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2019-08-23 10:35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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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阳光

马民做了一个梦。马民午睡是从不做梦的。他平常午睡的时间总是四十分钟的样子,有时一个小时,有时只是坐在车上打一个盹就可以了。马民睡午觉的习惯是他那个以酒为友并喜欢发号施令的父亲从小培养的。他的父亲喜欢睡午觉,当然就希望儿子也躺下来睡午觉,于是就养成了每天中午都要睡一下,下午才不会脑壳疼的习惯。马民在这个午睡里梦见了自己小时候因考试只打了七十几分,被父亲勒令跪在门坎上的事情。他父亲是个怀才不遇的男人,年轻时候是梦想当诗人的。他母亲就是倾慕丈夫的才能,把自己的美貌和青春交给了他。那时候他还不喝酒,还没被打成“右派”,他们结婚一年后,因嘴巴爱说话,而且说话的口气总是把矛头直指他的那个唯我独尊的领导,于是这个自以为满腹才干的年轻人,自然就戴上了“右派”的帽子,从此就阴着一张疙疙瘩瘩的马脸,一蹶不振了。当马民长到能记事时,他的父亲呈现在他眼里的形象就是酒鬼加法西斯主义者了,动不动就是拳头打下来,落在他身上还真有点份量。小时候马民最害怕的就是父亲,这个在世人眼里东倒西歪的男人,在马民眼里却是一尊神。他的一双鼓鼓的乌龟眼睛不但让马民害怕,还让马民的母亲也害怕。在父亲的嘴里,母亲的名字是“刘扫帚”,所谓“扫帚”,当然是倒霉的意思,父亲认为自从和这个女人结婚后,命运之神就没对他笑过。他戴上“右派”的帽子不就是他结婚一年后的事吗?马民读初中后,父亲嘴里还在念叨这事,认为他命运不济是妻子命里的“扫气”带来的。马民梦见自己跪在门坎上,低着头,父亲却坐在房里喝酒,苦皱着脸。他跪了很久,直到父亲把酒喝完,才叫他起身吃饭,而这个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父亲睁着两只猩红的眼睛瞪着他,厉声说:“以后认真读书不,你说?”马民说:“我认真读书。”父亲指着他的鼻尖说:“我只警告你,你期末考试没有九十分,看我不打断你的脚。滚开去!”马民就走开了,马民的膝盖已经跪肿了,走路一拐一拐的。母亲含着泪看着他吃饭,马民眼睛里也含着泪,母亲对他说:“快点吃,吃了好睡觉,明天还要上课。”马民吃完冰冷的饭——马民的母亲本想跟他热饭,父亲严厉地阻止了,打水洗脚,裤子挽到膝盖上时,好几处地方都红红肿肿的,手触上去就觉得钻心地疼。母亲见他含着泪不说话,就对他说:“好好读书,不然你爸爸打断你的脚的。你只晓得打篮球,你爸爸说打篮球没用。你爸爸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呢,不是打篮球就是看小说,把数学成绩都拉下来了,”马民嘴唇动了动,他想小声说:“我长大了要报仇。”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这样说,又会招一场打或者罚跪。他那天晚上梦见一条蟒蛇缠着他,而蟒蛇忽然又变成了他父亲,父亲睁着两只眼睛瞪着他,身体却成了只会爬不能走的蛇身。这是梦里面做的梦,这个梦是真实的少年时代的生活的写照。马民小时候经常挨打,他的父亲发起火来,整个房子里就只有父亲的吼声,他的母亲只有缩在一角静待事情结束的份儿,任威严无比的丈夫干着他想干的事情。马民懂事后,可以同暴怒的父亲抗衡的时候,曾对天发誓,结婚后绝不对妻子和儿女这样。马民醒来的时候,妻子坐在床边,看着他,说:“你醒了?”马民觉得她是说废话,他不是已经睁着两只眼睛了吗?马民在梦里面看见的母亲那双忧怨的上眼睑皮很厚的眼睛,此刻在妻子脸上复活了。马民的母亲在四年前去世了,生前没享一天福。马民非常爱她那个善良的母亲,她的母亲从来不对他指三道四,一切都表现出了菩萨心。现在,他觉得妻子这双眼睛有点像他记忆中母亲那双眼睛,甚至眼形都与他母亲的眼形挂相,都是双眼皮,并且都是一种形状。马民想起母亲说:“我其实最爱的就是我母亲。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人,我们小时候,爸爸打我们,我母亲每次都是眼睛含着泪。你的眼睛有点像我母亲的眼睛。”“是吗?”妻子笑了下,笑得脸上出现了一个大括号,肉勉勉强强地往两边扯开去。马民心里一阵厌恶,觉得自己的爱心无处表达。妻子仍然坐在他一旁,好橡守护神坐在他一旁一样。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挨了父亲的打,母亲就坐在一旁守候着他的情景。他心里就一阵难受。“你去看看书,”马民望着妻子,“没有事就看看书,你现在正好提高提高自己的修养。我劝你看看书,不要一天到晚不搞一点学习。看什么书都可以。”“我是在看书,”妻子说,又是那样地一笑,笑得脸上的肉往两边横扯,接着又恢复成了扁扁的甲虫形状的脸,“我没事是在家里看书,不过我看久了就感到脑壳好疲劳的。”“当然,每个人看书看久了都有疲劳感。这没什么。”马民坐了起来,他不想再呆在家里与自己无法面对的女人说话。