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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日晨,一月十五日

照例的过节,不必细表。照例的,我们这班人都得“动员”到某些场所去“照看照看”,那也无可记述。但是我又遇见了萍了。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在我去“回拜”舜英时,在舜英那里看到的。那时我想不到是她。只面貌依稀尚如旧日,身段却高了不少,也俊俏得多了。舜英先喊了她的名字,我这才认出来。她说我也和从前在学校时完全不同了,要是在路上遇见,决不认识。唔,原来我竟“面目全非”了么?我当时就苦笑了一下。她只和我说了几句客套,就先走了。“你怎么找到了萍的?”我问舜英,心里感到这中间不会没有缘故。可是她只淡然答道:“路上偶然碰见她,就邀她来家坐坐。”“哦,原来你们今天也是初次会面。”口虽这么说,我心里却不能相信,两人的神气不像初次会面,这可瞒不过我的眼睛。中间一定有文章,不然,舜英何必掩饰。我装作不在意,随便谈了几句,却又问道:“大概我们的旧同学在这里的,想必不少罢?比如萍,我就不知道她也在。她在哪里做事?我有工夫也想去看看她。”“这个,我也没有问她。刚才只谈了不多句,你就来了,她也就走了!”“哦,原来是这样的!可是,舜英,她刚才也提到我么?”“提到了你么?”——舜英似乎感到我这一问太出意外。我连忙“解释”道:“你知道我的脾气就是喜欢多心。你是知道的,我和她在学校的时候常常吵嘴。我猜想她也还记在心上呢!”“没有,好像她压根儿不知道你在这里。”我点头笑了笑,也就把这话搁开。但是有一点我却不能忘怀:舜英是有“使命”的。她鬼鬼祟祟干些什么,我料也料到八九分了。不是她还向我“游说”么?现在还没弄明白的,就是萍所干何事?她和舜英是否真像舜英所说“偶然碰见”?那天我在舜英口中探不出什么来,这位“前委员太太”居然大有“进步”了。不料在三四天后,我又第二次遇到萍了。这倒真是“偶然”碰见。她和另一女子在“三六九”吃点心。我要不是约好了一个人,也不会到那边去,我一上楼就看见她了。因为她有同伴,而我也约得有人,只随便招呼了几句,我就下楼,改在楼下等那个人。那时我惘然自思自想道:真巧,怎么第一次见过后接连又看见了她?也许她刚来不久,不然,从前为什么老不会碰见?但也许是因为大家的容貌都不同于旧日,所以从前即使碰见也没有注意罢?可是关于我的一切,她到底知道不知道呢?……我近来怕见旧人,而且怕旧人知道我近年来的生活。今天下午我又遇见她。这是第三次了。时间正是纪念庆祝会指定时间之前半小时,她去的方向也正是到会场去的那条路,我断定了她是赴会去的。我本来坐在人力车上,那时,我就弃车而步行,和她一路走。我渐渐把话头引到她身上,先问她的职业。“说不上什么职业,”她苦笑了一下回答,“不过也总算有个固定的事了,还是上个月刚开始,在一家书店里当校对。”“那么,你来这里也还不久罢?”“哦——”她似乎想了一想,“也快半年了。先头是教几点钟书。”“在书店里做事很有意思,”我一面说,一面留心她的神色。“可不是,看书就方便了,学问有长进。是哪一家书店呢?”“是N书店。”“哦,那是新书店,很出了些好书。”“到底也还是没有时间读书。”她又笑了笑,“不过是经过我校对的那几本总算从头读到底,别的也只能大略翻翻罢了。”“有什么新出的好书,介绍给我看看。”“可是我又不知道你喜欢的是哪一类?”她又笑了笑。“反正什么都行。只要内容富于刺激性。”“那么,就给你介绍小说和剧本;可是我不大读文艺作品。”“有刺激性的,也不一定是文学。譬如有些政治方面的书,也有刺激性。”我把“政治”二字故意用了重音,看她有没有什么反应。然而她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说:“那我就没有东西可以介绍了。”我也觉得我的“发问试探”已经饱和到了快要引起人家疑心的程度,现在应当给一个空隙,看她有什么问我。但是她没有话。她微昂着头,若有所思,又若无所思,意态潇然走着。她似乎不及以前在学校时代那么丰腴了,然而正惟其略见清癯,所以娟秀之中带几分俊逸潇洒。忽然一股无名的妒意,袭上我心头了!我自谓风韵不俗,但是和她一比,我却比下来了。从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和她的龃龉,大半也由于我固好胜,而她也不肯示弱。干么我又无缘无故跟她较短论长呢?我自己也无以解答。这时候,一小队的青年学生,大概也是赴会去的,正在我们身边走过。萍目送他们在路那边转了弯,忽然侧过脸来望着我,——她的眼光是那样明澈而富于吸力。她对着我说道:“还记得那年上海大中学生救国运动,上京请愿,雪夜里他们自己开车,天明时到了城外车站,我们同学整队出城去慰劳他们这一番事么?