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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画圆圈的吉木匠,西乡旧事三


  仓屋岭王富元的满崽王照飞,是在隔壁郭文海家酒席上,被公安人员带走的。
  那时刚好是中午时分,红日正当顶。郭文海家院门外那株李树,青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闪着耀眼的光。热闹的进师酒席上,像是蛙噪的池塘丢进一颗石头,一下安静下来。人们面面相觑地看着飞伢子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公安人员控制着双臂,推进停在院门外的吉普车。车子一轰油门,扬长而去,车顶将院门外那株李树低垂的枝头刮蹭得花瓣纷飞。
  车走远,仿佛噤声的青蛙们复又继续开唱,席间的人们顿然嘈杂地议论开了。
  “我早说了,飞伢子从小就逃学,总和一帮人在外七七八八的,迟早会要进牢房。这不,抓了!”
  “是呀!富推子也不管,听任他在外面偷鸡摸狗。这下好了!让国家管去了,倒省心了。”
  “人呀,从小就该学好。看桂林,读书时听老师话,成绩几多好,出学堂门听爷娘话,勤家按力的,今天已经正式拜我们的赤师傅学手艺了!”
  “就是就是,飞伢子和桂林好像还是同学,你看如今,差得可远了!”
  赤师傅是仓屋岭一带手艺最好的木匠,他琢磨着自己老了,得将自己的一门好手艺传给一个聪明勤奋的年轻人。郭文海的儿子桂林头脑聪明,本分听话,当是理想人选。因而,当郭文海来央说这事时,他答应了。
  “安行守旧是艺人的第一艺德!”坐在八仙桌上首的赤师傅端着酒杯从容抿一口酒,“不论世道如何变,手艺不能丢。老话讲得好,天荒饿不死手艺人!”
  “师父,我记住了。”身材敦实、稚气犹存的桂林恭敬地给师父添酒。
  “桂林,”赤师傅笑眯眯地望着他这个新徒弟,“只要你勤学苦练,师父有什本领绝不会保留,你初中毕业生,一些东西领悟肯定会快的。有了过硬本事,一辈子都受用!”
  “徒弟记住了!”桂林恭恭敬敬地回答。
  
  院门外的梨花开了又落又开,桂林跟着师父学了一年的木材识认,木工的忌讳行规,然后学一年砍、刨、锯、凿,又学了一年的斗、销、墨、构。桂林就出师了。做出的桌凳,斗榫严丝合缝,经年不隙;做成的床榻,虎爪威严八拜,龙凤呈祥。
  冬去春来,又值李树花开满枝时,郭文海家喜事又来临。桂林立业又成家,新婚大喜。
  春意满院,宾客盈庭,笑语喧哗,觥筹交错。菜上三碗,高亲行挂厨礼,头发花白,素有先生之称的郭文海脸上蕴藏着喜气,去院外李树下代为燃放鞭炮。兀自却见树下站着一人,光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手里提个绿色挎包,眼神深远沉郁,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逼人之气。
  一向老成持重的郭文海一时也错愕了:“飞伢子?照飞?啊呀。回来了?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喝一杯酒!”郭文海回过神来,将鞭炮点燃丢一边,便去拉王照飞。
  白净清瘦的王照飞退一步,谦卑地说:“谢谢了叔,我就不进去了。是桂林结婚吧。代我祝贺。”
  
  王照飞回家,白天和父亲在田土里劳动,晚上闭门不出。偶尔村里串门,人们客气地递烟端茶,眼睛却总是悄悄地戒备着,好似王照飞依然如当年一样是来踩点行窃的。
  一年后,王照飞背着个包,离开了仓屋岭。走前他站在郭文海家院外的李树下抽了一会烟。然后狠狠地朝院内剜了一眼,掷下烟蒂,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时桂林的妻子正身怀六甲,在家里放着录音机解闷,当时《春天的故事》这首歌正唱遍大江南北。
