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2019-08-23 10:35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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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平自己,湖南宾馆

马民打了小廖的手机,要他马上去湖南宾馆包两间房子,“你快去,立即就去,安排好了就打我的手机。”马民交代说,立即又打了周小峰的传呼机,并在后面着重加了“119”,那是请他快回话的意思。马民放下手机时想,他妈的安心赚自己的钱实在些。手机很快就响了,周小峰在公司里,电话就在桌子上,他当然就迅速回话了。“你赶快通知你那几个搞设计的,要他们晚上去湖南宾馆报到。我们先开个会,马上要进行设计,业务按王经理的口气,估计没问题。”马民对着手机大声说,“我才从王经理的办公室出来,现在在街上,我已经打电话要小廖去湖南宾馆包房子去了。”“那人民币向你招手了。”“我现在向湖南宾馆赶去。”马民说,边瞥了眼街上的行人。“我们约好到湖南宾馆吃晚饭,当然把那几个搞设计的一起喊来吃晚饭,我等着。”湖南宾馆在省委的后面,这里比较安静,前面是一片树林,后面也是一片树林,到处都有鸟飞来飞去,空气新鲜。马民一下车又打了小廖的手机。小廖还没有来,小廖说他正在往这里赶。“快点来,你这个玩把戏的家伙!”马民本想骂他“你这个杂种”,话到嘴边又改了。“你跟我马上赶来。”马民步入宾馆大门,走到服务台旁对小姐说:“小姐,我包两间房子。”马民办完这些事以后,小廖才骑着摩托车赶来,“马老板。”小廖说。马民瞅着他,“你做不得事,”马民说,脸上的表情简直有点生气。“我在新开铺一个同学家里帮他布置新房。”小廖解释说。新开铺离这里较远,马民就没再说什么了。两人走进包房里,小廖打开空调,为马民泡了杯茶。马民坐到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又给周小峰打了传呼机。周小峰回话了,马民高兴地冲周小峰一笑,“一切都安排好了,607、608两间房子。”马民说,“你告诉他们来吃晚饭。”马民放下手机,就闭着眼睛养神。他觉得自己好累的,脑壳有点晕,这几天好像没睡什么觉一样。但是尽管闭了眼睛,瞌睡这只无影的大虫却没有爬进他的脑海,相反大脑倒是很亢奋,思想就像一大群燕子在他大脑里叽叽喳喳地吵着。彭晓步入了他的心灵,带着一束阳光照亮了他那感情匮乏的灰暗的心田。我摆脱不了她,他心里说。周小峰要我潇洒点,我怎么潇洒得起来?我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一脸笑容地来到了我眼前,这几天都是这样。我把握不住她,关键是我把握不住她。周小峰说男人要有神秘感,我把底都兜给了她,我还有什么神秘感?我连自己赚了好多钱都告诉了她。我在她面前是个热情完全不能自制的男人,一个老婆是个精神病患者的男人,一个爱情是建立在一片废墟上的男人。她明白我的爱情是一张废纸,我不该同她说这些,我在她面前毫无神秘感了。他这么想。“马老板,”小廖说,“你还有什么指示?”马民睁开眼睛,“等他们来。我想睡一下,你没事不要打扰我。”“那我回去打个转身。”小廖说。小廖走开后,马民的心又回到了自己妻子身上,她在家里干什么?她可能感觉到我对她的态度越来越不好了。她并没神经到那种不知一切的地步,她还是有感觉的。几年前,她还没得病的时候,她是很精神的。有天晚上,两人看完《红高粱》电影,他问她有什么感受,因为这部影片获西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她说:“我看到那个细伢子往酒里屙尿,觉得好有味的。”昨天晚上十点多钟,他回到家里,妻子还没睡,正在客厅里洗脚。电视机的荧光屏上正映着《红高粱》,妻子边洗脚边看着,很认真的模样。他只是漠不关心地扫了一眼妻子,就点上支烟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而且还随手关了门。妻子走了进来,自然是用两只黄黄的眼仁瞧着他,妻子说:“你不看《红高粱》?才开始一下子。”