刚才我看了过去的那一队,就想起当年我们自己来了。算来也不多几年,同学们都各奔前程,阔绰的阔绰,蹩脚的蹩脚,堕落的也就堕落了!就是有没有牺牲掉的,现在还没知道。”我不由的脸红了一下。她这番话是有意呢,无意?莫非她已经知道我的底蕴了?但是我也无暇仔细推敲,我从她的话中生发道,“可不是,萍,你知道我们旧同学还有谁也在这里呀?”“我就知道有你。”她笑了笑回答。这笑,似乎有刺。“还有,你也知道,就是舜英了。——几年工夫,大家都分散了,而且也不同了。不过,你倒还跟从前差不了多少。”“哦——”自己觉得眼皮跳了一下,“可是我也老了不少了罢?”“我不是说容貌的老或不老。”萍又有意无意地笑了笑,“我是说你那一种派头——你那谈吐举止的神气,还同从前一样。”“那原是不容易变样的。”我随口应着。“你还记得我们发动了择师运动,急得老校长团团地转么?从那一次以后,学校方面就很注意了你——”我只笑了一笑,不答腔;但在心里我却自问道:“她提这些旧话干什么?”她又接下去道:“后来校方勾通了你家里来压迫你,断绝你的经济供给,不是那一年暑假以后你就不得不依照你父亲的意思换了学校么?”“咳,那些事,都像一个梦,再提它干么!”我开始表示了不感兴趣。“你还记得我们去封闭教员预备室么?你也是其中的一个。为了这件事,我们中间还发生了不同的意见,而你是主张激烈的!”除了苦笑,我还有什么可说。我自己觉得我的脸色也有点变了,但是我还竭力克制。她没有半句话问到我的现在,可是翻来覆去老提那些旧事,这明明是她早已知道我现在干的是什么,却将过去的我拉出来作为讽刺!要是她从正面骂我一顿,那倒无所谓,但这样毒辣的讽刺,谁要是受得了,那他就算是没有灵魂!“算了,算了,萍!”我捺住火性说,“我们不谈过去,只说现在,——我问你一句:你怎样会碰到了舜英的?”“无非是偶然罢了,”她不感兴趣地回答,“也跟今天偶然碰到你一样。”我笑了一笑,感到局势转变,现在是轮到我向她进攻了。“但是那天她说,是她来找到了你的?”我又故意冒她一下。“哦,她这么说?那也随她罢!”“不过,萍,你知道舜英从哪里来么?”“她自己说是从上海来。”“你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罢?”“那倒不大明白。”萍似乎怔了一怔,我却笑了。我不相信萍这样聪明的人,既然和舜英谈过,竟会看不出来;我又不相信舜英找到萍竟只是老同学叙旧,而不一试她的“游说”?我知道我那一笑有点恶意。“当真不明白吗?”我胜利地又反击一下。“不明白。”萍的眼光在我脸上一瞥,似乎等待我自己说出来。“哦——”微笑以后,我就改变了主意,“那么,你慢慢自会明白。”于是两边都不再开口,在戒备状态中保持着沉默。一会儿,也就到了会场。萍始终不离我左右,好像在这大堆的人群中,除了我,别无其他相识者。她也不大开口,就同影子似的,老跟住了我。最初,我尚不以为意;但后来,我就觉得老大不自在。我和她走来走去,人家见了,一定以为我们是一起的,——甚至,我还看见有人窃顾我们而低语,鬼知道他们议论我们些什么,但我们的神情一定有惹人注目之处。并且我又觉得萍在留意每一个和我招呼的人儿。并且,当偶然一次我转脸和一人刚说了半句话,我眼角上就捎到萍在远远地跟什么人作眉眼呢!可见她不是没有相识的。“萍!那边有人招呼你!”我立即用正面点破的方法试验她的反应。不料她却夷然答道:“我也看到有人在远远地打招呼,可是不大认识他,也许是你的朋友罢?过去看一看,如何?”我笑了笑,挽住了萍的臂膊说:“既然不是招呼你,不理他就算了,咱们走咱们的!”萍是个厉害的敌手!我倒要多多注意。可是渐渐地我又感到萍这样寸步不离我左右的作用,不但是消极的,而且是积极的;她以她自身为一标记,好让她的朋友(那无疑是有的,而且不少呢)认识了我的面孔。这简直是将我“示众”,使我以后减少了以“某种姿态”活动的可能!一时大意,我竟中了计!我是完全处于劣势地位了,挽救既不可能,只有逃走。“到N书店可以找到你么?萍!”分手的时候,我这样说。“可以。”她笑了笑回答。我不明白她这笑是好意呢还是恶意。我承认萍是一个十分厉害的敌手!“败阵”下来以后,信步只往人多处走。经过N书店,下意识地进去转了个圈子,在排列着“新刊”的书架前站了一会。听得身后有人小声私语,我心中忽然一动;可惜那当我面前的橱窗没有玻璃,不然,我便可以窥见他们的面貌。但是窃窃私语之中,夹着清脆的笑声来了,我立即断定这笑的声音是萍。我作这样的断定,原是颇为合理的,我蓦地转过身去,然而,还没和那两位打个照面,我就赶快往斜刺里走。两个都是女的,却没有一个是萍!自己觉得脸上一阵热辣,幸而没有人注意。“今天不吉利,”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险些儿又做一次冒失鬼。”在书店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和我交臂而过。