  王照飞出走,仿佛撤去了禁令,人们的议论从角落里扩散到了田地里,大路边:“飞伢子又出去了!估计只怕是又搞老本行去了。”
  “唉,他在那家里窝得住么?家势安不住飞伢子的心呢。”
  “也是,二十几岁的人了,又是劳改回来的,不出去闯,还有啥法子?不说别的,他看着隔壁桂林木匠成家立业过得红红火火,他肯定坐不住撒。”
  “也是,总总要谋得一件事安身立命。不可能跟着他爷老子一样,手艺废了,人也跟着废怠了……”
  
  
  二
  《春天的故事》一年年唱着,李花在春风中一次次吹开吹落。桂林的儿子女儿也在洁白的花雨里咿呀蹒跚着长大,相继上学了。
  春风也让大地涌现出许许多多的新生事物。工业商品迅速地涌进农村市场,乡镇纷纷建立了农贸集市,眼花缭乱的日常用品堆满了集市摊位。铝制的,不锈钢的,塑料的,价廉物美的工业品迅速取代了传统陶瓦竹木制品。传统的手艺人,木匠,蔑匠,铁匠,被无情地挤到了淘汰的边缘。
  桂林木匠自然也受到了严重影响。以前的活是天天忙着,现在变得隔三差五的。好在他做事踏实勤快,手艺出众。加之,他之前有五个师兄,过年时节在师傅家相聚的时候,总有业务互相调剂。家庭传统木工生意已经渐渐没落,木工业务已经转向建筑行业。二师兄现在在建筑工地专门从事建筑门窗的加工和基础制模业务。
  “桂林,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我们队伍里来,你头脑灵活,读过书,上手会很快的,只是要花钱置备一套电动木工工具,而且要住在工地,不能回来。”老木匠七十大寿生日宴上,二师兄对桂林如是说。
  但是桂林想,我自己孩子还小,还在读小学;本来精明强干的爷老子三年前又中了风,花了一大把钱不说,现在成了走路一瘸一瘸的,嘴角流涎的半瘫半傻的人。我要是到外面去做事的话,堂客兰芝一个人在家里,既要作田作土,喂猪喂鸡,又要洗衣浆裳,蒸茶煮饭,还要伺候老小。哪里会忙得过来呢?让堂客一个人受累,实在忍心不下呀。
  另一方面,师父一直不想他自己的一身本领没有人传承下去,他不是常对我说:要守得旧,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你几个师兄都没有你的悟性,我指望你将手艺传下去呢。师父这么看重我,我怎么能丢了传统手艺,出去当模工呢?那太让他老人家失望了!
  桂林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暂时呆在家里。等孩子大一些再说。他一面间或接一些农家门窗活,家具活,农具修造活。一面勤劳地伺候田土,饲养家畜。日子暂时倒也过得下去,
  
  又是一年春天。院墙外边的李树长老高了,枝头一半越过了院墙外大路,一半在院墙内前坪里遮下一片荫凉。这天上午,兰芝正在荫凉里给读四年级的儿子看作业,忽然院门外路上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出去一看,富推子王富元引着一台推土机朝他自己家去了。乡邻围着看热闹,议论纷纷的。原来是王照飞在外面混这么些年,听说很挣了些钱,租来推土机来整理地基,准备将老家房屋翻新建造。推土机擦着李树下过,将低垂的枝头刮蹭得花瓣纷飞。
  桂林傍晚回来听妻子说起此事,一时不以为然。他王照飞一没有文化,二没有技术。他靠啥挣大钱啊?只怕是撑着脸面唬大家的。
  “不会吧?你没见他将房子左右和后面的竹林全部铲平了,好大的阵势呢!”
  兰芝说的果然没错,没几天,光着头的王照飞腋下夹着个包,西装革履地站在偌大一片平整的地基上,安排本村的韶砌匠给房屋基脚放线。看那星罗棋布的桩头,村民纷纷乍舌:真是发财了,这么大的别墅!
  韶砌匠包下了这工程,他来请桂林木匠帮他去负责木工活。桂林木匠摇着头说:“我没空,我事情忙着呢!”
  韶砌匠诧异道:“你堂客不是说你这段时间没事情么?”