“那有什么好看的。”马民回答。“你好疲劳的相。”妻子一脸的关心。“我当然疲劳,你怕我像你,一天到晚在家里休息吃药?”“你让我去上班好吗?”妻子说,“我在家里没点味,我想去上班。”“你吃药没有?”“吃了,舒必利快吃完了,只够吃明天一天的了。”“安坦还有没有?”“安坦倒是还有一瓶,但是舒必利快没有了。”“你明天一早自己去精神病医院开药,又想要我陪你去?”“我一个人去好怕的。”“你怕死呢!怕什么怕?我尽是事情,你自己去。你不把病整好,你就不要怪我。”马民烦躁地看着她,“你要是再发病,我就会离开你,你最好不要让我绝望。”“我只是想要你陪我一起去,我一个人去没有味。”“这又不是去跳舞,这本来就没有味!”马民不想听她罗唆了,“你去睡觉,我要一个人好好考虑装修的事,你站在这里我什么都不能想。烦躁。”“你脸上好凄凉的。”她说,用两只黄黄的瞳仁同情地瞅着他。他心里一惊,她倒同情起人来了!他认真看了她一眼,本想说“我就是因为有一个你这样的老婆心里才凄凉”,但他转念又开了口道:“你去睡,你关心你自己的身体,你不要关心我,我没有什么凄凉的。你去睡,我要一个人想想装修的事情。”现在他想起这一幕,心里不免一笑,她还有资格关心我?她不知道我是多么想摆脱她什么的。我要是和她离婚,她八成会成为街上那种邋里邋遢的捡西瓜皮吃的女疯子。我抛弃她,对她的打击可能是毁灭性的。她的同事瞧不起她,因为她是神经病人,领导也排斥她,也因为她是神经病人。我再抛弃她,这个打击不是把她推到黑暗里去吗?我现在是她唯一的安慰和寄托,她有一个能赚钱的丈夫,这就是她目前的全部骄傲!她对她体操队的同事这么说过,那些人也反过来表示羡慕她的样子对她这么说过。一旦我离开她,她的情感寄托不就没有了?这个支撑她精神的支柱一旦抽去,她的思想不就一家伙倒塌到黑暗的陷阱里去了?但是我不能就这样和一个精神病人过一世啊?她的感情世界和我的感情世界是不同的两个世界,你能和一个精神病人进行感情交流?这就好像天上和地上一样,在感情上永远不会走到一起。我现在还只三十五岁,以后多则有五十年好活,短则还有三十年好活,难道我后面的三十年就这样活下去?我的人生没有乐趣,我这样活着没什么意思。我每天回家,面对的就是两只黄黄的大眼仁和一张麻木浮肿的脸!我总是想在外面呆久点,总想寻找各种借口各种事情打发完一天的时光。她昨天晚上倒同情起我来了!她不知道我的凄凉就是因为她。他这么想着,疲劳终于取代了他的思想,就好像洪水取代了陆地,让他到梦里与他小时候的朋友相会去了。于是梦见母亲看着他,母亲说“阴间里一切都很平静”,桌上手机的叫声把他惊醒了。他一睁眼睛,他就估计已经是傍晚边上了。我睡了这么长时间,他想,拿起了手机。“跟你打了三四个电话,你怎么才回话?”周小峰在手机那边底气很足地说。“我睡着了,睡得很死。”马民解释说,“这几天好累的。”“现在我们都在湖南宾馆的大厅里,”周小峰说,“你在哪里?”“我告诉你了,你都不记得了?你就是这样的记性?”马民笑了笑,说了房间号码。不一会,周小峰带着三个年轻人背着包走了进来。“我叫了辆车把他们一路接来的。”周小峰喘着粗气说,脸上尽是汗水和灰尘。他一个人不但背着一个包,还提着一个包。“你带这么多东西来干什么,你好像是去北京旅行一样!”“这比去北京旅行还累一倍。”周小峰放下两个包,直起腰冲马民道,“包里都是室内装璜资料,拿来参考的,你怕是别的!”“坐罗坐罗,先休息。”马民对另外三个年轻人客气道。这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周小峰玩得很好的同学,也是一度立志要当画家的。马民早就认识他们了,另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则不认识。“姓杨,”周小峰介绍说,“广州美院学工艺美术设计的高材生,是个比我们都敢干的年轻人。现在他自己在屋里开了个装饰设计室。”“有为有为。”马民说,同小杨握了下手。周小峰的两个同学一个姓张,一个姓龙,马民和他们打过很多次交道。姓龙的小名“龙大师”,还在七十年代上大学以前马民就通过周小峰认识了他,那时候这位龙大师立的志是要考中央美院的,十年前,就是他发起的“0”的艺术组织,并带着这个组织的七八个成员去西藏和青海画画,去寻找艺术感觉。那时候,他满脑壳都是理想和抱负,一心在艺术的宫殿里追求着,现在他也同周小峰一样回到现实生活中来了。