这人好生面熟,——我脚下慢了,转脸回顾,却见那人也在那里望着我。哦——当真见过。我不由的笑了一笑,对方也以点头回答。但当另一行路人横过来隔断了我们的视线时,我也自顾走了。慢慢地我一点一点记起来,那人是“九一八”那天我在某处见过的,而且跟他谈了不少的话,我还布了“疑阵”,……第×平民粥厂门外挤住了好大一堆人。这是天天如此的。我正待绕道而过,却看见那囚首垢面的人堆的中心,有一个位打扮得十分妖艳的女子,在那里指手划脚,破口大骂。一个警察,躬着腰,满脸陪笑,大概是在调解。那女子转过脸来了。虽然隔了那么多人头,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小蓉。一种幸灾乐祸的心理,使我要看个究竟,但又不愿意露脸,我只站在人堆的边缘,用心听取四周的纷纷议论。原来是小蓉从这里走过,不防粥厂里冲出一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小子来,手里还捧着一瓦盆泥浆似的东西,却正和小蓉撞个满怀,一瓦盆的“泥浆”就泼了小蓉一身。凑巧那小子又是粥厂里的杂役,所以小蓉便咬定要粥厂“负责任”。我这才看清小蓉今天穿的,是水红色璧如绸的夹旗袍,杏黄色绸的里子,也许还是初次上身,这一下可就完了。我知道小蓉这身衣服的价值,料想那所谓“责任问题”一时不得就了,便穿过马路,打算到C—S协会去“巡逻”一番。早就有命令要我们经常去那边多加“注意”,因为据说这个地方近来左一个会,右一个会,“简直不成话”。楼下游廊里那几排藤椅子已经“上座”八成,我也就拣了一个背向院子的座位,俨然坐下。这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电灯还没亮,我仰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褡然惘然,耳无所闻,心也无所思,——真有些倦了。但是在我闭着的眼前,却有些水红色和杏黄色的圈子,一个套一个的,忽而收小,忽而又放大!这是小蓉那件新旗袍在那里作怪。“两种颜色倒鲜艳,可是,放在小蓉身上,白糟蹋!”这样的意思,轻烟似的浮过我的脑膜,“可是,她偏有这些钱,……今儿可倒楣了,活该!粥厂当然不负这个责任,怎么能负责?”我感到一点快意,但仍然老大不平。我让自己浮沉在莫名其妙的情绪中,让思绪忽东忽西乱跑。猛然睁开眼来,这才发现游廊里差不多空了。我没精打采地伸个懒腰,正待起身,却又恹恹地合上了眼。一个脚步声移近我跟前,我再睁眼,凝神看去,刚好和瞥过来的目光,对射了一下。“啊,——怎么我不曾看见有你?”我微笑着说。“我才来了一会儿。”听口气就知道刚才在N书店门口他确已看见我,而且认出是我。“买了什么好书了?”我随口问。“没有买到什么。”他一面说,一面朝我身旁那空椅子看了看,似乎想坐,又不想坐。我看出了他这神情,就说道,“没有事么?坐下谈谈。——前次是‘九一八’,今天是‘双十’,可巧又碰到了。”“对啦,今天是双十节。”他慢慢坐下,背往后一靠,两腿伸直。我见他口齿很老实,不禁笑了一笑。可是一时间我竟想不起他的名字,我又笑了笑说:“我忘记了你的名字了,可以不可以再告诉我?”“不过我还记得你姓——”他将头略侧,似乎在思索。我又笑了,却又只不住提醒他道:“《百家姓》上第一个字。——上次不也是这样告诉你的么?可是,你呢,第几个字?”他有点惶惑,望住我笑。我又故意开玩笑,按着《百家姓》,一句一句背出来,问“有没有你”,……渐渐地他的那种在一个不大熟的女子面前的拘束态度,被我的爽利谈吐所消解,话也就多起来了。我听出了他是属于所谓“北平流亡学生”,也跑过若干战地,家呢,早已音讯不通。我告诉他,我也干过战地工作,但刚一出口,我就在心里自责道,“不这么说,不也还有别的话么?”……当真我很想毫无戒备地和他谈话,似乎他有一股什么力量使我不愿意太“外交”。我觉得他说话的腔调,字音的抑扬,钻进耳朵去怪受用似的,有时我竟只听得声音,却不辨他说什么话。“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有没有最要好最知心的朋友?”我忽然轻声问了这样一句话,——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想到这样一句话,我忍不住笑了一笑。用手去摸脸,脸有点发烧。乍听得我这一问,他也似乎呆了一下,但随即慨然说:“也不能说没有。任何人都有一二知心的朋友,不过要说到有始有终,那就难言了。”“那么,K,”我掩住了口微笑,“你的是男的呢,还是女的?”“是男朋友。”他沉吟地,眼光望住空中。“自然,思想相同,脾气也合得来的朋友,不会只有一二个,可是我此刻感到特别亲切的一位,因为曾有一个时期,我和他患难相共!”“哦!”我沉重地松了一口气,凝眸望住他;我的情绪起了波动。