  “她晓得个屁。我师兄的舅子建房,他忙不赢,要我去负责那木匠活。几十件门窗,有得做呢。”
  兰芝愣了一两秒钟,然后说:“哦。我没听到你说这事,我以为你这几天没事了。”
  桂林其实并没有木工活,他撒了这个谎,是因为心里有纠结,过不了一个坎。他记得,父亲郭文海在王照飞坐牢的那几年,曾经对来串门的富推子有意无意地说过一些蜇他的话,意思是自己儿子比他儿子争气。当时富推子一言不发地走出去,走几步回头说:“不晓得以后呢。世事难料,谁知道呢!”
  如今看来,世事果然难料啊。想当年我手艺得承名师,立业成家顺风顺水。他王照飞贻害村邻,法网缠身。谁料想十年时间,我这手艺人渐渐困于生计,而当年村邻人人不屑的飞伢子,居然发财回家建洋房别墅了!但就算他亲自来请我,我也绝不会去接这个活。我宁愿在家里呆着,也不愿去做丢自己脸面的事。况且,堂堂的名师赤师傅的关门弟子,沦落到要到飞伢子那里讨生活,我这不是辱没师父的名声么!
  
  三.
  桂林执着地要守着师父的训诫,但是生活却总是训诫步伐落后的人。这几年,他明显地感到疲于追赶生活的节奏了。孩子越来越大,家庭的担子越来越重。同龄的人,打工的打工,经商的经商,最不济也跟着韶砌匠在外搞建筑,收入都比自己这个手艺人稳定丰厚。
  有时他也想出去闯一闯,妻子兰芝也同意他出去。可是,他总是下不了决心。到底是为什么,他有时反问自己,他隐约感到是被自己这个手艺束缚了。当然,还有他师父。
  师父的训诫虽然有时显得过于古板,但是对自己是特别给予厚望的。那年冬天,师父偷偷地传授了他手工木雕技艺,还将师门传承下来的一套工具和木雕图集送给了他。可惜现在手工木雕工艺鲜有人问津。桂林是个讲忠义孝悌的人,师父这么看待自己,自己不能对不住师父。因此。这些年来,桂林除了外出做木工活,其余的生计一概不予应承。在生活困顿和师传教诲中,在兰芝渐深的埋怨中,桂林无所适从。他想他必须开辟一条新的经济来源,既不是改行违背师父的嘱托,又是一条生计。
  他想到了晚上抓泥鳅鳝鱼卖钱的路子,如今这些东西集市上很是行俏。既不要技术,又不要什么成本。白天还可以照常出去做木工活。这天傍晚,桂林第一次出去的时候,刚出院门,恰好碰见了富推子端着酒杯在大路上一边散步一边抿着。看见桂林腰间挎着篓子,左手打着电瓶灯,右手拿着夹子。他惊讶地问:“哈呀,桂林,你也做起捉鳝鱼这行啦?”
  桂林顿时无比的窘迫,幸而天色已晚,富推子看不到他涨红的脸。“嗯嗯……我是好玩着呢。听说黄鳝补血,我捉些给兰芝补补。嘿嘿。”桂林一边回答一边拿着电瓶灯胡乱照着李树浓密的枝叶。李树花朵已谢,青青的小果正等待阳光雨露的滋补。
  “哦哦,那是的。如今城里人都喜欢吃这个,价钱好贵的。我家照飞买了不少准备端午节送人情的。”
  桂林敷衍了两句赶紧走远了。他心里陡然有一种深深的惶然失落的感觉。想不到曾经引以为自豪的手艺人,如今沦落到靠捕黄鳝谋生了。这本是无业人员的生计呀!桂林一时觉得满心羞愧:妻儿子女就靠我从事这个养活么?