姓张的也是“0”的艺术组织中的一员,一度也是抱负冲天的,戴副眼镜,小名“张眼镜”。他们都吃着设计这碗饭。张眼镜说:“马老板,我听小峰说,你这笔业务蛮大,三百万……”“这要预付款到我公司的帐上才算接到了手,”马民打断张眼镜的话说,“现在还不能说得那么死,关键还要靠你们设计的图纸。”龙大师(他曾经以油画风景见长,被业余画家们冠以“油画大师”的光荣称号)一笑,亲热地拍了一下马民的肩膀,“我们尽最大的能力。”他说,仰着头瞅着马民,“刚才我们还在车上说,在设计方面我们要搞点新套路。”“你们的能力发挥出来了,这个业务我就肯定到手。”马民回答说,“我是要靠你们,我马民又不晓得画图纸,我是学无线电的,只晓得电视机和收音机的原理。我只能替你们跑腿,做弟兄们的服务员,招呼你们吃喝玩乐。我们今天晚上先轻松轻松,等下吃过晚饭,我请弟兄们到娱乐夜总会去潇洒。”

早晨醒来,天天果然就寻他们吵,因为她醒来时母亲没睡在她身边。“臭爸爸臭妈妈,”天天站在床边骂他们两人说,小脸上充满了忌妒。“我不喜欢你们。”“你长大了横直要一个人睡的。”马民笑笑,抓着女儿的手说,“你现在读一年级了,要一个人睡觉了。你要锻炼胆子么。爸爸五岁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睡一张床了。”“我现在还没读一年级呢。”女儿抓住马民的上句话说。“你就要读一年级了。你已经报了到了。所以从今天起,你一个人睡。”“我要跟妈妈睡。妈妈又不是你的妈妈,是我的妈妈。”女儿说。妻子起床去泡康师傅方便面,马民起床洗脸漱口完毕,走过来,坐在女儿身边,要女儿吃面。女儿说:“我才不吃这臭面呢。”马明知道女儿还在生气,就摸摸她的脸,想起她昨天那么爱游泳,灵机一动说:“你只要吃面,下午我又带你去月亮岛游泳,爸爸说话兑现。”“你骗人。”“爸爸不骗你。爸爸说真话。”“打金钩。”女儿伸出了右手的小指头。马民也伸出右手的小指头,父女俩就勾了勾手。女儿勾着马民的手指念道:“打金钩,说话算数不骗人,骗了人就是小狗。”马民说:“骗了人就是小狗。”女儿仍然不肯伸开指头说:“骗了人还要打屁股,打十板。”“好的。”马民说。“不,打一百板。那就厉害呀,”女儿笑道,“听见吗?”马民到工地上观看进度,周小峰和小廖都在工地上守着,见马民开着车来了,周小峰劈面便说:“昨天下午你关了手机罗?老子以为你带着彭晓旅游去了。”马民笑笑,“怎么罗?”“我四点钟打一次,五点多钟又打一次,七点钟还打了一次,你的手机都关的。”“我带着老婆和女儿在月亮岛游泳。”马民说,“关了手机。”“你老婆回来了?”“还不回来?我妹子要读书了,昨天她带女儿到学校报到。”小廖说:“嫂子身体好了些没有?”“大概好些了。”马民说,“她在娘家里住了一向,精神状态显得好些。”十点来钟的时候,彭晓来了,穿着一件长袖衬衣,下面一条充分体现她大腿和臀部魅力的黑健美裤。她很少穿这样的裤子,马民是第一次看见她穿这种把臀部和大腿的曲线展示得这么性感的裤子,“我还以为走进来的是模特儿小姐呢,”马民说。周小峰的两只变了形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灼热地打量着她,“你这样性感,”周小峰做出要晕倒的样子。“马民快扶住我,我就要晕倒了。”彭晓笑笑,“决叫救护车,你一晕倒,我们把你送医院去。”“医院我不去,到你屋里我就去。”彭晓笑笑,目光开始打量商场的装修。商场的装修已接近扫尾了,从顶到地,可以说相当漂亮。彭晓说,“你们是干事的。让人走进来的感觉好舒服的,有古朴古香的意味。我好欣赏的。”马民说,“现在还没完工。完了工,打扫干净,灯光一开,效果还好得多。你现在看到的还只是毛坯。”“那我可以想象,”彭晓说,一笑,“我好佩服你们的,你们是干实事的。”“我们是赚钱的。”周小峰说,“我们的脑壳里装的不是思想,是钱。钱是这个商业社会的灵魂。顾客是上帝,那是因为他等着你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有钱就是上帝。”“上帝活在我们心中。”马民说。“钱活在我们心中。”周小峰说,“在这个信仰虚无的世界里,一切是用金钱来衡量的。马老板有资格坐小车,那是他比我有钱。我也想买小车,但我没有钱。”“钱你的毛。”马民瞥一眼周小峰,亲热地打了周小峰胸脯一拳,“我怀疑你从来就不学雷锋的。