他的脸色严肃起来了,又接着说:“他和我是无话不谈的。他曾经浑浑沌沌,什么都不闻不问,也曾经苦闷徬徨,……他有过一个时期的恋爱生活,然而当他发觉他所爱的那个女子将要陷入可怖的环境时,他们的所谓恋爱生活也就告终了;他曾经尽心想要挽救那女的,倒不是因为她是他的爱人之故,而是因为他认定那女的是个有希望的人才,缺点和优点相比,还是优点多,只可惜聪明反误了她!……”“啊!可是他——”感情的激动使我说话期期艾艾了,“他——哦,你那朋友为什么没法挽救他的爱人?”“那恐怕为的是他那时自己也有点浑浑沌沌,——也还脆弱!他那时在中学教书,而那个女的,则担任小学,他们的……”‘哦!”我叫了一声,禁不住心跳。这个“他”,——怎么他也认识“他”!但是我立刻掩饰了内心的激动,勉强笑了笑问道,“他叫什么?”这时候,游廊里的电灯突然亮了,我看见K的目光炯炯地射在我脸上,他的神色,严肃之中带一点悲痛。而且,我又“发见”,不知在什么时候我的一只手按在他的臂上。我抽回了手,又问道:“他此刻在什么地方?”“近在咫只,远在天涯,”他微微一笑,对我瞥了一眼,“在这时代,谁知道谁在什么地方!”“唉!”我不自觉地吁了一口气。我俯垂了头,我很想对他说,——“照你所说,你那朋友我也认识,而且我就是那……”但是我没有勇气。而且,也许又是我的神经过敏。怎么就能断定他就是“他”呢?我近来有点神经衰弱,这是不能讳饰的。离开了C—S协会以后,我觉得我的心分裂为两半。可又作怪,K的声音老在我耳内作响,我的左手,曾经不自觉地按住了K的臂膊的,还时时像有物在握。

昨天在舜英家里,除了谈谈我被传唤去问话的情形,别无所事。觑空儿,我曾经打了好几次电话“兜拿”K和萍。知道萍在那书店里,可是我不愿去找她。舜英大吹他们的神通如何广大,叫我“放心”。我偶然想起了前晚问话中一点小事,就说道:“他们问我认不认识两个姓徐的。听口气这两个姓徐的也是你们的熟人,可是我从没有见过呢。”“姓徐的朋友么?没有呀。”舜英漫不经意地说。“可是你怎么回答?”松生着急地问。“我说从没见过。”“这就对了!”松生笑了笑,似乎放下了一桩心事;但他又瞥了我一眼,补充似的说:“那个姓徐的,本来和G有过一点纠葛,跟我们近来又弄得不好。所以他们这一问,料想不能没有作用。不过,你说不认识,这就行。”“啊,妹妹,”舜英忽然也紧张起来,“忘了告诉你:进出要小心!……”从舜英那里出来,我注意看了看身前身后有无可疑的人。似乎还没有。踌躇了一会儿,我终于到了C—S协会,又到那报馆,最后到N书店,希望能够碰到两个中的一个。我相信并没拖“尾巴”。而且今天我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孤立”的了,有几个神通广大的人至少在现今是和我利害相共。他们为了自己,一定得设法掩护我;正像我也是为了自己,所以要冒一点危险找寻这两个人。快近六点的时候,我决定留一个字条给K。可是刚留了字条出来,却碰到他低了头匆匆跑进大门。他没有看见我。等他走过去了,我就跟在他后面,一看没人,就唤他道:“K先生,有朋友找你!”他转身一见是我,简直的楞住了。我靠近他身边低声说:“你要注意你和萍——你们的熟人中间,你们认为可靠的人们中间,有些靠不住的人!你们仔细想一想,我和你们说的关于小昭的话,告诉过哪几个人?已经有了情报,你们再不小心就不成!”K有点慌张,但又要我到会客室去详谈一下。“没有时间了!”我留心看有没有人。“据我看来,你们最好躲开一个时期。——不要听萍的话。萍的脑筋有点毛病,毫无理由的嫉妒!”“这一点,说来话长,——也不能单怪她。”K回头看了一下,低声说。“可是,谈这么十分钟,就不行么?你的话,我还没十分明白。”“不行!”我看见有人来了。“总之,你们内部有奸细,得小心!”“那么,明天我们约一个地方,怎样?”“不行!”我坚决地说,转身要走。“这回连我也不得干净!”K的脸色也变了,哆着口还想说什么;我不理他,一闪身就往里边跑。绕过了两间房,我从边门出去。不知怎的,心里有点发慌。这一次实在太冒险,略觉后悔,然而事已至此,只好由它。那时夜雾渐浓,呼吸很不舒服。也觉得肚子饿了。饭馆和点心铺子,这一带有的是;我在常去的一家饭馆前站住了,看见它“高朋满座”,可又有点踌躇。就在这时候,我觉得我身后好像多了一个“保护人”。我一转念,就挤进那饭馆。委实连站的地方也没有,可是我不管,就在帐台旁边挨一下,专等“出缺”。约摸五六分钟以后,一个穿中山装的,呢帽掩住了半个脸,手里拿一条黑漆手杖,也挤进来了;他站在当路望了一会儿,就又转身出去。这当儿,常倌招呼我:座儿已经得了。我特地要了一两样较费时间的菜,一顿饭花了二十多分钟。出去的时候,再留心看一下,可不是,有一张桌子角上挤着一个人,不大耐烦似的用筷子敲着个碟子;虽然没有看见他的脸,可是我认识那呢帽。再也没有疑问了:有人在暗中“保护”我!跳上了一辆人力车,就催他快跑!我所取的方向是下坡路,那车子飞也似的从热闹的马路上穿过。