  正是四五月的晴朗夜晚,蛙声如潮。空气湿润而温热,偌大的垅口里,灯火星星点点。不少人在刚刚栽下秧苗的稻田里用电筒照明,捕捉那些夜晚钻出稀泥纳凉透气的泥鳅鳝鱼。清早到集市上送给贩子,可以卖得比猪肉还高的价格。
  桂林忙活了半夜,弄得一两斤。直到电瓶灯光线暗淡,他才回去。
  兰芝还在等他,桂林情绪低落,一声不吭。兰芝心里明镜般,一边打水给桂林洗涮了,一边说:“不要再想着你师父的话了,日子总得维持下去呀。不论做什么,只要不是歪门邪道。凭自己劳动弄钱,不丢人!”
  很多时候,人迈不出关键的一步,都是自己心里的那道坎梗着。即使那道坎薄如纸,散如沙,自个儿就是没勇气跨过去。桂林一方面是因为师父的告诫,其实更多的是自己放不下脸面。被堂客这几句话一说,他心情一下子觉得豁然开朗轻松了。他对兰芝说:“今晚是第一次搞这个,不得法。碰到几个熟人,他们都说我这工具早就落后了,他们都是使用电鱼机,一晚上可以电得十多斤。明天我去搞个电鱼机。”
  桂林搞了几晚,收获可观,盘算起来,比起白天做手艺活,收入强多了。他渐渐地放弃了手艺人不可与无业者同谋的陈旧操守,慢慢心平气和地混迹于这些无业人员的生计中了。
  端午节的时候,桂林给师父拜节,特意另外送了五斤鳝鱼给师父。那天师父话很少,临回时,师父叹口气,说:“桂林,你有一个家要承担,不容易。只是别丢了师父的一番心血就好……”
  “师父,我记着你的话呢。木工活我是不会丢的。”
  过了一个月,老木匠拄着棍到徒弟家里来。走到院门前,却发现院门关着,家里没人在。抬头看李树上,一眼看到一颗红彤彤的李子藏在绿叶间。这是侥幸逃过人们眼睛的漏网之鱼。老木匠举起拐杖,够不着,他眯起眼,将拐杖当标枪投去,没投着。慢慢踱过去捡起来,再投,刚好戳中了。熟透了的李子啪地掉地上,跌成一团红泥。“过时了,烂了。”老木匠捡起拐杖,喘着气。老了真的就没用了。他微微叹息一声。正要走,隔壁富推子又端着酒杯凑过来了:“哈呀!赤师傅。今天到徒弟家来看看?他好像在家睡觉呢。”
  “没去干活?大白天睡觉?关起门睡觉?”老木匠一脸疑惑,似乎有点怀疑富推子话的真假。
  “他晚上捉青蛙通宵没睡呢!白天不就要睡嘛。关起门是怕人打搅睡觉呀。”
  “捉青蛙?白天不去做手艺,晚上去捉青蛙?”
  “捉青蛙卖钱比做手艺收入大些呢。一晚当两个白天,再说,桂林现在好像也没有多少木工活……”

图片 1
  一线黛色的山脉,势如青龙卧地潜行,从白驹村的向阳岭蜿蜒而来,龙爪却深深地扎在资水中下游北岸的崩洪滩涂。日穿月梭,星移斗转,不知阅览过这依山傍水的白驹村多少悲欢聚散的故事。吉木匠家那一栋四缝三间的木屋,正好就坐落在山脚膝盖处的山坳上。有懂风水的人说,这可是一处拜金拜银的好屋场!
