦。”
  “别说了,再见!”卢嘉川远远瞧见有人迎面走来,他轻轻推了罗大方一下,就和他分了手。接着,一边摇摆着身子,一边高声唱起来:
  八月十五月光明——薛大哥在月下……
  他摇摆着,唱着,消失在马路旁边的小胡同里。
  余永泽在开学前,从家里回到北平来。他进门的第一眼,看见屋子里的床铺、书架、花盆、古董、锅灶全是老样儿一点没变,可是他的道静忽然变了!过去沉默寡言、常常忧郁不安的她,现在竟然坐在门边哼哼唧唧地唱着,好像一个活泼的小女孩。尤其使他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过去它虽然美丽,但却呆滞无神,愁闷得像块乌云;现在呢,闪烁着欢乐的光彩,明亮得像秋天的湖水,里面还仿佛荡漾着迷人的幸福的光辉。
  “看眼睛知道在恋爱的青年人。”余永泽想起《安娜·卡列尼娜》里面的一句话,灾祸的预感突然攫住了他。他不安地悄悄地看了她一会儿,趁着她出去买菜的当儿,他急急地在箱子里、抽屉里、书架上,甚至字纸篓里翻腾起来。当他别无所获,只看到几本左倾书籍放在桌上和床头时,他神经质地翻着眼珠,轻轻呻吟道:“一定,一定有人在引诱她了。”
  道静看见余永泽回来,高高兴兴地替他把饭预备好。他吃着的时候,她挨在他身边向他叙谈起她新认识的朋友、她思想上的变化和这些日子她心情上的愉快来。她想他是自己的爱人,什么事都不该隐瞒他。谁知余永泽听着听着忽然变了颜色。他放下饭碗,皱紧眉头说:“静,想不到你变的这么快……”沉了半晌才接着说,“我,我要求你别这样——这是危险的!一顶红帽子往你头上一戴,要杀头的呀!”
  一句话把道静招恼了。八字还没一撇,什么事也没做,不过认识几个新朋友,看了几本新书,就怕杀头!她鄙夷地盯着余永泽那困惑的眼色,半天才压住自己的恼火,激动地出乎自己意外地讲了她自己从没讲过的话:“永泽,你干吗这么神经过敏呀?你也不满意腐朽的旧社会,你也知道日本人已经践踏了祖国的土地,为什么咱们就不该前进一步,做一点有益大众、有益国家的事呢?”
  “我想,我想……”余永泽喃喃着,“静,我想,这不是我们能够为力的事。有政府,有军队,我们这些白面书生赤手空拳顶什么事呢?喊喊空口号谁不会。你知道我也参加过学生爱国运动,可这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现在我想还是埋头读点书好。我们成家了,还是走稳当点的路吧……”
  “你真糊涂!”道静气愤地打断他的话,喊道,“你才是喊空口号呢!原来你就是这么个胆小鬼呀!”