我不顾翻车的危险,扭身朝后边望了一下。雾相当浓,电灯又不明,也瞧不出什么。等到下坡路一完,我就喝令停止。下了车,我打算转进一条横街。可是猛然看见十多步外就是我那位同乡开设的所谓百货商店,便改变主意,决定去“拜访”这位老乡。新开张的时候,我是来过一两次的,这话也有个把月了罢?今儿赶他快要收市的时候去,原也觉得突兀,但那时我也顾不得许多。真也不巧,那位老乡不在,伙计们也没有一个认识我的。“哦,出去了么?”我故作沉吟,“不要紧,我等他一下。”“老板有应酬,一时也不得回来。应酬完了,他就回公馆。您还是明天再来罢。要不然,到他公馆去也好。”一个伙计很热心地指点我。“不妨,我还是在这里等他。我和他约好了的。还是在这里等一下。”除了借口赖在那里,我那时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拣了个暗角坐定,很想找点什么话来,和伙计们鬼混一场;然而不知怎地心里乱糟糟的,说了一句又没有第二句了。伙计们看见我行止乖张,似乎也觉诧异。他们非问不开腔。这时店里也没有顾客,我一个女人冷清清坐在那里,情形也实在有点僵。我看手表,才只过了十多分钟……两个年纪大一点的伙计远远站在我对面,一边时时拿眼角来睄我,一边不断地咬耳朵说话。“他们在议论我罢?”我自己寻思,“看神气还是在猜度我呢?也许说我是借钱来的;……可是不对,我的衣服不算不漂亮。……那么,猜我是来作什么呢?”我略感不安了。然而,先前热心劝告我的那一位,好像听到了他们的一二句话,突然怪样地朝我笑了笑。他给我再倒一杯茶,却乘机问道:“您和老板是相熟的罢,可是没见您来过……”“怎么不熟,还带点儿亲呢。”我随口回答。然而蓦地一个念头撞上我心头来了:这家伙话中有因。我这么一个女人,在这时候,单身去找一个男人,找不到,赖着不肯走,又说是有约,又不肯到人家公馆里去找,……他们一定从这些上头猜到暧昧关系上去了。这些暴发户的商人,谁没有若干桃色事件?想来我这位老乡一定也不少。我又气又好笑。再看手表,半个钟头是挨过去了。那个暗中“保护”我的人,大概已经失望而归了,于是我就站起来说:“这会儿还没回来,也许不来了罢?”不料那伙计却回答道:“不,不,饭局散,总得十点钟。”我笑了笑,又说:“那么,我留一个字条罢。”又是十多分钟,我写完了字条,也没用封套,交给他们,我就走了。路上我想着刚才的一幕,忍不住苦笑。字条中,我说我有些东西带着躲警报不大方便,打算请那位老乡代我保管一下。在自己寓前下车的时候,我又瞥见一人一晃而过,仿佛就是那一顶呢帽。他妈的!难道竟这样严重起来了么?不知我在K报馆的时候,那“尾巴”生了没有?我不放心的,就是这一项。真糟!

我做了一个梦:在原野中,我和N手挽着手,一步快一步慢地走着。四野茫茫,寂无声息;这地方,我们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泥地上满布着兽蹄鸟爪的印痕,但也有人的足迹,我们小心辨认着人的足迹,向前走。远处有一个声音,抑扬顿挫,可又不是唱歌,好像是劳作的人们在“邪许”,……忽然,迎面闪出两个人来,分明一个是K,一个是萍,对我大声叫道:“还不快走,追捕你们的人来了!”我急回头看,寒雾迷蒙,看不清有没有追兵;再找K和萍,可又不见,我着急问道:“N,他们往哪里去了?”没有回答。我一看,和我手挽着手的,却又不是N而是小昭,我惊喜道:“原来你没有……”话没完,小昭忽把衣襟拉开,——我大叫一声,原来衣襟里面不是一个肉身却是一副髑髅,但有一个红而且大的心,热气腾腾地在森森的肋骨里边突突地跳……可就在这时候,我醒了:耳畔仍听得那“心”的跳声:笃!笃!窗纸已经发白,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笃笃的声音又响了,这时我方辨明它来的方向:有人在叩门呢。“这又是谁呢?老清早来打搅。”我一面想,一面就起身,披了衣服,刚拔了闩,外面那人就急不及待地塞进来了,原来是F。劈头第一句是:“难道昨晚上你没有睡么?”“少见你这样的人,”我一面扣衣服,一面回答,“老清早就——”“十点多了,还说老清早!”朝屋里看一眼,就去坐在书桌前。“昨晚上对不起,累你受了惊了!真是糟糕。”我笑了笑,坐在床上穿袜子,心里却猜度F此来有什么事,一面又随口应答道:“唔,你可是特来慰劳么?我——倒无所谓。”我自己觉得心跳的不大成话,便故意将穿好的袜子剥掉,在褥子底下另找一双慢慢穿上,又说道:“不过,你的贵相知,——你太对不起她了,你应该去好好地安慰她……”“嗳!你还说什么——贵相知,”F的声音像闷在坛子里似的,“这,简直,简直是糟糕!”我抬起头来,这才看见F的脸上有好几处青肿,想来是昨天晚上打出来的,我忍住了笑,又问道:“什么糟糕?打过了不就完了么?”“哪里就能完!事情可闹大了!”F异样地苦笑。我心里一跳,同时满腹疑云,不由我不把F此来的用意往极坏的地方去猜度。