  吉木匠是新中国成立后那年出生的,也就是他们家搬入新居的那一年。吉家乔迁新居后喜得贵子,又逢全国解放,正可谓喜穿上加喜,全家人不亦乐乎是为自然。爷爷是读过几年旧学的,便给孙儿取了个应景的名字,叫吉祥。吉祥从小极其聪慧,读书时成绩经常是全班名次第一。尤其数学更是拔尖。画几何图形基本上是不需用三角版和圆规的。特别是画圆圈,信手画来,合口处不偏不斜。但吉祥只念完初小就缀学了。乡下的孩子基本上都这样,能写得出自己的名字,能勉强识大体就算不错。不是因为风气,而是那时候白驹村的人家就只有这个条件。
  吉祥十二多那一年开始学手艺,学的就是圆桌木匠,肩负着振兴祖业的重任。
  他是白驹村迄今唯一没有向师父行过拜师礼,也没有给师父纳过拜师红包的手艺人。这并不是吉祥的家长和吉祥本人不懂得礼数,而是当师父的执意不肯受拜,也不愿接收红包。师父也是本村人,与吉祥的爷爷一起读过几个月私塾,有过同窗之谊。吉祥是由爷爷领着去拜师的。来到师父家中,刚说明来意,师父就毫不客气地指着堂屋里摆着的工作台说:“听闻你是一个画圆圈的天才,那这样吧,上面是一块刚镶兑好的木盆底板,现在的毛坯是一尺八的正方形,你把它划出个一尺六的圆底来!”说着,把一个圆规尺就往吉祥面前一推。哪知小吉祥想也没想就说:“师父,可以不用圆规尺么?”师父听得一愣,心想你小子也太狂了吧,兴致一来,就干脆顺水推舟地表了个硬态:“那好啊,你今天若不用规尺把盆底圆形划准了,我就免你行拜师礼,也免收你的拜师红包,明天你就可以过来同我做事。我保准会把自己几十年所学的技术一年半载就传授给你。”只见吉祥不卑不亢地用一把木尺往毛坯底板上比对了一下,便拿起墨斗里的竹片划笔顺手就是一画,圈就圆了。师父忙走近前去,拿起圆规尺复一对比,竟然丝毫不差。
  两同窗于是哈哈大笑,说:“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圆桌木匠!”
  正所谓官有几品,人有几等,江湖上做手艺亦是有着等级的。仅木匠这个行当中就有一方二条三圆桌的说法。大木匠是方桌木匠,即建造木屋、牛栏、猪圈,还有就是做桌椅板凳等,所从事的是粗活和重活;二木匠是条桌木匠,专门打造木船的。因为木船体积庞大,只能在江边某一宽敞处搭一简陋棚子,船木匠整日里风餐露宿,从开工到木船试水,时间少则大半年,多则一年有余。吉祥之所以选择了做圆桌的细木匠,恐怕不仅与他从小画圆圈不需用圆规有一定关系,更主要的因素是所有木匠活中只有圆桌木匠是精致活,不但轻松,还有就是给待嫁的女子打造洗脸洗脚的木盆及马桶时,对方除了按天付工钱外,得另送红包的。有人就挖苦吉祥说:“吉木匠,你的数学真是无处不能派上用场啊!”吉木匠闪了闪一双亮眼就笑笑地说:“我总不能一个人搞移风易俗,坏了祖师爷的规矩啊!”
  但吉木匠的圆桌活确实做得精致,这是方圆百里几乎人尽皆知的事。
  如人家圆桌木匠做的木盆木桶,从底座到口子都是垂直的,顶多是底座圆径小一点,口子上圆径大一点,能出个底小口大的扇形就算是创新了。而吉木匠却可以把木盆木桶做成中间粗,两头细的鼓形状,不但如此,他还创新了一种底座和口子上均上镀铜铁箍的木盆木桶,即耐用,又耐看;那镀铜铁箍是吉木匠专门从小镇唐家观张铁匠处预先订做的,成批定制的产品价格相对便宜,而到了他的手上后,不仅工钱要比一般人收得贵,并且镀铜铁箍也还得加倍收钱。这就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其实他还有一手更绝的绝活,那就是在偶尔兴起时,便信马由缰用凿子在盆底上画圆圈似的随意刻上几下,三五条鱼儿或一束睡莲就成形了,然后又用手掌在头发与盆底间反复摩擦,让刻痕里沾些油腻,再运气鼓腮,憋足了劲猛地呵上一口气,鱼儿仿佛就摇头摆尾地游动起来,睡莲也似半梦半醒地绽放开了……主人见了无不啧啧称道,自然也少不了会另给红包。