我心里一直学着雷锋,我是雷锋的弟弟。”周小峰噗哧一笑,“还雷锋的侄儿子咧!”周小峰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你是个资本家,资本家就是你这样来的!你这样子还是雷锋的弟弟?雷锋会拿柴刀砍你。”雷锋小时候拿柴刀砍过一个地主,《雷锋的故事》里是这样说的,“我斗杂嘴斗周小峰不赢。”马民对彭晓说,又望望周小峰,“他天生一张乌鸦嘴,读高中的时候,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他斗杂嘴,都输给了他。”周小峰得意地嘿嘿嘿嘿着,承认他在斗杂嘴上战无不胜。吃午饭的时间就在说话中悄然降临了。若彭晓不在,马民和周小峰就会在工地上与民工一起吃,但彭晓在,马民觉得彭晓不是他妻子,不能在她面前以节约者的面孔出现。四个人走出大厦,横穿马路,走进了一家台湾人开的餐馆。吃饭照样是那一套,所不同的是周小峰喝多了酒,还在桌子上就开始吐了,边七七八八地讲胡话。因为邓小姐的父母一百个反对邓小姐和他谈恋爱,虽然两人都戴着眼镜,看上去应该相配,然而邓小姐的父母嫌周小峰老相,周小峰一喝酒就把他的苦恼吐了出来,“我还只三十五岁,但她妈妈说我有四十几岁了。”周小峰醉醺醺地说,“我把身份证给她,要她给她妈妈看,可是她妈妈说我在身份证上改了年龄,世上有这样固执己见的女人。你看好笑不?”他们没有笑,因为荒唐得过了份的事情反而不让人笑了。马民把他送到家里,招呼他躺下,就匆匆出来朝自己家里赶去。他决定在女儿面前完成自己的诺言,带她去游泳。后天她就要读书了,没有时间再带她游泳了。女儿游泳的姿势很可爱,就像一只大青蛙游着一样。马民感到欣喜的是,今天面对彭晓他的心情很平静,没有那种强烈的爱的愿望。尽管有几天没见面的彭晓,今天穿那样性感的裤子,但他心里却没起波浪。昨天晚上,他还怀疑对妻子的那点感情,那些诺言,在见到彭晓后又会烟消云散,结果并不是这样。彭晓在饭桌上问他下午干什么,他口答她说——一点也不别扭:“带妻子和女儿去河里游泳。”彭晓笑道:“你还蛮有雅兴埃”他在她的笑容里看到了妒忌,因为她的笑容和那两个漂亮的酒窝一并隐匿后,脸上便是一种假装心不在焉的沉默。马民最了解这种沉默,这种沉默里是明显含着醋意的。马民后悔的是,他不该在她面前把妻子说得一塌糊涂,这样她反倒轻看他。马民后来将心比心地想,假如她是同一个精神病男人生活在一起的话,他骨子里也会轻看她,当然还同情她,但最终还是以轻看她告终。这是因为你有权选择而他没权选择,道理就在这里。我应该摆平自己,把感情摆平,一碗水端平,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我不能太把爱情给彭晓了,妻子身上还是要分一点的。我要尽量摆平自己。这个世界不过是做两件事情,赚钱和找女人,彭晓不过是一个女人,电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女人,漂亮也就那么回事,既不是巩俐又不是刘晓庆。马民这样轻蔑一切地想着时,汽车驶到了家门口。妻子和女儿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候他回家带她们去游泳。“老爸,”女儿学着香港电视里的年轻女孩叫父亲道,“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爸爸陪客人有事去了。”马民说。“你吃饭吗?”妻子问他,笑容很好看地瞅着他。她的脸比前一向要光洁,做面膜使她脸上松驰的肉有了些弹性,其次她化了点淡妆。“当然吃了”马民瞥着妻子说,“你们睡午觉没有?”“没睡,天天不肯睡。”“游泳去。”女儿叫道,站了起来,“老爸游泳去。”马民看了眼窗外,太阳不大,一时一时太阳又隐藏到了云层里。这是那种阴不阴阳不阳的天气,气温也不是很热。“这样的天气游泳可能还会有点冷。”马民对妻子和女儿说。“今天不游泳算了罢?”“不,要游泳。走,游泳去。”女儿坚持说,“我就是要游泳。”妻子走到窗旁看了眼外面,“今天又不热。”妻子说。“还是游泳去,”马民说,“我已经答应了天天的。”