难道N中途敌人截住了么?再不然,就是他们怀疑到我,来找寻线索了。……我一面忖量,一面却故意笑道:“什么闹大!为了个把女孩子打一架,还不是稀松平常?”“嘿,你还没知道么?”F很严重地说,却又转了口气:“哦,也许——自然——你还没知道。”我更犯了疑,便接口道:“到底是什么事呀!是不是那个——那个什么老俵的,昨晚上那两枪将他打死了?”“不是!这家伙汗毛也没掉一根……”“哦,这可便宜了他!”我故意这么说,同时,更进一步,反攻他一下。“可是,F,你的枪法怎么这样坏?要是我的话,哼,我至少要那老俵躺这么一个星期。”“什么,什么?”F急得口舌也不大灵便了。“是我开的枪?我打断了他的话道:“不是你还有谁?”又抿着嘴一笑。“啊哟!可当真不是我!在场有人证明。”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喂,赵同志,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严重,可不能开玩笑。”“那么,又是谁呢?”我又故意问,心里却十二分的瞧不起F,并且以为他此来的目的无非为要稳住我,洗刷他的嫌疑罢了。“实实在在是N!”他庄容回答。我凝神瞅着F,心想:“话儿来了!且看他还有什么话。”可是等了一会儿,竟没有下文,于是我就故意再说:“恐怕不是罢!”“是的!”F坚决地说。“有物证,昨晚我没带枪,而射击了两响的那枝手枪却是老俵的东西——不是老俵先拔出来,扔在桌子上的么……”“哦,——这样的么!”我故意轻轻一笑。“嘿,可怜,没伤着别人一根汗毛,自己倒要受处分了。不过,F,你总得帮忙她一下。”F不作声,却皱了眉头,老是一眼一眼向我瞧。到底他耍的是什么鬼计?我越来越感不安了。当下我略一盘算,就站起来道:“她在学校里罢?我想去瞧瞧。你们男子都是自私的。”“要是还在学校里,事情倒简单了!”F叹了一口气说。“哦!那么已经禁闭起来了么?”我心里暗暗着急,断定N一定是被抓住了,并且F是来侦察我的。F搓着手,口张目动,似乎有话说却又决不定怎样说。我故意当作不见,就去找大衣,一面自言自语道:“我得去看望她……”“哎——”F这才半死不活地说,“你找不到她了。……”我故意吃惊地转身问道:“干么?”“干么?”F像回音似的叫了一声,旋又苦笑着:“此人业已失踪。”现在我断定N已经出了事。“失踪”本是双关语。我心里乱得很,暗自发恨道,——糟了,每次我打算帮人家的忙,结果总是不但不成功,还祸延自身!现今事已至此,我的当先急务在于扑灭那烧近我身来的火。然而事情究竟如何,我还毫无头绪,又不好从正面探问。心里一急,我倒得了个计较,便佯笑摇头道:“我不信。——如果别人找不到N,那你一定知道N在什么地方。我只问你要人!”这可把F斗急了,他没口价分辩道:“啊哟,啊哟,怎么你也一口咬定了是我——干么我要把她藏起来?实实在在是不见了!”“嗯——”我心里暗笑,看定了他,等他说下去。“昨晚上闹昏了,没工夫去找她,”F想了一想,似乎在斟酌怎样说。“今天一早,才知道她昨晚不曾回校,她的几个熟人那里,也问过了,都没有。可是——九点光景,一位警察同志却拿了件衣服来,——是她的衣服,钮扣上还挂着她的证章!”“这可怪了!”我摆出满脸的惊异表情。“难道是……”“衣服是在××地方检得的,那正是去江边的路。”我们四目对射了一下,F的目光有点昏朦。过一会儿,我故作沉吟地说:“不见得是自杀罢?可不是,何必自杀?”“难说!”F摇着头,眉尖也皱起来了。“我知道这个人的个性,——倔强,固执!昨晚上饭馆里她的举动就有点神经反常。喝醉了酒胡闹罢哩,没什么不了,可是她开枪射击——两响,幸而没人受伤。”我定睛瞧着F,暂时不作声;一面盘算以后的事。“有人猜想她昨晚上发疯似的在野地里跑了大半夜,”F又接着说,“后来到了江边,这才起了自杀的念头的。”我只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看见F再没有话了,我就突然反问道:“想来你们已经往上报了罢?如果上头要查问昨晚的事,我愿意作证。”F看了我一眼,没精打采地答道:“还没往上报。”“怎么不报?”我故意吃惊地说。“一定要赶快报告!”“中间还有问题,所以要考虑,”F迟疑了一会儿,这才低声说,“学生们,这几天全像一捆一捆的干柴,我们是睡在这些干柴上面;要是这件事一闹大,他们还不借题发挥么?那我们的威信完了。”“哦——”我随口应了一声,心里却想道:鬼话!谁来相信你?还不是你们自己中间还没撕罗开,该怎么报的措词还没商量好,所以要压一下。我早就料到他们要卸责,就会牺牲N,现在被我小施妙计,他们可着了慌了,——当下我笑了笑,强调道:“不过照我看来,还是要赶快报告。你去密报,上头也密查,学生们怎么能够知道?”F急口说道:“不,不;你还没知道这里的复杂情形。往往一点小事,就成为互相攻击排挤的工具,何况这件事关系一条人命!”我不大相信似的“嗯”了一声,却抿着嘴笑。F迟疑地望望我,又望望空中,终于站起来,低声恳求我道:“赵同志,赵同志,请你千万帮忙,别声张!”“不过,要是上头问起我来,”笑了笑,我故意刁难他,“难道我也能不回答么?你能担保,没有人去献殷勤么?”“决没有,决不会,”F咬定了说。“至少在这三两天内。”我笑了一笑,半真半假地说:“好罢,咱们是要好的姊弟,哪有个不帮自己的。可是你别过了河,就把我忘掉了。”F走后,我就赶快梳洗打扮。N在城里还得我去替她布置呢。但是那个梦却时时使我心神不定……