  余永泽用小眼睛瞪着道静,愣愣地半晌无言。忽然他脸色发白,双唇抽搐,把头埋在桌上猛烈地抽泣起来。他哭得这样伤心,比道静还伤心。他的痛苦,与其说是因为受了侮辱,还不如说是深深的嫉妒。
  “……她、她变得残酷,这样的残酷,一定变心了。爱、爱上别人了。……”他一边流着泪,一边思量着。他认为,天下只有爱情才能使女人有所改变的。
  吵过嘴,道静和余永泽虽然彼此有好几天都不大说话,可是她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做饭洗衣也轻声哼着唱着,快乐的黑眉毛扬得高高的。完了事,就抱着书本贪婪地读着。一点钟、两点钟过去了,动也不动、头也不抬,那种专注的神情,好像早已忘掉了余永泽的存在和这间蜗居的滞闷。她的精神飞扬到广阔的世界里去了。可是余永泽呢,他这几天可没心思去上课,成天憋在小屋里窥伺着道静的动静。他暗打主意一定要探出她的秘密来。可是看她的神情那么坦率、自然,并无另有所欢的迹象,他又有点茫然了。
  晚上,道静伏在桌上静静地读着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做着笔记,加着圈点,疲乏的时候,她就拿起高尔基的《母亲》。她时时被那里面澎湃着的、对于未来幸福世界的无限热情激荡着、震撼着,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与满足。可是余永泽呢?他局促在小屋里,百无聊赖,只好拾起他最近一年正在钻研的“国故”来。他抱出书本,挨在道静身边寻章摘句地读起来。一大叠线装书,排满了不大的三屉桌,读着读着,慢慢,他也把全神贯注进去了。这时,他的心灵被牵回到遥远古代的浩瀚中,和许多古人、版本纠结在一起。当他疲倦了,休息一下,稍稍清醒过来的时候——“自立一家说”,——学者,——名流,——创造优裕的生活条件……
  许多幻想立刻涌上心来,鼓舞着他,使他又深深埋下了头。
  道静呢,她不管许多理论书籍能不能消化,也不知如何去与实际结合,只是被奔腾的革命热情鼓舞着,渴望从书本上看到新的世界,找到她寻觅已久的真理。因此她也不知疲倦地读着。就这样,一今一古、一新一旧的两个青年人,每天晚上都各读各的直到深夜。自从大年初一卢嘉川给道静送来她从没读过的新书以后,她的思想认识就迅速地变化着;她的感受和情绪通过这些书籍也在迅速地变化着。多少年以后,她还清楚地记得卢嘉川给她阅读的第一本书名字叫《怎样研究新兴社会科学》。在大年初一的深夜里,她躺在被窝里,忍住寒冷——煤球炉子早熄灭了,透风的墙壁刮进了凛冽的寒风。但她兴奋地读着、读着,读了一整夜,直到把这本小册子一气读完。
  卢嘉川给她的仅仅是四本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写成的一般社会科学的书籍,道静一个人藏在屋子里专心致志地读了五天。可是想不到这五天对于她的一生却起了巨大的作用——从这里,她看出了人类社会的发展前途;从这里,她看见了真理的光芒和她个人所应走的道路;从这里,她明白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原因,明白了她妈因为什么而死去。……于是,她常常感受的那种绝望的看不见光明的悲观情绪突然消逝了;于是,在她心里开始升腾起一种渴望前进的、澎湃的革命热情。……
  书看完了,她盼望卢嘉川再来借书给她看,可是他没有来。她向白莉苹、许宁那里借到许多政治、经济、哲学、文学的书。有许多书她是看不懂的,像《反杜林论》、《哲学之贫困》,她看着简直莫名其妙。可是青年人热烈的求知欲望和好高骛远的劲头,管它懂不懂,她还是如饥如渴地读下去。当时余永泽还没回来,她一个人是寂寞的,因此她一天甚至读十五六个钟头。一边吃着饭一边也要读。钱少了,她每天只能买点棒子面蒸几个窝头吃。懒得弄菜,窝头不大好吃,可是因为捧着书本全神贯注在这上面,一个窝头不知不觉就吃完了。自从发明了这种“佐食法”,她对于书本一会儿也不愿离开。
  “许宁,请你告诉我:形而上学和形式论理学是一个东西吗?”
  “辩证法三原则什么地方都能够应用,那你说,否定之否定应当怎么解释呢?……”
  “苏联为什么还不实行共产主义社会?中国要到了共产主义社会,那将是个什么样子呀?”