马民一晚上都没睡着,早上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小时。醒来时,女儿已经上学去了,妻子正坐在晾台上,眼睛望着天,在那儿七想八想。“你吃药没有?”马民瞥着妻子。“刚吃的。”妻子说。马民走进卧室,又步入客厅里,见桌上的一只花碗里搁着两个已经煮熟的鸡蛋,桌上丢着一些鸡蛋壳,不知是女儿还是妻子没吃鸡蛋。“你没吃鸡蛋?”妻子回答:“我没吃,我不想吃。”马民又走到晾台上,“你怎么不想吃?”“我怕胖,我现在腿好粗的了。”“胖一点也没关系,营养很要紧。”马民瞥着妻子,“你去吃了鸡蛋,去罗。”“我不想吃。我怕胖。”“胖一点不要紧,瘦才让人家觉得可怜。去吃了这个鸡蛋。”妻子起身走进了客厅,马民见她坐在沙发上剥鸡蛋,就放心了似地步入厨房,开始洗脸漱口。干完这一切,马民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剥了鸡蛋吃起来。“我上午还要去进最后一些材料,中午可能不会回来吃饭。”他向妻子交代说,“你如果懒得做饭,你就和天天到旁边的长虹饭店吃,听见吗?”“家里有菜,我还是做饭吃,反正没事。”妻子看着他,“晚上你回来吃饭不?”“晚上肯定回来吃,”马民说。九点多钟,马民开着汽车到了工地上,这是一个不大的服装店装修,十六万元的业务,没有什么东西让他可以操心的。“马工,”他下面的监工头对他一笑说。监工头姓廖,是长沙大学学装潢设计的大学生,两年前的夏天,这个大学生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衣和一条料子极普通的西裤,提着一个充满人造革气味的黑皮包,不请自来地迈进了他的天马装饰公司。“我是长沙大学的毕业生,”小廖说,一张脸显得很诚恳地从黑皮包里掏出了一张崭新的大专毕业文凭,递给马民看,以示他没说假话。马民打开文凭瞅了眼,“你搞过装饰吗?”“搞过一次,”小廖说,脸上有点激动,“是老师带着我们实习时搞的。”“搞的什么装饰?”“做一个会议室,设计图纸是我画的。”小廖说。马民一听他说能设计图纸,心里就有几分高兴。他从事装修行业以来的大部分图纸都是周小峰设计或请他人设计的。“我会录用你的,不过你先要设计一张图纸给我看。”马民说,脸上就有了些笑容,“如果我打算用你,我不会亏待你。先设计一张咖啡吧图纸吧,正好我有这样一个业务要做。”小廖设计了一张门面效果图,一张里面装修效果图。马民左看右看了一气,感觉没有周小峰画得好,就对一脸期待的小廖说:“明天我再答复你。我还要给一个我的朋友看看,他是这方面的老手。”“我还可以画得更好,”小廖见马民脸上没有他期望的那种满意,就解释说,“我是画得太匆匆忙忙了,没细心画。”“不用了。”马民卷起他画的图纸,“明天上午你打我的手机,我会答复你的。”那天下午,他打了周小峰的传呼机,约了见面的地点,将图纸打开,让周小峰过目时说:“我就是想让你这位内行来判断小廖的才能。你只管直话直说,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莫害我就是了。”周小峰看了几眼后肯定道,“这个人可以好好地培养。他虽然画得粗糙,但他懂美术和造型,你公司里就是需要这样的人。”“那我可以雇佣他了,”马民说,“现在大学生难得找工作,找到我算是他的福气。我给他的工资绝对会比一般单位高出一倍,甚至两倍。”“你是对的,这样他才会卖力。”周小峰一笑。马民同小廖签了一年的合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天马装饰公司的工程总监。”马民笑着对他说,“我这里不是国营企业,不养闲人,一个人要做几个人用。”“我知道,我就是出来锻炼自己的。”“我们合同虽然签了,你要是还有好的地方去,随时都可以走人。”两年过去了,小廖仍愿意跟着马民干,因为马民充分信任他,不但给他高薪,供他烟抽,还给他制了台手机,允许他每个月报五百元手机费,此外,他请客买单的发票也可以报。于是小廖在外面给人的感觉是天马装饰公司的二老板。马民高兴的是他为他挡了很多具体到工程上面的事情,让他有了一份适当可以放松自己的轻松感。马民走进正由小廖指挥着装修的店堂,上上下下看了几眼,感到工程进度在他们预期之中,就递支烟给小廖,“材料都进齐了罢?”马民说。“还要去进一点不锈钢和玻璃。”小廖说,“还有个三四天就可以完工了。我已经放了几个民工回去,因为没事情做了。”马民打量着顶的装修,“严格地说,这个顶没有设计得好。”