纷纷传言,一桩严重的变故,发生在皖南。四五天前在“城里”嗅到的气味,现在也弥漫在此间。本区的负责人们加倍“忙”了起来:他们散布在各处,耸起了耳朵,睁圆了眼睛,伸长着鼻子,猎犬似的。但凡有三五个青年在一处说说笑笑,嗅着踪迹的他们也就来了。我也被唤去指授了新的“机宜”。妈的,那种样的细密猜测,疑神疑鬼,简直是神经衰弱的病态。除了一握的食禄者,其他的人们都被认为不可靠了,竟这样的没有自信!剩下来被依为长城的,只有二个:财神与屠伯。然而人们心里的是非,虽不能出之于口,还是形之于色;从人们的脸色和眼光,便知道他们心里雪亮: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军纪问题,……我想起了五天前舜英对我说的话:“方针是已经确定了。”哦——毕竟舜英他们是个中人,是一条线上的,参预密勿,得风气之先,近水楼台。可惜我那天没精打采的不甚理会得。最可笑的,是F这家伙了。他竟也满脸忠心的样子,而且摆出“指教”的口吻,对我演说了一半天。实在听得厌烦了,我就顶他一下道:“多谢你指点。我这笨人,国家大事机微奥妙之处,当真搅不明白。你不说,我倒还像懂一点,你一说,我越弄越糊涂了,幸而我现在是对付白纸上的黑字,机械工作。不然,准定又要闹错误,受处分。我这人就是这样没出息,不求上进;眼前的顾得了,不出岔儿,也就心满意足了。”不料F这蠢东西连这点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来,倒摆出可怜我的嘴脸,郑重说道:“可是,你虽然对付的是白纸上的黑字,这些政治上的大问题,你也必须了解;譬如……”我突然格格一笑,打断了F的“演说”。F朝我看了一眼,迟疑地问道:“怎么了?”我摇了摇头,不答。可是看见他干咳了一声,又打算继续他的雄辩时,我赶快说道:“省得你疑心,只好告诉你;这两天闹肚子,老是要放屁,这当儿竟觉得非上毛房不可了。”说完了我又格格地笑。F没奈何地站起身来走了……傍晚,应N之约,到了一个经济餐室;据说这是几位教师和职员的“得意之作”,经济未必,稳便却是“第一”。当我看了看那颇为隐蔽的座儿,便笑着对N道:“好个谈情说爱的地方,只可惜我们这一对是假的!”N也笑了,但神色抑悒,像有什么心事。刚端上两个菜,忽然听得两个粗爆的声音由外而来,终于在隔座停住,接着就是大模大样的吆喝;筷子敲着碟子,叮叮响成一片。N夹了一筷菜也忘记了往嘴里送,脸色有点慌张。我从那竹壁的缝里瞧了一下,看不清这两个的嘴脸。N却对我摇手,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不用瞧,听口音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我会意地点了点头。猜想N是怕惹事罢了,于是我也埋头吃饭不说话。隔座的声音却和我们这里成了反比例。最初是争先抢后嘈杂的叫嚣,似乎各人只说自己的话。渐渐话头凑在一处了,中心题目好像是个女人。本地口音的一位,拨火棒似的在讥讽他的同伴。“迟早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老雄猫的嗓子,外省的口音。“我对于这种事,就喜欢慢慢儿逗着玩。女人也见得多了,哪一次我不是等她乖乖的自己送上来?你瞧着罢,敢打一个赌么?”“别吹了!你,哈哈,你倒像是唐僧到了女儿国!莫非她眼里看出来,就只有你一个是男的?不用说你还放着一个敌手在那里,——这个九头鸟却是闪电战的专家,跟你作风不同。”“管他是九头鸟,九尾龟我也不怕;瞧着罢,只问你,打不打赌?”“哦——妈的!怎么菜来的那样慢!”砰的一声,大概是拳头捶在桌子上了。那竹壁也簌簌发抖起来。我看见N面容惨白,眉尖深蹙,眼里却燃烧着忿火。她把筷子插在碗里,忘记了吃饭。我慢慢地伸过手去,正待挽住了她的,隔座那个本地口音又响了起来:“唷,唷,打赌便打赌;可是先得说明白:赌什么?迟早会到手,这是一句话;迟早到了手的,不过是残羹冷饭,这又是一句话。你要赌的是哪一句?来!干了这杯酒,再说!”“妈的,你这贪嘴,看惹起老子的火来!”“哈哈,你在这里对我发火,人家在那里早已打得火热!你别再吹了,阿Q,你安份些罢,守在一边,等九头鸟吃够了你去舐碗边!”“该死的,你才是阿Q,才是……”老雄猫的嗓子有点嘶哑了。