  许宁常去找白莉苹,顺便也常看看她。每次见到他,道静都要提出许多似懂不懂的问题。弄得许宁常常摇头摆手地笑道:“啊呀,小姐!你快要变成大腹便便的书虫子了!人怎么能一下子消化掉这么多的东西呀?我这半瓶子醋,可回答不了你。”话是这样说,可是谈起理论,许宁还是一套套地向道静谈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道静深深为她新认识的朋友们感到骄傲和幸福。于是她那似乎黯淡下去的青春的生命复活了,她快活的心情,使她常常不自觉地哼着、唱着,好像有多少精力施展不出来似的成天忙碌着。这心情是余永泽所不能了解的,因此,他发生了怀疑,他陷在莫名其妙的嫉妒的痛苦中。
  (第十二章完)

王晓燕走进父亲的屋里,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好像有多大心事。母亲急了,忙着问女儿:“燕,你怎么啦?又是为功课着急啦?”“不!”晓燕摇摇头,皱着眉,比平日更大人气。“哎,怎么啦?跟我们说说呀。”晓燕把头放在桌上还是不言语。王教授走过去,扳起女儿的脑袋,慈爱地点着头:“晓燕什么事都不瞒着爸爸——好孩子,有什么难事对爸爸说吧!”“爸爸,你们一定要帮助我!”晓燕看看父亲,又瞅瞅母亲,满脸带着忧郁。“说吧,孩子,什么事叫你这么为难?”“林道静叫国民党坏蛋逼的非常急,她一个亲人也没有,我为她难过。爸爸,咱们一定要救她……”晓燕说着掉下泪来。教授和夫人同时惊疑地望着女儿,使劲分辨自己的耳朵里都听到些什么话。“爸爸,我已经答应她了,我们一定要帮助她。你看她遇到的事是多么叫人气愤呀!”于是她把道静的遭遇从头向父母说了一遍。听完了,王鸿宾教授把眼镜摘下向空中一甩,拳头击在桌上喊道:“岂有此理,真正岂有此理!”说到这里,好像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他把话闸住,想了想,这才平静地说,“好吧,晓燕,别着急!叫林道静也别着急,我们来想个好办法。”王晓燕笑了。她和徐辉所定的一切计划实现了。她知道在定县当小学校长的她的姑姑那儿正缺教员,怕和父亲直说不成,她故意绕了个***,激起父亲的同情和义愤。果然不等晓燕要求,王教授就提议把道静介绍到他妹妹那儿去。后来经晓燕要求,他还同意护送道静逃出北平。不过当他们父女一切商量好了之后,王教授却忧虑地、稍稍迟疑地告诫着女儿:“燕,这是林道静,我们义不容辞。可是,以后,你可再不要多管这些闲事了。这些有关政治方面的事,我们还是少管好。读书——只有读书是你的天职。”晓燕连连点头说:“爸爸,你说的对!我不懂什么政治,只是可怜林道静。”第二天上午,王晓燕拿着一大篮子水果来看道静。改变了她平日沉静的风度,还没进屋就喊道:“小林!怎么两天不去我家上课啦?病啦?妈妈叫我来看你。”道静一见她,眼圈就红了。两个人紧紧地抱着,半天不能说话。过一会儿,晓燕擦干眼泪,伏在道静耳边小声说:“今天晚上七点钟,你准备好离开北平。你可以到定县我姑姑那儿去教书。你看这水果篮子里是一套男孩子的服装,六点多钟一定有些同学到李槐英和其他同学屋里串门玩,约着一起出去看电影。趁他们一窝蜂走出大门时,你换好衣服戴上帽子也混在里面走出去。”晓燕一气说了这许多话。恐怕说不清,她喘喘气,向窗外望望,又接着低声说:“七点钟天刚刚黑,人又多又乱,你很容易混出去。注意!要化好装,要挺着胸脯装男孩子。咱们看不出,徐辉可知道,这个公寓的门外有侦探,她叫咱们要小心。”说到这儿,她看着道静笑笑,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接着又提高了声音:“小林,妈妈非常关心你,今天她很忙,不能来看你。”“我没有什么,过一两天就好啦。”道静蹙着眉头说罢,也放低了声音,“叫你们这多人来帮助,还有徐辉……要是走不脱,连累了你们怎么办?”“不要顾虑这些了。徐辉说,‘舍不了孩子打不了狼’。”