马民不满意道,“二级顶还要吊下来五公分就漂亮了,这显得薄了些。”“甲方老板不同意,说那样的话店堂就显得矮了。”小廖说。“甲方老板懂什么鬼?”马民说,望一眼二级顶和自己头部的距离,“这太高了,我觉得不好看。现在哪个店子的顶都没这么高。”“甲方老板要这么高,没办法。”小廖说。“我知道。”马民说,看着挂吊灯的位置,“中间的吊灯可以放下来点。”“好的。”“莫买太贵的。要又便宜又显豪华的。”“买那种水晶玻璃的,那看上去高档。”两人议论了一气,马民就觉得没事了。这时小廖的手机响了,马民就望着他,小廖打开手机与对方说了几句话,马民一听就是小廖的女朋友。小廖的女朋友姓叶,是小廖的高中同学,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公关小姆,负责售楼,售一套房子拿好多回扣。小廖与他女友说了很长一气话才关掉手机。“难怪你的手机经常打不进,”马民指出说,“原来你一跟她通话就没完没了的,刚才就打了二十二分钟。不要总这样。”“这是打得最长的一次,”小廖红着脸说,“她找我说一些事情。我和她想买一套房子,另外,她说她们老板要养她,想要她做情人。”“我不管你们那些,”马民说,“总之,以后要她打电话尽量把话讲短。”“可以,”小廖说,脸上有点不愉快。我这一向心情很坏,时常发老板脾气。马民想,我一听他和小叶打电话,自己就心神不安。我心里想着彭小姐。我现在是三十五六岁的人了,应该对爱情两个字淡漠了,结果满不是这回事。我在飞天广告公司见了她以后,就跟被电打了一样,人就有点乱方寸了。马民以为自己这一世不会有爱情了,以为最多就是找找女人玩玩来替代自己对性生活很冷漠的妻子。妻子在患精神病以前对性生活就不是很热情,总是被动又被动地接受他的性要求,而且即使是在做爱时也从不主动地迎合他。她好像从来没有感受过高xdx潮。他起先以为是自己不行,后来他在装修中与一个女人搭上钩后,就觉得自己还是很不错的。于是马民知道,妻子在这方面可能天生就有点缺陷,或者说天生就是个性阴冷的女人。自从他发觉妻子精神异样后,他就更不指望在妻子身上证明自己的什么了妻子是病人,他觉得他这一生再不会有爱情产生了,我就赚点钱,在生活中随便玩玩算了。不要对女人认真,也不要对自己认真。爱情故事只发生在小说和电影里,与我没有关系。这几年他一直持这种思想,对走进他视野里的女人抱着一种客观又淡漠的态度。然而这种在女人面前处之泰然得如一塘清水的思想都是在遇见了彭小姐之前,当他遭遇彭小姐后,这塘清水就被来自外界的力量搅浑了,他甚至都不知怎样迎接这种情感的东西了。我有点想她,就是想她,想见到她。他想,这个世界充满了阳光,世界这么大,但一个人所需要的东西其实很少。以前没有钱,急着赚钱,现在钱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了,钱就变得没有实际价值了。周小峰说,生活在半饱状况中的人才知道生活的艰辛和欢喜。他确实没说错,我现在赚钱不过是赚钱而已,已不是因为要解决什么问题而赚钱了。他瞥了眼小廖,他现在还在努力赚钱,赚钱对于他来说意义很大,他准备买房子结婚呢。“小廖,加快工程进度。”马民对小廖说,“星期六验收。”“今天是星期一,星期六可以完工,只一点点事了。”小廖说,“马老板你放心。”“我不放心你还放心谁?”马民笑笑,望一眼街上,“你要把质量抓好,我现在有事去,还有一笔业务等着我去谈。”

星期六,一个气温反常变得凉快的晚上,马民在工地上吃过晚饭,让小廖在工地上守着,自己驾车回来了。他只能回来,他心爱的彭晓也回自己母亲家了,她要带她的儿子玩,尽一份做母亲的心。他走进家门时是八点多钟,妻子和女儿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妻子见他出乎意料地回来得这么早,马上就很高兴地瞧着他,脸上荡漾着几个大括号叠在一起的笑容。“你今天回得早,”妻子说。“小爸爸,”女儿天天叫道,脸上也很高兴。马民是来同妻子商量离婚一事的。他昨天晚上回来时就想对她说,但见她已经带着女儿睡了,就准备今天跟她说。这是因为他心里还很怜悯她,他潜意识里担心她承受不住离婚这个打击。他甚至担心她听到他提出离婚一事时,会又刺激起精神病来。她现在还在吃舒必利,这可是治抑郁型精神病的药。马民怕一说又惹起她的病来。马民坐到沙发上,女儿扑上来跟他亲热,“小爸爸。”