“我到公司里去一下。今天会计会来。”天马装饰公司在劳动路,在一幢大厦里租了两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旁挂着天马装饰公司的招牌,招牌是周小峰设计的,很漂亮。办公室里搁着四张写字桌,上面都积了一层灰,显然是几天都没有人进来。马民以前聘了一个姑娘专门守在公司里,后来那个姑娘嫌工资低,就让她另谋高就去了,马民来公司是等女会计,女会计已经说下午来公司里做帐。马民扯过挂在门背后的一块抹布,将平时自己坐的办公桌上的灰抹掉,又把椅子上的灰抹了抹,心想还是应该请一个姑娘坐在公司里,叫她每天打扫卫生也是好的。他坐到椅子上,把脚架到桌子角上,点上支烟抽着。小廖走了进来,手上拎着头盔,脸上淌着汗。“马老板,”小廖叫了声,望着他笑笑。马民吐口烟,瞥着这个小伙子,这个小伙子的女朋友马民看见过好几次,长相并不是很漂亮,但很性感,身材很好,也很会打扮自己。马民还觉得小廖的女友有些骚劲,说话的表情和在男人面前有意无意地扭几下屁股的动作,都体现出了这是个天性风骚的女人。马民心里想,小廖又怎么能守得住这样的女人呢,这样的女人给他戴了绿帽子,他还乐滋滋的可能不知道呢。想到这里,马民说:“会计还没有来,也没打我的手机,不晓得她搞些什么,又约了我的。”小廖说:“那她可能等下就会来罢,她约的你,又不是你约的她。”马民想起小廖的女朋友,一笑,“坐一下,你那位做公关小姐的女朋友售楼的情况怎么样了?”马民说,“她应该很能干罢?”“我不晓得她的事,”小廖说,脸上表现出年轻人那种无所谓的神气,“我从不问她的事,她的事我不管,我的事她不管。我们各赚各的钱。”“那你们都很现代嘛。”小廖显示出他是个大丈夫的神气说:“我们是你不干涉我,我不干涉你。合不来就分手,合得来就结婚。女人有的是,到处都是,她不在乎我,我不在乎她。”马民觉得他说得很对,何必那么你在乎我我在乎你呢。马民将烟蒂按灭,望一眼窗外,窗外不远处立着一幢白色的大厦,马民望了几眼那幢大厦,想起彭晓,想起小廖的女友,她们都是头脑健全的女人,而妻子却是个精神病人,他回过头来说:“我想离婚。”小廖是个机灵的家伙,一双眼睛总是含着一种自以为聪明的光泽。脸黑黑的,嘴巴较大,喜欢时不时一笑。马民别的都喜欢他,就只不喜欢他笑,因为他小小年纪,笑时却带着一种嘲讽且还有一点狡猾的意味。“马老板想离婚?”小廖笑着瞅他。马民瞥他一眼,对他的笑容很讨厌。“你可以不笑不?”马民对他说。小廖又笑了笑,“马老板哪里不愉快罗?”“你莫问不愉快,”马民说,一种无名火升到了头顶,“你一问,我没有脾气都变得脾气好大的了。我想离婚,可是我那个老婆……想起就烦躁,脑壳疼。”“嫂子蛮好的,”小廖换了个姿势站着说,脸上当然没笑了。他看出了马民一脸的烦恼。“我觉得你妻子是个好人,对你百依百顺。”马民本想说“她是个神经”,但话到嘴边他又改了口,“你不晓得罗。”马民冷冷一笑,“反正我越来越不喜欢她了,烦躁。你去银行打个转身,”马民吩咐他,“看装修的钱付到帐上没有。再不付我就要打电话骂人了。刘厂长说第二天就付,到现在还没看见钱来。”小廖拿起桌上的红头盔,转身走了出去。谁站在我面前我都烦躁,马民心里说,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想一想。他当然就想起了彭晓。我已经有五天没同她联系了,我无时无刻不想她。我已经彻底掉进爱的泥坑里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这几天他拚命控制着自己不与她联系,现在他觉得他应该跟她联系了。他拿起了手机,三下两下地按了她的传呼机号码,当然没忘记加“96”的代号。其实他知道不加代号她也知道是他打的传呼,她已经记住了他的手机号码。上次他在王经理家打“三打哈”时,她就打了他的手机。彭晓的记性很好,不会忘记他的手机号码。他加代号,是要提醒她,他们的关系是那种纯度很高的96标号汽油,这种汽油当然是好汽油,是长沙市,甚至是湖南省地区内任何一个加油站都没有的。这个代号这样解释当然就很美好。马民想。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马民拿起手机,是王经理的声音,“搞点活动不罗?”马民一听就清楚对方是指玩“三打哈”,马民那一瞬间想当国家干部就是他妈的好过。“我要有事,”马民回答说。“什么事?”王经理说,“我们这里三缺一。刘局长也在这里,刘局长要你来,业务的事……你清楚不?”王经理在那边威胁他说。马民想起这些个国家干部真他妈什么事都可以搁在玩的一旁,这个国家又怎么能搞上去?他真想一口拒绝王经理的邀请,但一想这一拒绝就可能把那一笔几百万的装修业务一起拒绝了。王经理曾明确地告诉他,他有几个搞装修的朋友,马民只是其中一个,而这个业务——头枕北脚踢南的刘局长是非常相信他的,私下已经对他说了,回扣的钱王经理代他拿,他就不露面。因为他怕留下把柄影响他的仕途,他预感他是要当市长或者什么厅长的,曙光在等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呢。王经理已经私下向马民透了底,吊着马民的胃口,让马民总能看到一点希望。“好罗,”马民说,想起彭晓,“那我可能打不了好久,我确实有事。但是我还是来陪你王经理和刘局长玩几把,嘿嘿嘿。”