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的王晓燕摸着道静冰冷的手,看着她憔悴的脸,担忧地说,“看你的样子多难看,准是好几天不吃东西了。到门口小饭铺去吃点饭吧!不吃?”她又放低了声音,“徐辉叫你吃!不吃饭要真生病的。……糟糕,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你走出大门外就到沙滩靠近红楼的拐角处,那儿停着一辆汽车,我爸爸妈妈全坐在车里等你——他们立刻送你上火车站。”说完晓燕就要走。道静一把拉住她,从衣袋里掏出夜间给卢嘉川写的信来,说:“你把它交给徐辉,请徐辉想法再把它交给卢嘉川。”“卢嘉川?”晓燕稍稍惊异地重复了一句。“对!别忘了,也别丢了。”晓燕看看道静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就走了。晓燕走后,困惑人的问题仍在困惑着林道静。帮助她逃脱的水果篮子就放在凳子上:但是她能否逃得脱呢?……三天,胡梦安限定的三天就要到了。明天,那将是个不能想象的日子,一切一切都决定在今天晚上的七点钟……“小林,在想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把她从幻想中惊醒过来。她抬头一看:戴愉穿着一套半旧的自由布的学生装,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包站在她面前。她赶快从桌旁的椅子上站起身来,顺便把水果篮子往桌子底下一放,让他坐在凳子上。“老戴,你来啦,真希望你来。”由于昨天的猜想,道静对这个人开始有了一点儿警戒。但是这警戒究竟抵不过她对于朋友的热情和信赖,因此,她仍然亲切地和他握了手,并且热情地让他坐下。戴愉坐下后点着烟卷,盯住道静看了一会,才开口。——因为他一向是这样,所以道静也没有理会。“这几天生活怎样?还在教书吗?”“嗯。”道静心里不安起来了,告诉不告诉他最近的遭遇呢?还没容她仔细思考,戴愉点着烟卷又在讲话了:“我看你气色很不好,是病了吗?”“不,我碰到了非常倒霉的事情。”道静觉得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而对一个关心自己的革命同志隐瞒是不对的,尽管他的行为有点儿特别。“什么事情?”戴愉的近视眼盯着道静,样子非常关心。她把被捕经过和胡梦安的纠缠简单地说了一下,因为惦记着晚上的七点钟,所以她没有心绪和他多谈。“啊!有这样的事吗?”戴愉盯着道静惊疑地说,“岂有此理!反动派真太无耻了!”“老戴,你说我怎么办好呢?只有三天——现在已经过了两天了。”戴愉低头沉思着。半天,他慢慢地敲着桌子,忧虑地探询道:“小林,你自己打算怎么办?事情确是很严重啊。”“老戴,……”道静几乎想告诉他关于徐辉的计划。但是“任何人也不要叫知道”这句话发生了效力。她想了想下了决心,于是改变了口气。“老戴,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已经愁得三天没有吃饭了。”“是这样的吗?”戴愉抬起头来,口气变得很沉重,“那么,要想办法——你想过逃跑的办法没有?”“没有。没有地方,也没有办法。你不知道,我们的门外就有侦探,我简直连大门也不敢出,好几天没有去教课了。”戴愉对道静的话并没有引起什么兴趣,只是低头吸着烟,好像在思索什么,半天没说话。道静摆弄着桌上的铅笔,心里烦躁而失望——为什么他就不像徐辉那样热情地帮助自己呢?为什么他这样的冷淡呢?她不说话,只拿眼瞅着他。半天,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对道静低声说:“小林,别急。先对姓胡的应付一下,我回去替你想想办法看。想到了,就来告诉你。”“谢谢你。”道静轻轻地说,心里忽然非常难过。戴愉握握道静冰冷的手,便转身走出大门去。“也许,他也能替我想出办法来?——不过,也许太晚了。”