  吉木匠确实比猴还精。
  精其实也并不是坏事。从字面上理解,有精致,精神,精明等。可这三精都让吉木匠给占全了。吉木匠做出来的圆桌产品,样样件件都堪称精品。他在资水中下游一带的名气大得吓人。是白驹村在外面的一块金字招牌。凡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嫁女,哪怕是等个一年半载也得非请到他不可。不是要图别的,图的就个响亮名声。还有就是吉木匠的作派也特显精神。他总喜欢着一身藏青色或深黄色老布衣,全是寸领布纽扣,而且衣服的下摆,一边一个口袋也是绣了龙凤图案的,是专门用来装洋铁皮烟盒和红包所用;唯有裤子倒是那种乡下人惯穿的一二三折叠式。为什么叫一二三折叠式呢?那就是裤子穿上身后,须用右手将裤头向前一拉,而后左手就按住裤头的另一档,再右手一回,裤腰带一系就完事了。复是复杂了些,可吉木匠说,“穿这种裤子,图的就是下边环境宽松。只有下边舒适了,上面的脑壳才好使!”这也只有他吉木匠才能想得出,并且还大言不惭地说得出口,谁叫他是小木匠中的大师傅呢!但无论乡绅作派的布纽扣衣服或土得掉渣的三合一折叠式裤子,穿在他的身上都特别地熨贴,也特别地显精神。吉木匠拥有一米七八的个头,刀劈斧削的国字脸上有着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尤其还有着两撇似藏了无限玄机的深黑眉毛,有了如此硬件,再加上自他出道以来的所有衣服都是由小镇唐家观莫裁缝亲手裁剪,亲手缝制,他吉木匠能不显精神么?
  “此人相貌堂,乃非富既贵之人!”说这话的是一位麻衣术士。
  做圆桌木匠的也就只有三五件小工具,除了一把钢锯和一把小斧头,就只有一把平刨和糟刨及一个凿子,墨斗墨线并圆规尺吉木匠是用不着的,所有他每次行走江湖去做上门工夫时,就只须用斧头柄挂个细篾竹篓在背上,如出门走亲戚一般轻松。话说有一天,他迎面碰上一个同样是行走江湖的麻衣术士,那人远远地刚一抬头,见了气宇轩昂又衣着特别的吉木匠后,便在心里下了如此结论。但是待擦看而过发现他背着的原来是一副做圆桌木匠的工具时,却硬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有误差,于是用转身悄悄尾随在后跟了他一程,最后是在吉木匠小解时才终于发现他身上的缺陷,原来他把折叠式裤衩拉开撒尿是要抬着一条右腿的。
  “可惜了,真可惜了!”术士险些说出声来叹道,“唉,人模却是狗样啊!”
  这也只是传闻,没有人听到过术士对吉祥的评说,不过他确实是抬腿撒尿的。
  也有目光如炬的乡邻们说,无论吉木匠的圆桌活做工精致也好,作派装扮精神也罢,其实都是在为他的精明处世做铺垫。说穿了就是想尽千方百计能够多挣钱,是把天生会画圆圈的本事用在斜道上,他总是能画好圆圈等人自己往里钻。
  也不知到底是从哪天起,白驹村又传开了一种说法,而且传得有眉有眼。这事得从头说起,大队支书魏山风嫁女,当然得请吉木匠做全套圆桌家具。但魏山风仗着自己毕竟是一村之龙头,沾吉木匠一点小便宜应该是天经地义的。吉木匠完工的那一天,是深秋的一个爽晴天。吃完午饭,吉木匠把工具收拾停当,还特意端了一条圆木凳在支书的堂屋门前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抽了两袋纸卷旱烟,晒了一阵子和煦的秋阳,见主人还是没有给红包的意思,也就只丢了句话说:“今日太阳晒,明朝有雨来,要是你家闺女以后有什么事记得随时来找我。”便背着木匠篮子悠哉游哉地走人了。可时隔不久,也就是魏山风支书的女儿嫁进婆家的第二天,喝喜酒的客人还没出门,新媳妇娘就浑身瘙痒无比,看医生也查不出任何结果。幸好魏支书的老婆多长了个心眼,忙提醒说:“你赶紧去请吉木匠来喝杯喜酒,给人家补一个红包啊!”果然情到痒止,新媳妇娘就平安无事了。