他心里想他妈的,这些当干部的已经烂到骨头里去了,摆着自己单位上的事情不管,却躲起来赌博。手机又响了,马民以为是彭晓打来的,结果是周小峰。“你这杂毛有什么鬼事?”马民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很快活地骂道。“你才是个正宗的杂毛。”“你有什么事就快点说!”马民又兴高采烈地骂道,“有屁就放。”两人斗了一气杂嘴,马民问周小峰有事没有。周小峰回答说:“硬要有事?没事打个电话玩玩,关心你就不可以?”“谢谢你,嘿嘿嘿,你的关心越少越好。我受不了你这一套。好罗,再见,我还有事。”马民合上手机,正想走,手机又响了。马民想这可能是彭晓打来的了。“哪位?”“我还没说再见,你怎么就关手机?”周小峰指责他,“你读了大学,对待朋友怎么这样不礼貌?雷锋是怎么做的晓得不?”马民懒得同他对开玩笑了,“我还要有事,我让你说再见罗。”“我现在还不想说再见,嘿嘿,你急着想摆脱你的冤家对头是罢?”周小峰在手机那头快活地说,“你有什么事,告诉我看?我最会替人排忧解难了。”“我打了彭晓的传呼机,”马民说,“你挂电话吧。”“你就是这样重色轻友?对待朋友这样不耐烦?朋友找你谈心,想把点烦恼传染到你身上,让你分享一点,你就急着要朋友挂电话……”“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挂电话了埃”“我还没说再见,你就想挂电话?我晓得你现在是非常想听晓晓的声音,她的声音很甜吧?她说话同唱歌一样好听吧?你这重色轻友的杂毛!”“别人要我急着去打‘三打哈’,”马民恨不得骂他一句“你这婊子养的”,话到嘴边开口道:“好罗,别人在家里等着我,再见,明天见。”女会计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式样很好看的花裙子,一张尖脸黑黑的,背着一只绿色的小皮包。“才来罗?”马民瞥着这位多处兼职的女会计。“我到处都是事情呢,”女会计说,“街上又堵车,你怕我们出门像你们当老板的,自己一台车开来开去,威武得很。街上好热。”马民笑笑,把一大堆发票什么的都扔给女会计,随便向女会计交代了几句,就匆匆向门外走去。他迈出大厦,拿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刚刚坐进去,手机又响了,他想这应该是彭晓打来的了。“哪位?”他把自己的声音调整得几分温柔地问了声。“我还没说再见,你又关手机了。”周小峰说,“你这重色轻友的杂毛。”“周小峰你今天没吃错药吧?”马民建议他说,“要不要我送你到神经病医院去检查,涂家村精神病院最近没什么生意,你想去照顾一下他们的生意不?”“是的,我正好脑壳疼,想去看看玻你来接我我崽不去。”周小峰说。“我真的怕了你,你说再见罗。”“我现在还不想再见。嘿嘿。”马民真的有点恼他了,“你这个杂毛,再见。”马民合上手机,发动了汽车,将汽车驶上马路,朝王经理家飙去。手机在他身边又响了起来。马民心里想周小峰你这个杂毛,你真的是吃饱了撑的。马民一只手把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又拿起了手机,真的来了脾气地大叫一声:“你这杂毛发神经罢!”“马民你怎么回事?”彭晓的声音。“哎呀,对不起对不起。”马民慌忙解释道,“我以为是周小峰那个玩把戏的,他缠着我不放。我关了手机,他又打进来,我关了手机他又打,你看烦躁不?”“难怪我打不进来。”“所以我刚才以为又是他打进来吵我的,结果是你。”“难怪你一开口就骂杂毛。”“我跟周小峰是二十年的朋友,是骂不散的冤家朋友,经常相互骂。”“那很有味啊,格格。”她笑了两声。“嗯罗,有时候骂人是很愉快的。”马民笑笑说,心里很高兴她回了话。“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见面不骂反而没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怪。说不清的。”“好朋友,骂儿句才不会见怪。”“是的,反而增进了友谊。只有玩得好才会寻着吵。”马民也嘿嘿一笑,“我有时候想想我和他的一些事情,自己都觉得很有意思,很有味。”彭晓格格格笑了笑。“我打你的传呼机,想约你出来吃晚饭。”马民说,“有时间吗?”“在哪里?”马民想了想,“六点钟在超达餐馆可以不?”马民说,“那里的菜味道不错。”“六点钟在超达餐馆?”“是的。你一定要来,还不准迟到,我会提前十分钟到,等你。”“那我提前十五分钟到。”她在那边笑着说,“我怎么能让老板等我呢。”“我现在在马路上开着车,不好多说话。”马民说。