道静坐在床边又胡思乱想起来,竟忘掉就要逃走的事。突然,她看见了放在地下的水果篮,这才想起了应该准备逃走的事。于是她不再想下去了,赶快把那一套男孩子的西装拿了出来。这时已经下午四点多,离晓燕交代她脱逃的时间只有两个多钟点了。道静正拿着那套西装忐忑不安地向身上比试着,林道风忽然又走了进来。他神色惊慌、颓丧,头发蓬乱,衣服满是皱褶,西服领带也不见了。他不再看椅子干净不干净,也没看姐姐往箱子里放什么东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红着两眼看着道静说:“姐姐,我被捕啦!你救救我!”道静吃了一惊:“什么?你也会被捕?”“真的。我从你这儿出去不久——只有两个钟头就叫警察捉去了。他们打我,说我和你都是共产党,都煽动暴动,真冤枉!”道风掏出手绢,这回不挖鼻孔,却擦着泪,“姐姐,救救我吧!只有你能救我。……”“什么?我能救你?”道风低头抹了一阵泪,半吞半吐地说:“我当我要被打死呢,谁知后来来了位胡先生救了我。他说他认识你,他和气地对我说,你能救我……他说你知道怎样救我,他就叫我上你这儿来了。”道静低头想了一阵。经过徐辉的教育,也经过和弟弟第一次碰面的教训之后,她变得机警一些了。她没有再向弟弟说教,也没有大骂胡梦安。沉默一会,她抬起头来,和颜悦色地对弟弟说:“小弟,别难过。胡先生叫我救你?对啦,你是我的兄弟,我怎么能不救。不过……”“不过什么?”道风惊喜地紧追问。“不过那个姓胡的太性急,太粗野。前天拿枪吓唬我;这两天又放侦探跟着我。吓的我饭也不敢吃,觉也不敢睡。如果他态度好一点,我,我也许……”道静冲着弟弟微微一笑,不说了。道风脸上的忧虑登时消失了。他拉起道静的胳膊,欣喜地摇晃着:“姐姐,谢谢你!我也代表玲玲谢谢你!你多好,你说胡先生粗野?可是,我看他挺和气呢。”道风狡猾地笑了笑,附在姐姐耳朵边,“看样子,他很爱你呢。他也很有钱。”道静的脸霎时涨红了。她竭力按捺着怒火,摇摇头:“你不要胡说!那家伙不是好东西——呃,我问你:姓胡的叫我怎么救你呢?”“他、他说,只要你答应、答应……他说和你说过,你会明白的。我想,反正你和他接近点,好一点,他就会高兴了。”“我答应吗?”道静带着困惑的神色低声说,“他限我三整天,还有一天多呢,我还得好好想想。你现在就去告诉他,他要再压迫我,总叫侦探跟着我,我干脆拒绝;如果他对我尊敬点,好一点,那么,后天我一定答复他。”“答复他什么?”道风又有些着急了,“姐姐,为了我,为了父母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也为你自己,你一定要答应呀!”“别着急。”道静推着道风走,“反正我不会让你受苦,我也得救自己。……你去告诉他吧。”“我谢谢你,姐姐,玲玲也谢谢你。那我就去告诉胡先生后天答复他。”道风露着乞怜的惨笑,一边走一边向姐姐鞠躬。“嗯,放心吧。”道静送道风到大门口,看见两个便衣人挟持着他上了洋车。他们把道风坐的车夹在当中间,洋车就迅急地拉走了。道静站在大门口正在望着坐在车上的弟弟的背影,忽然他回过头来,用垂死的羊羔一样的眼色向道静一瞥,道静的心立刻软下来了,她忽然可怜起无辜的弟弟。走回屋里,她坐在桌子前心情沉甸甸的。“斗争下去!不要前瞻后顾!”她突然站起来,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色。她的决心刚刚下定,院子里纷乱的脚步声、喧笑声就响起来了。陆陆续续几个邻居的屋里全来了客人。学生们高声笑着、嚷着。小小的公寓在黄昏的暮色中骤然热闹起来。道静上好屋门,赶快换着衣服。她里面穿着自己的衣服,尽量多穿了两件,外面罩上西装衬衫、西装裤子,把头发使劲往上梳着、梳着……七点钟,看看七点钟就要到了,她的心跳着,剧烈地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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