但是对方却冷冷地朗声笑道:“你不信,赶快到俱乐部去,也许还赶得上舐一舐碗边。不过,恐怕头几次的,还没有你的份呢!”我觉得有个东西在眼前一晃,忙抬起头来,却见N已经站在我跟前。她扶着我的肩,把脸靠近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我们走罢!”这当儿,砰的一声,连这边的碗筷都跳动了,老雄猫的嗓子大嚷道:“这小子,这小子!你赌什么?我马上抓了她来,当面做给你看!”N全身一震,就落在我的座位里了。我瞧瞧前面,又瞧瞧后面。“哈哈,别急!喂,伙计,伙计;他妈的,菜来得那么慢!他妈的!”似乎把什么碗碟扔了,两个人都一齐嚷骂。掌柜的陪小心的声音也出现了。我拉着N说道:“走罢,你在这边,脸靠着我的肩。”急急忙忙到了我寓所,N这才松回一口气,像把什么脏的东西从口里吐掉,“呸”了一声道:“简直不是人,是畜生!比畜生还不如!”“可惜我没有看见他们的尊容,”我冷静地说,“见了记着,日后也好预防。他们从街左来,我一定掩面往街右去。比疯狗还可怕呢!”N不作声,定睛望住她的脚尖,似有所思。“那家伙是一个什么路数?”我低声问她。“呃,哪一个?”仍旧低头看着脚尖,“哦——是那外省口音的么?也不明白他的来历。也不知他从前究竟是什么学校的学生。不过现在可阔得很啦,不说别的,单是什么奖学金,他一个人就占了三份。……”“可是他干么敢这样凶横?难道是狗肚子里黄汤灌多了的缘故?”“绝对不是,这是他的作风。他仗着他是……”N顿住了,瞥了我一眼,就转口。“这些内部的事,一言难尽。你不知道倒好些。”但是我已一目了然。曾经混了那多年,见识过G和小蓉和陈胖这一流货的我,在饭馆的时候只听那口气,就猜到个大概了。N不肯直说,却也难怪。她还没明白我是何等样的人。当下我打定主意要和她深谈。我握住她的手,凝眸看着她的脸说道:“论年龄,我也比你大几岁,不客气,我就叫你一声妹子。我们是一见如故,可是,你猜一猜,我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是怎样一路人?”N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在这里邮局办事的,可不知道你是……”我赶快接口道:“可不知道我是怎样一路人罢?先不说我自己。妹子,我倒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要照人家的计划去行事,今天是风,明天也许又变了雨,你浑身是耳朵,是眼睛,人家悄悄谈心,你得听,人家……”我还没说完,N的脸早已红了,她生气似的叫道:“可是我还是我,还没……”她又突然住口,吃惊地望住了我的面孔。“还没丧失了灵魂罢,”我笑了笑,“那是毫无疑问的。然而正因为如此,你对于刚才饭店里那一个风浪,就无法对付。”N叹了口气,不言语,只把眼光紧紧地盯住我。“可是,妹子,你不用吃惊,我也就是你。现在你走的这条路,三四年前我就走了,而且还在走着。但是,如果我也说‘我还是我’,那恐怕只有,妹子,刚才也说过这话的你,能够相信我。”N还是不言语,低了头,却把我的手紧紧握住。“我比你早了几年,所以我所经验的痛苦,也比你多的多。我曾经也使自己变坏,变得跟他们一样坏,以毒攻毒!”“哎,怪不得你和别人有点不同。”N慢声说,突然兴奋起来。“可是我不能,——我怎么能变得跟他们一样?我正大光明的去对付!”“不过,像刚才那家伙的疯干,倒还不怕;最怕的是阴险。而且转你的念头的,不止一个。妹子,那个所谓九头鸟,又是怎样一个家伙?”“他是训育方面一个职员。就是他说的,刚才饭店里那家伙之所以得有今日,无非靠了拍马和卖友,还加上一项,充打手。”“哦——这也不见得出奇,”我冷冷地笑了一下,“他们的宝贵履历,全是这一套。我当作怎样了不起呢,原来不过如此!”“但是你不要小看他!”N的口气又严重起来了。“人家当他‘青年干部’呢!有好几个人吃了他的亏,都只好眼泪往肚子里吞,——我亲眼看见的。”这时候,听得有喝醉了的人在街上走过,大声嚷叫笑骂。我们会意地互相看了一看,心头感到异常沉重。一会儿,N自言自语地诉说道:“干么我会落在这样一个地方?是我自己不好么?——也许,谁叫我发痴,巴巴地要念什么书,升什么学?当第一次用甘言诱骗,用鬼脸恐吓,非要我进这圈子不可的时候,干么我不见机而作?……”突然她跳起来,抱住了我,怒声说:“可是,自从家乡沦陷以后,我就没有家了!现在我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了!我像一个伥鬼,已经跑不掉了!”我按住她的肩头,柔声安慰道:“也不尽然。现在你有了一个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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