马民一离开家就跟周小峰打传呼机,马民满脑壳都是彭晓,都是昨天晚上的一些故事。马民想通过周小峰又约彭晓和文小姐出来吃饭或者唱卡拉OK。马民觉得自己不可能马上就冒然约彭晓出来,这显得大急功近利了,这让对方心里怎么想?而且他也不知道彭晓的传呼机号码。昨天晚上在龙美夜总会跳舞时,他有两次想问,一次是两人站在楼梯边上时,另一次是他把她送到家门口时,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他估计他如果问,她会告诉他传呼机号码,但他没问。他心里总感到同女人打交道,什么事情一性急就会使对方看不起。彭晓这么年轻漂亮,又是在广告场中忙忙碌碌的,各种档次的男人都见得多。这些男人一定同苍蝇一样围着她飞,绝不能一开口就向她要传呼机号码。周小峰回话了,“马老板,”周小峰开他的玩笑说,“请问你有什么指示?”“没什么指示,只是找你玩。”马民说,想起周小峰是个聪明人,“想约你出来吃饭。”马民在他面前不想掩饰自己,“你把那两位小姐也约来一起吃饭,我请客。”“哪两位小姐?”周小峰故意这么问,在电话那头笑着。“昨天晚上的那两位小姐。”“怎么,你就产生想法了?”周小峰快活地笑道,“这么快就进来了?”“什么进来了?”马民说,“你是什么意思?未必进来不得?”“进来得和进来不得那是你自己的事,”周小峰说,“好吧,我先跟她们联系。”一刻钟后,周小峰又打了马民的手机,“彭小姐去跟一个老板谈业务去了。”周小峰说,“她只能下午才有时间。我刚才打了她的传呼机,她说她只能吃晚饭。”“那就吃晚饭。”马民说,“下午我再打你的传呼机。”马民就忙着去干自己的事情。但是整个白天他的思想都在彭晓身上。他自己都吃惊,他怎么一下就进入了角色,好像他们不是刚认识,而是认识很久了似的。他觉得白天的时间特别长。他在招待所里看着民工刷油漆,又指挥着民工将几处没有做好的地方返工,边恶声恶气地骂了几句那几个民工,还说了几句小廖,说他对民工要求不严。但是上上下下这么转了一气,时间还只过去一个小时。他几乎是用分钟计算这一天的时间,他觉得时间过得太缓慢了,就开着汽车到装饰材料店去结帐。很多材料他都是用转帐支票购的,就是说他把转帐支票和身份证压在装饰材料店,好一次性地结帐。他不喜欢零打碎敲地今天一点明天一点地用现金买材料。他到装饰材料店,与对方老板结了帐。在那里遇到了另外一个搞装修的朋友,趁机天南海北地乱扯了好久,谈国际国内形势,谈女人,谈打麻将和打牌等等,好不容易才到了吃中饭的时间。“我请你吃中饭,我请客。”他对那个做装修的朋友一脸热情说,“我们要经常进行横向联系。”其实马民并不想同这个朋友横向联系,这个朋友在外面名声不好,他总是到处“烂价”,所谓“烂价”就是他得知那里有装修业务就削尖脑壳往里钻,企图用便宜得让朋友们不屑的价格打败竞争对手,似乎他可以不赚钱,只要他工程队的民工有饭吃就可以了。用便宜的价格而“鹤立鸡群”的人,马民是从心里小觑的。他确实是因为时间用不完才决定请他吃饭。“你的业务兴隆吗?”马民和他在奇峰阁酒家坐下吃饭时,心不在焉地问他。马民并不需要他回答,但是对方以为他很想打听而自鸣得意地说:“我搞不赢,我一天同时要在三个工地上应付各种事情。”马民觉得他是撒谎,因为他真的同时在三个工地上干的话,绝不会同他坐在饭桌上吃饭。“那好啊,”马民装作很佩服他的样子说,“我没有你这么狠。”“我最近还准备到株洲去做一个银行装修业务,”这个朋友说,“五百万咧。”马民纯粹是时间用不完,才坐稳桩子听他没完没了地瞎谈,否则早就一拍屁股走了。这桌饭直吃到两点多钟,两个人才分手。马民心里好笑,如果他真的同时在三个工地上做业务的话,他哪里会有时间同他吃两个小时饭?马民回到招待所,小廖告诉他说,刚才王经理找他。马民问王经理找他什么事?小廖说王经理没说,只是要他打他的传呼机。马民一笑说:“还不是找我去打‘三打哈’,想要我输钱。他还有什么别的事!”长沙市新近流行一种新的扑克牌玩法,这种玩法是从“双百分”里演绎出来的,玩双百分是一对打一对,而“三打哈”是一个打三个,或者说是三个打一个。你手上的牌好,你就有资格揭底下的八张牌,于是三个人就打你,打赢了你,你就得付三个人钱。你打过了分数,三个人就得掏钱给你。“三打哈”是长沙土话,这个“哈”字用在这里含着猪的意思,就是说三个人打一个“猪”。这种赌博游戏在长沙市很风靡。一过下午三点钟,马民就同周小峰打了传呼机。“你同那两位小姐约一约,”马民在周小峰回话的时候笑着说,“晚上在新华楼,我请她们吃晚饭。”“几点钟碰面?”“六点可以不?”马民想了想,“如果你约好了,就用不着打我的手机了。如果没有约好,你再打我的手机,省得我蠢等。另外,记得一定要约好彭小姐。”“老子不变成跟你拉皮条的?”周小峰在手机那头这么说了句。马民一笑,“你莫这样说。我就让你约了这一次,以后我自己来约。跟你讲老实话,我昨天晚上尽在屋里想她。不怕你笑。”“我没有笑。”周小峰说,“我只告诉你,你莫太投入了。彭晓是善于应酬男人的。我也知道她逗好多男人喜欢,你是我同学,你莫八字还没一撇,一开始就把自己的感情投放进去。彭晓这样的女人虽然聪明可爱,但也用不着太认真。”马民笑笑,放下手机,看了下表,三点二十分,心想离六点还有两个多小时。这个时候王经理来了,一张宽大的南瓜脸红灿灿的,额头上泛着光。“你什么时候来的?”王经理同马民打招呼说,“上午没看见你人?”“上午到材料店结帐去了。”马民对王经理一笑,“你有什么指示?”“什么指示?”王经理说,扬起南瓜脸盯着马民,“找你玩‘三打哈’,刘局长来找我有点事……他问有玩‘三打哈’的人没,我就来叫你。你不在。”“你不晓得打我的手机呢?”马民递支烟给王经理,“你一打,我不就来了。”“我想你可能有事,没打你的手机。”王经理说。王经理是来看工程进度的,马民就陪着他这间房子那间房子,上上下下地到处检查。王经理是个热爱工雕艺术,自然就眼睛很过细的男人,有一点纰漏也要指出来让马民叫工程队的师傅去修正。王经理尽管收了马民的钱,但仍然不放过这帮工程队的手艺,对马民这支装修队伍的做工要求很严,这让马民心里有点不舒服。“你的这帮工程队的手艺……”王经理生气道,“好多地方严格地说要返工才行。”