马民不知女儿在哪里学了这种没礼貌的腔调同他说话,“我要买一把水枪,妈妈不跟我买。爸爸我要买一把打水的枪。”“那是男孩子玩的”,马民笑笑。“我要买,我要买。”女儿撒娇说,“小爸爸,你跟我买听见吗?”“没听见,”马民逗女儿说,“爸爸耳朵不好。”女儿忙把她的小脸贴到马民的脸上,嘴唇对着马民的耳朵很用劲地大叫道:“你听着,我要买一把水枪,你这个聋子爸爸。”马民笑了,“买水枪干什么,告诉爸爸?”女儿的理由是,“小娣买了水枪,”小娣是邻居的女孩,“所以我也要买。”“水枪是男孩子玩的,”马民说,“你为什么要买水枪?跟你买一个火车要不要?”“不要。你这个小爸爸,你买不买?”女儿说,用她那两只小手拧着他的耳朵。“买买买,”马民说,把女儿抱在了怀里。“你不怕爸爸打人?”“我才不怕你呢。”女儿果断地回答,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拧了下他的鼻头。电视里正播放着埃及的风光片,荧屏上闪现了一组金字塔的画面。女儿把目光落在了狮身人面像的金字塔上。塔已经存在几千年了,这是人类的老祖先建造的。马民脑海里出现了老祖先们搬动这些巨石的画面。马民想象不出这些人类的老祖先是怎么搬动这些巨石,并将一块块巨石码上去的。现在的科学家都无法想象,这是一个人类无法解释的谜。“小爸爸,我要去看金字塔。”女儿对他嚷着说。马民把女儿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下。“金字塔又不在中国。它在埃及,我们没办法去。”马民觉得女儿太可爱了,真的要离婚,伤害的实质就是她,她不是要离开母亲就是要离开父亲,反正要离开一个。“以后,你长大了,发狠读书,将来你就可以到外国留学,那时候,你就可以到埃及看金字塔。”女儿叫道:“我现在就要去看。”马民摸摸女儿的脸蛋,觉得女儿脸蛋上的肉很细软光洁。马民的目光又落在荧光屏上,荧光屏上正播映一些游客参观金字塔。女儿的视线也被画面吸引着,一张小脸上呈现两个可人意的小酒窝。马民望着女儿的脸,觉得女儿的眉毛生得很美,睫毛也像彭晓的眼睫毛一样很长。女儿也是一双大眼睛,轮廓形状相像,但味道就是不一样,女儿眼睛里泛出的光显得活鲜鲜的,好像鱼在她眼睛里跳跃似的。妻子的眼睛却如一塘死水一般,区别就有这么大。马民望妻子一眼,妻子正看着他,目光却很含糊,感觉上好像两颗烂李子似的。马民点上支烟,心里想怎么向妻子说离婚的事。女儿被烟雾薰了她的眼睛,就伸手把烟抢了过去。“不准抽。”女儿严肃着脸说,眼睛用劲盯了马民一眼。“小爸爸,不准你抽烟,听见吗?”马民想,她开始管起我来了,有出息。“你是爸爸的马艳天。”马艳天这个名字是周小峰取的,这是周小峰做的一件质量很差的俗事,当时马民想给刚刚诞生的女儿劝马小雨”或“马晓霞”,但他对这两个名字拿不准,便去征求周小峰的意见。周小峰想了想说:“马小雨这个名字不够份量,小雨,点点大的雨,不大气。晓霞也不理想,晓霞就是早晨的朝霞,只红一下,不持久。”“那取什么名字好?”马民本来就没把握,他这一分析,马民就更加没信心了。“你脑子里知识丰富,读的书多,你帮我想个名字看?”“名字还是你自己取好,我能给取什么!取不好,你又怨我。”“我不会怨你。你帮我想个好点的名字罗,我相信你的学问,真的。”周小峰就想出了“马艳天”这个名字,他对马民解释说,“妇女半边天,她把半边天都艳红了,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出息。”“对对对,这个名字好,艳天好艳天好。”马民拍手道。现在他觉得这个名字很俗不可耐。马民本想给女儿改个名字,但改名字工程太大了,户口簿上、出生证上、儿童卡介苗预防本上都要改,必须到对口单位去跑。马民觉得太麻烦,就打消了这个一度在他心里很强烈的念头。马民轻轻打了女儿的手一下,“哪个要你管爸爸的?”马民笑着说,“只有我管你,听见吗?”“就是要管你这个小爸爸。”女儿一脸天真烂漫地说。妻子说:“九点钟了,要睡觉了。”“我不睡觉,”女儿说,“爸爸说,可以玩到十点钟,还有一个小时。”女儿下个学期就要读一年级了。马民觉得女儿只有这个假期好玩了,就放松对她的要求,不让妻子把女儿管得太死板。“那你还可以看一个小时电视。”马民对女儿说,望了眼女儿和妻子。马民想,用什么方法开口对妻子提离婚的事呢?她这张脸对他近来每天晚上很晚回家丝毫就没怀疑过,以为他真的是在工地上忙呢。