“王经理,你怕他们是像你一样做工雕艺术品?”马民反过头来望着这位自诩工雕艺术家的中年男人,“你是什么档次的人,他们又是什么档次的人?你眼睛里是把每一件东西都是当作艺术品来要求,他们都是乡里那种做门窗的木匠,眼睛里只是看怎样把东西做完,其实已经做得算很过细的了。我是天天在这里监督,要小廖守在这里抓工程质量的。你可以到同类型的招待所看看,如果我们算做得差的,我跟你讲明的,我不要钱。他们不是你王经理,每天对着树根或紫檀木苦思冥想!”王经理一笑,那张南瓜子脸上舒坦多了,“可能我是太挑剔了埃”“你的眼睛里有毒,”马民赞美他说,“处处都要过细又过细的,你连木线的接口,都要左看右看,不能有一点差别,你看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上连两匹树叶都没有相同的,更何况是两根木线!倘若甲方老板都是你这样,这些人都没饭吃了。”马民陪着王经理把所有他关心的地方都看完后,王经理提了几点要求,就问马民去玩不玩“三打哈”。王经理最近刚学会玩“三打哈”,特别有瘾,满脑袋装着扑克牌,时时刻刻要找人玩。马民说:“今天不行,我等下还要去陪我妻子买衣服,改日我们再玩。”马民是撒了个谎,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只能靠撒谎来搪塞一些事情。马民经常撒谎,这个毛病很小的时候就养成了。那时候他的父亲要求他极严,对他回家晚了,总是一本正经地盘问。马民害怕父亲那张威严的脸,那双严厉的眼睛瞪着你时,好像可以把你吃下去一样。面对这样一双严厉的眼睛,马民只好用撒谎来对付,把回家晚了的原因归于老师要求他们搞卫生啊,体育老师喊他们训练啊等等,以免遭受皮肉之苦。久而久之,撒谎就可以“出口成章”了,用不着事先打草稿什么的。马民是想起上午出门时,他要妻子自己去买衣服,于是就说他要去跟妻子买衣服,以此推脱了王经理的邀请。王经理离开后,马民钻进了桑塔纳,开着车向袁家岭驶去,他真的想去买衣服了,不过不是为妻子买衣服,而是跟自己买。袁家岭立交桥旁有一家商店叫友谊华侨商店,商店的二楼里设了很多名牌服装专卖柜,皮尔卡丹、苹果、佐丹奴、花花公子等等。马民今天想置一套新衣服,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彭小姐看见他穿上一套刚刚买的新衣服的情景。马民有个洁身癖,对自己的衣着一直要求很高,甚至可以说“讲究”两个字。马民觉得一个男人要有绅士风度,衣服是少不了的。虽然衣服不能体现人的价值但却能展示一个男人的精神面貌。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首先是一张脸,那么精神面貌当然是首要的。马民从小就注意自己的衣服干不干净,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现在出现了一个彭晓,使他对自己的外表萌发了更大的追求。“我要把自己打扮成公子哥儿。”他心里这么说,脸上不觉一笑。几分钟后,汽车在友谊华侨商店的蓝色玻璃大门前停下了。这是一幢天蓝色玻璃幕墙的商店,光这玻璃幕墙就是两百多万。马民曾经想打通关节,接下这个两百多万的幕墙装修,但这个业务被广东佬“掠”去了。后来马民又庆幸自己没有接这个业务,因为两百多万“吃”下这个幕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电视机里报道,深圳的一道幕墙由于经受不住风力,垮了,砸死了行人什么的。马民看了这个报道后,决定从此不再打幕墙的主意,因为这里面包含着危险。他的一个搞装修的朋友在河西做了一道蓝色玻璃幕墙,一到刮大风的晚上,这个朋友就睡不着觉,要是白天刮大风他就更担心,生怕幕墙一垮砸死行人。这是很难说的,这个世界上的事情都很难说。马民走进友谊商店时,盯了眼蓝色的玻璃幕墙后,心里想。马民在友谊商店里呆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他花了三千多元买了一套料子极好的银灰色皮尔卡丹西装,又买了一双黑色的老人头皮鞋,往镜子前一站,他觉得自己换了个人似的。为了使自己更加容光焕发什么的,他又买了一条深红底子上起黑黄斑花的金利来领带。他觉得自己现在可以打一百分了。她不爱上我那才有鬼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男人的衣着最能体现一个男人的经济实力。

马民打了小廖的手机,要他马上去湖南宾馆包两间房子,“你快去,立即就去,安排好了就打我的手机。”马民交代说,立即又打了周小峰的传呼机,并在后面着重加了“119”,那是请他快回话的意思。马民放下手机时想,他妈的安心赚自己的钱实在些。手机很快就响了,周小峰在公司里,电话就在桌子上,他当然就迅速回话了。“你赶快通知你那几个搞设计的,要他们晚上去湖南宾馆报到。我们先开个会,马上要进行设计,业务按王经理的口气,估计没问题。”马民对着手机大声说,“我才从王经理的办公室出来,现在在街上,我已经打电话要小廖去湖南宾馆包房子去了。”“那人民币向你招手了。”“我现在向湖南宾馆赶去。”马民说,边瞥了眼街上的行人。“我们约好到湖南宾馆吃晚饭,当然把那几个搞设计的一起喊来吃晚饭,我等着。”湖南宾馆在省委的后面,这里比较安静,前面是一片树林,后面也是一片树林,到处都有鸟飞来飞去,空气新鲜。马民一下车又打了小廖的手机。小廖还没有来,小廖说他正在往这里赶。“快点来,你这个玩把戏的家伙!”马民本想骂他“你这个杂种”,话到嘴边又改了。“你跟我马上赶来。”马民步入宾馆大门,走到服务台旁对小姐说:“小姐,我包两间房子。”马民办完这些事以后,小廖才骑着摩托车赶来,“马老板。”小廖说。马民瞅着他,“你做不得事,”马民说,脸上的表情简直有点生气。“我在新开铺一个同学家里帮他布置新房。”小廖解释说。新开铺离这里较远,马民就没再说什么了。两人走进包房里,小廖打开空调,为马民泡了杯茶。马民坐到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又给周小峰打了传呼机。周小峰回话了,马民高兴地冲周小峰一笑,“一切都安排好了,607、608两间房子。”马民说,“你告诉他们来吃晚饭。”马民放下手机,就闭着眼睛养神。他觉得自己好累的,脑壳有点晕,这几天好像没睡什么觉一样。但是尽管闭了眼睛,瞌睡这只无影的大虫却没有爬进他的脑海,相反大脑倒是很亢奋,思想就像一大群燕子在他大脑里叽叽喳喳地吵着。彭晓步入了他的心灵,带着一束阳光照亮了他那感情匮乏的灰暗的心田。我摆脱不了她,他心里说。周小峰要我潇洒点,我怎么潇洒得起来?我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一脸笑容地来到了我眼前,这几天都是这样。我把握不住她,关键是我把握不住她。周小峰说男人要有神秘感,我把底都兜给了她,我还有什么神秘感?我连自己赚了好多钱都告诉了她。我在她面前是个热情完全不能自制的男人,一个老婆是个精神病患者的男人,一个爱情是建立在一片废墟上的男人。她明白我的爱情是一张废纸,我不该同她说这些,我在她面前毫无神秘感了。他这么想。“马老板,”小廖说,“你还有什么指示?”马民睁开眼睛,“等他们来。我想睡一下,你没事不要打扰我。”“那我回去打个转身。”小廖说。小廖走开后,马民的心又回到了自己妻子身上,她在家里干什么?她可能感觉到我对她的态度越来越不好了。她并没神经到那种不知一切的地步,她还是有感觉的。几年前,她还没得病的时候,她是很精神的。有天晚上,两人看完《红高粱》电影,他问她有什么感受,因为这部影片获西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她说:“我看到那个细伢子往酒里屙尿,觉得好有味的。”昨天晚上十点多钟,他回到家里,妻子还没睡,正在客厅里洗脚。电视机的荧光屏上正映着《红高粱》,妻子边洗脚边看着,很认真的模样。他只是漠不关心地扫了一眼妻子,就点上支烟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而且还随手关了门。妻子走了进来,自然是用两只黄黄的眼仁瞧着他,妻子说:“你不看《红高粱》?才开始一下子。”“那有什么好看的。”马民回答。“你好疲劳的相。”妻子一脸的关心。“我当然疲劳,你怕我像你,一天到晚在家里休息吃药?”“你让我去上班好吗?”妻子说,“我在家里没点味,我想去上班。”“你吃药没有?”“吃了,舒必利快吃完了,只够吃明天一天的了。”“安坦还有没有?”“安坦倒是还有一瓶,但是舒必利快没有了。”“你明天一早自己去精神病医院开药,又想要我陪你去?”“我一个人去好怕的。”“你怕死呢!怕什么怕?我尽是事情,你自己去。你不把病整好,你就不要怪我。”马民烦躁地看着她,“你要是再发病,我就会离开你,你最好不要让我绝望。”“我只是想要你陪我一起去,我一个人去没有味。”“这又不是去跳舞,这本来就没有味!”马民不想听她罗唆了,“你去睡觉,我要一个人好好考虑装修的事,你站在这里我什么都不能想。烦躁。”“你脸上好凄凉的。”她说,用两只黄黄的瞳仁同情地瞅着他。他心里一惊,她倒同情起人来了!他认真看了她一眼,本想说“我就是因为有一个你这样的老婆心里才凄凉”,但他转念又开了口道:“你去睡,你关心你自己的身体,你不要关心我,我没有什么凄凉的。你去睡,我要一个人想想装修的事情。”现在他想起这一幕,心里不免一笑,她还有资格关心我?她不知道我是多么想摆脱她什么的。我要是和她离婚,她八成会成为街上那种邋里邋遢的捡西瓜皮吃的女疯子。我抛弃她,对她的打击可能是毁灭性的。她的同事瞧不起她,因为她是神经病人,领导也排斥她,也因为她是神经病人。我再抛弃她,这个打击不是把她推到黑暗里去吗?我现在是她唯一的安慰和寄托,她有一个能赚钱的丈夫,这就是她目前的全部骄傲!她对她体操队的同事这么说过,那些人也反过来表示羡慕她的样子对她这么说过。一旦我离开她,她的情感寄托不就没有了?这个支撑她精神的支柱一旦抽去,她的思想不就一家伙倒塌到黑暗的陷阱里去了?但是我不能就这样和一个精神病人过一世啊?她的感情世界和我的感情世界是不同的两个世界,你能和一个精神病人进行感情交流?这就好像天上和地上一样,在感情上永远不会走到一起。我现在还只三十五岁,以后多则有五十年好活,短则还有三十年好活,难道我后面的三十年就这样活下去?我的人生没有乐趣,我这样活着没什么意思。我每天回家,面对的就是两只黄黄的大眼仁和一张麻木浮肿的脸!我总是想在外面呆久点,总想寻找各种借口各种事情打发完一天的时光。她昨天晚上倒同情起我来了!她不知道我的凄凉就是因为她。