现在,他要对这张绝对老实和逆来顺受并且完全彻底地依赖他的脸提出离婚,他真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感到累,感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承受不了这种打击的女人,他甚至感到离婚给她的刺激,是逼她走向街头那种肮里肮脏的女疯子的道路,而她却是天天的母亲,这不是给女儿成长的道路上投下一抹阴影?女儿又懂得什么?女儿只认自己的亲生母亲,当母亲成了个外貌上都能感觉到的女疯子,女儿能受得了同学的嘲弄?女儿还会有这么聪明可爱?我会不会一下毁了两个人?他叹口气,走进卧室,在床上躺下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幅《荒原上的阳光》上,他的目光盯着那条撅着屁股的牛上,那条牛似乎在向那束阳光迈去。那束阳光代表着生命,代表着爱情,代表着万物生长的太阳。我就是那条牛咧,他心里自语说,我爬不到阳光地带里呢,那束阳光不是我的,是别人的。他这么想着,点了支烟,任烟雾在房间里飘荡。妻子走进来,瞪着他,“莫抽烟。空气不好。”马民看着妻子,看着妻子这张发黄的没有认真收拾的脸庞,他真的想说“我想跟你离婚”,却习惯成自然地问她:“你吃药了吗?”“吃了。”“按摩做了没有?”“做了。”她回答说。妻子上两个星期学了足部按摩疗法,每天都要做半个小时,好调理自己的经脉。“上午做的还是下午做的?”他继续问她。“上午买菜回来后做的。”妻子说。“你现在觉得自己到底好些了不?就是说,脑壳里还重不重?”“不重,就是觉得自己很空虚的。”妻子看着他说。“人都有空虚感。每个人都有空虚感,这是正常的,这没什么。”“今天晚上我想和你那个。”妻子是个很害羞的女人,说这种话当然就要拐几个弯。马民心里一惊,瞪着两只眼睛瞧着妻子。从他们结婚起,妻子很少提出这方面的要求。一度她有过这种要求,那还是两人新婚燕尔的那一两年的日子里,当她想和他做爱时,她确实是这样说的“我想和你那个”。但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自从她患了精神病以后,马民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她从牙缝里吐出这方面的愿望,为此脸也红了,眼睛不是很亮地瞧着他,而是不好意思地瞅着他,偏着那张黄黄的肉松松垮垮的脸。马民惊讶地看着她。“你想和我做爱?”他不知是喜是忧地问道。“是的。”她脸上显得更羞涩了。她确实是个性格内向和腼腆的女人。马民说:“天天还没睡觉。”“我是说她睡觉了以后,”妻子用两只黄黄的大瞳仁瞪着他说。“那你去让天天睡觉罗。”“你去,天天不听我的。你一吼,她就会睡觉。”马民心里说不出的味道,他想同她离婚,可是他又无法说出口。她现在陡然想和他做爱,他可以拒绝她,但他又觉得她难得提出这方面的要求,总不能这点要求都不满足她吧?“睡觉!”他对着客厅里吼了声,“天天,我命令你睡觉。”女儿走进来,“不睡。”也吼道。“你不听爸爸的话是罢?”他瞪着女儿。“就是不听,你自己说的十点钟睡,现在还没十点钟。我不睡。”“明天爸爸保证帮你买漂亮的水枪,你去睡觉。”“你不骗人?”“爸爸不骗人,你快去睡觉,爸爸保证跟你买。”女儿还说了几句,还用小手指打勾,才随妻子进隔壁房间去睡觉。马民的麻烦是他怎样向这个神经老婆提出离婚呢?要命的是她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变了心!她以为他还是像从前一样爱着她,爱着女儿,爱着这个家。她还想当然地要求和他做爱呢,今天看来不能跟她说离婚的事。他想。她要是个正常女人就好了,吵两架,离婚后精神上也没什么压力。我倒不是害怕社会议论,议论左右不了我。我是觉得她把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给了我,现在我却要抛弃她,我觉得自己太对她不住了。他想,最主要的是她太懦弱无能了。我能想象出她的悲惨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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