他这么想着,疲劳终于取代了他的思想,就好像洪水取代了陆地,让他到梦里与他小时候的朋友相会去了。于是梦见母亲看着他,母亲说“阴间里一切都很平静”,桌上手机的叫声把他惊醒了。他一睁眼睛,他就估计已经是傍晚边上了。我睡了这么长时间,他想,拿起了手机。“跟你打了三四个电话,你怎么才回话?”周小峰在手机那边底气很足地说。“我睡着了,睡得很死。”马民解释说,“这几天好累的。”“现在我们都在湖南宾馆的大厅里,”周小峰说,“你在哪里?”“我告诉你了,你都不记得了?你就是这样的记性?”马民笑了笑,说了房间号码。不一会,周小峰带着三个年轻人背着包走了进来。“我叫了辆车把他们一路接来的。”周小峰喘着粗气说,脸上尽是汗水和灰尘。他一个人不但背着一个包,还提着一个包。“你带这么多东西来干什么,你好像是去北京旅行一样!”“这比去北京旅行还累一倍。”周小峰放下两个包,直起腰冲马民道,“包里都是室内装璜资料,拿来参考的,你怕是别的!”“坐罗坐罗,先休息。”马民对另外三个年轻人客气道。这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周小峰玩得很好的同学,也是一度立志要当画家的。马民早就认识他们了,另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则不认识。“姓杨,”周小峰介绍说,“广州美院学工艺美术设计的高材生,是个比我们都敢干的年轻人。现在他自己在屋里开了个装饰设计室。”“有为有为。”马民说,同小杨握了下手。周小峰的两个同学一个姓张,一个姓龙,马民和他们打过很多次交道。姓龙的小名“龙大师”,还在七十年代上大学以前马民就通过周小峰认识了他,那时候这位龙大师立的志是要考中央美院的,十年前,就是他发起的“0”的艺术组织,并带着这个组织的七八个成员去西藏和青海画画,去寻找艺术感觉。那时候,他满脑壳都是理想和抱负,一心在艺术的宫殿里追求着,现在他也同周小峰一样回到现实生活中来了。姓张的也是“0”的艺术组织中的一员,一度也是抱负冲天的,戴副眼镜,小名“张眼镜”。他们都吃着设计这碗饭。张眼镜说:“马老板,我听小峰说,你这笔业务蛮大,三百万……”“这要预付款到我公司的帐上才算接到了手,”马民打断张眼镜的话说,“现在还不能说得那么死,关键还要靠你们设计的图纸。”龙大师(他曾经以油画风景见长,被业余画家们冠以“油画大师”的光荣称号)一笑,亲热地拍了一下马民的肩膀,“我们尽最大的能力。”他说,仰着头瞅着马民,“刚才我们还在车上说,在设计方面我们要搞点新套路。”“你们的能力发挥出来了,这个业务我就肯定到手。”马民回答说,“我是要靠你们,我马民又不晓得画图纸,我是学无线电的,只晓得电视机和收音机的原理。我只能替你们跑腿,做弟兄们的服务员,招呼你们吃喝玩乐。我们今天晚上先轻松轻松,等下吃过晚饭,我请弟兄们到娱乐夜总会去潇洒。”

早晨醒来,天天果然就寻他们吵,因为她醒来时母亲没睡在她身边。“臭爸爸臭妈妈,”天天站在床边骂他们两人说,小脸上充满了忌妒。“我不喜欢你们。”“你长大了横直要一个人睡的。”马民笑笑,抓着女儿的手说,“你现在读一年级了,要一个人睡觉了。你要锻炼胆子么。爸爸五岁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睡一张床了。”“我现在还没读一年级呢。”女儿抓住马民的上句话说。“你就要读一年级了。你已经报了到了。所以从今天起,你一个人睡。”“我要跟妈妈睡。妈妈又不是你的妈妈,是我的妈妈。”女儿说。妻子起床去泡康师傅方便面,马民起床洗脸漱口完毕,走过来,坐在女儿身边,要女儿吃面。女儿说:“我才不吃这臭面呢。”马明知道女儿还在生气,就摸摸她的脸,想起她昨天那么爱游泳,灵机一动说:“你只要吃面,下午我又带你去月亮岛游泳,爸爸说话兑现。”“你骗人。”“爸爸不骗你。爸爸说真话。”“打金钩。”女儿伸出了右手的小指头。马民也伸出右手的小指头,父女俩就勾了勾手。女儿勾着马民的手指念道:“打金钩,说话算数不骗人,骗了人就是小狗。”马民说:“骗了人就是小狗。”女儿仍然不肯伸开指头说:“骗了人还要打屁股,打十板。”“好的。”马民说。“不,打一百板。那就厉害呀,”女儿笑道,“听见吗?”马民到工地上观看进度,周小峰和小廖都在工地上守着,见马民开着车来了,周小峰劈面便说:“昨天下午你关了手机罗?老子以为你带着彭晓旅游去了。”马民笑笑,“怎么罗?”“我四点钟打一次,五点多钟又打一次,七点钟还打了一次,你的手机都关的。”“我带着老婆和女儿在月亮岛游泳。”马民说,“关了手机。”“你老婆回来了?”“还不回来?我妹子要读书了,昨天她带女儿到学校报到。”小廖说:“嫂子身体好了些没有?”“大概好些了。”马民说,“她在娘家里住了一向,精神状态显得好些。”十点来钟的时候,彭晓来了,穿着一件长袖衬衣,下面一条充分体现她大腿和臀部魅力的黑健美裤。她很少穿这样的裤子,马民是第一次看见她穿这种把臀部和大腿的曲线展示得这么性感的裤子,“我还以为走进来的是模特儿小姐呢,”马民说。周小峰的两只变了形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灼热地打量着她,“你这样性感,”周小峰做出要晕倒的样子。“马民快扶住我,我就要晕倒了。”彭晓笑笑,“决叫救护车,你一晕倒,我们把你送医院去。”“医院我不去,到你屋里我就去。”彭晓笑笑,目光开始打量商场的装修。商场的装修已接近扫尾了,从顶到地,可以说相当漂亮。彭晓说,“你们是干事的。让人走进来的感觉好舒服的,有古朴古香的意味。我好欣赏的。”马民说,“现在还没完工。完了工,打扫干净,灯光一开,效果还好得多。你现在看到的还只是毛坯。”“那我可以想象,”彭晓说,一笑,“我好佩服你们的,你们是干实事的。”“我们是赚钱的。”周小峰说,“我们的脑壳里装的不是思想,是钱。钱是这个商业社会的灵魂。顾客是上帝,那是因为他等着你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有钱就是上帝。”“上帝活在我们心中。”马民说。“钱活在我们心中。”周小峰说,“在这个信仰虚无的世界里,一切是用金钱来衡量的。马老板有资格坐小车,那是他比我有钱。我也想买小车,但我没有钱。”“钱你的毛。”马民瞥一眼周小峰,亲热地打了周小峰胸脯一拳,“我怀疑你从来就不学雷锋的。我心里一直学着雷锋,我是雷锋的弟弟。”周小峰噗哧一笑,“还雷锋的侄儿子咧!”周小峰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你是个资本家,资本家就是你这样来的!你这样子还是雷锋的弟弟?雷锋会拿柴刀砍你。”雷锋小时候拿柴刀砍过一个地主,《雷锋的故事》里是这样说的,“我斗杂嘴斗周小峰不赢。”马民对彭晓说,又望望周小峰,“他天生一张乌鸦嘴,读高中的时候,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他斗杂嘴,都输给了他。”周小峰得意地嘿嘿嘿嘿着,承认他在斗杂嘴上战无不胜。吃午饭的时间就在说话中悄然降临了。若彭晓不在,马民和周小峰就会在工地上与民工一起吃,但彭晓在,马民觉得彭晓不是他妻子,不能在她面前以节约者的面孔出现。四个人走出大厦,横穿马路,走进了一家台湾人开的餐馆。吃饭照样是那一套,所不同的是周小峰喝多了酒,还在桌子上就开始吐了,边七七八八地讲胡话。因为邓小姐的父母一百个反对邓小姐和他谈恋爱,虽然两人都戴着眼镜,看上去应该相配,然而邓小姐的父母嫌周小峰老相,周小峰一喝酒就把他的苦恼吐了出来,“我还只三十五岁,但她妈妈说我有四十几岁了。”周小峰醉醺醺地说,“我把身份证给她,要她给她妈妈看,可是她妈妈说我在身份证上改了年龄,世上有这样固执己见的女人。你看好笑不?”他们没有笑,因为荒唐得过了份的事情反而不让人笑了。马民把他送到家里,招呼他躺下,就匆匆出来朝自己家里赶去。他决定在女儿面前完成自己的诺言,带她去游泳。后天她就要读书了,没有时间再带她游泳了。女儿游泳的姿势很可爱,就像一只大青蛙游着一样。马民感到欣喜的是,今天面对彭晓他的心情很平静,没有那种强烈的爱的愿望。尽管有几天没见面的彭晓,今天穿那样性感的裤子,但他心里却没起波浪。昨天晚上,他还怀疑对妻子的那点感情,那些诺言,在见到彭晓后又会烟消云散,结果并不是这样。彭晓在饭桌上问他下午干什么,他口答她说——一点也不别扭:“带妻子和女儿去河里游泳。”彭晓笑道:“你还蛮有雅兴埃”他在她的笑容里看到了妒忌,因为她的笑容和那两个漂亮的酒窝一并隐匿后,脸上便是一种假装心不在焉的沉默。马民最了解这种沉默,这种沉默里是明显含着醋意的。马民后悔的是,他不该在她面前把妻子说得一塌糊涂,这样她反倒轻看他。马民后来将心比心地想,假如她是同一个精神病男人生活在一起的话,他骨子里也会轻看她,当然还同情她,但最终还是以轻看她告终。这是因为你有权选择而他没权选择,道理就在这里。我应该摆平自己,把感情摆平,一碗水端平,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我不能太把爱情给彭晓了,妻子身上还是要分一点的。我要尽量摆平自己。这个世界不过是做两件事情,赚钱和找女人,彭晓不过是一个女人,电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女人,漂亮也就那么回事,既不是巩俐又不是刘晓庆。马民这样轻蔑一切地想着时,汽车驶到了家门口。妻子和女儿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候他回家带她们去游泳。“老爸,”女儿学着香港电视里的年轻女孩叫父亲道,“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爸爸陪客人有事去了。”马民说。“你吃饭吗?”妻子问他,笑容很好看地瞅着他。她的脸比前一向要光洁,做面膜使她脸上松驰的肉有了些弹性,其次她化了点淡妆。“当然吃了”马民瞥着妻子说,“你们睡午觉没有?”“没睡,天天不肯睡。”“游泳去。”女儿叫道,站了起来,“老爸游泳去。”马民看了眼窗外,太阳不大,一时一时太阳又隐藏到了云层里。这是那种阴不阴阳不阳的天气,气温也不是很热。“这样的天气游泳可能还会有点冷。”马民对妻子和女儿说。“今天不游泳算了罢?”“不,要游泳。走,游泳去。”女儿坚持说,“我就是要游泳。”妻子走到窗旁看了眼外面,“今天又不热。”妻子说。“还是游泳去,”马民说,“我已经答应了天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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