  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反正就这么传开了:吉木匠的红包是少不得了。
  像这一类事情,是不好找当事人去对证的,左右都会得罪人。即便是没有此事,但平时爱沾个小便宜的魏支书,或许当真没有给过吉木匠红包,而吉木匠本人,也或许正好利用这种神乎其神的传闻,增加自己的知名度呢,还或许,这种离奇的传闻,根本就是吉木匠自己给别人画个圈,凭空掐造出来的也未可知。
  但也有人说,乾坤之大,有可能在某天他反而把自己都给画进圈子里去了。
  
  二
  匍匐于资水北岸的小镇唐家观,与白驹村仅隔三里之遥,同属资水中下游。
  小镇上也有个奇人,那就是莫裁缝。一把剪刀一把皮尺玩得溜活,而且有很多时候,只要用目光打量一下来人,无须量尺寸也能把衣服裁剪得丝丝入扣,名气亦大得吓人。莫裁缝名叫莫怪。也确实很少有人怪罪于他,因为他的为人处世特地道。凡来他裁缝铺做衣服的,不但收费老少无欺,还能尽力帮衬人家,如少了一点口袋布或衣领衣肩垫布的,莫裁缝都总能找出一些平时裁剪下来的布角布边给人补上。莫裁缝有三个女儿,人称资水三朵花。大女儿莫莉花转眼就成了十八待嫁的大姑娘了。出嫁的圆桌活自然也就少不了请吉祥木匠。但莫裁缝职业特殊,人家买来崭新的布料往裁剪桌案上一放,是要掘着指头算准时间来取新衣服的,但“木匠进屋牛打栏”,免不了会有木屑刨花满屋子乱飞,怎么注意也是对裁缝铺有影响的,尤其是灰尘落在了新布料或新衣服上,更是无法向客户交待。
  吉祥与莫怪同是手艺人,两人的徳性却有如天壤。
  这是仲秋时节的某一天,莫裁缝起了个大早,穿了一身浅灰色长衫,这方圆百里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着长衫,临出门还对着落地穿衣镜照了又照,用楠木梳子把一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又扶正了鼻梁上的金边老花眼镜,镜中的莫裁缝那才真是天生的一副绅士样范。他这是要到白驹村去主动上门找吉木匠商量给女儿莫莉花做出嫁的圆桌家具。正因为两人同是手艺人中的佼佼者,自己又是为人做嫁的裁缝,走出去本身就是活广告呀!他家离吉木匠家也就三里多路程,从家里迈出大门,走过六十余步,下了小镇唐家观街口的石级,再沿纤道也是官道往下走,约半个多小时也就到了吉家的禾场坪。这事在此之前他就跟吉木匠透过口风的,还没进屋他就朝吉祥招呼说,“吉祥师傅,我家大闺女莫莉花相对象了呃!”莫裁缝有意只把话讲了一半,想探一探吉木匠的口气。“那是好事、是好事!恭喜、恭喜啊!”吉木匠是何等人物?莫裁缝还没进门,他就猜到了十之八九,心想你裁缝攒的是轻松钱,一把剪刀一把尺,还想跟我打太极,你干脆就说包工包料多少价钱不就成了!但莫裁缝虽然也是手艺人,却一直是呆在家中作坐庄生意的,没有涉足过江湖,他哪里会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呢?就很是诚恳地说:“我是专门来拜码头请你帮忙的。你算算看,全套圆桌包工包料多少钱能拿得下?”
  吉木匠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人家既然已经开门见山地说了,他就反而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来。慢条斯理地从藏青色衣服口袋里掏出精致的洋铁皮烟盒,用指尖抓了一爪细细的烟丝递给莫裁缝,又递过来一张薄薄的卷烟纸。他明知莫裁缝是不吸烟的,因为怕掉烟灰烧坏布料。裁缝师傅不吸烟,但出于礼节还是把烟丝和卷烟纸都接下了。只是莫裁缝当时就觉得奇怪,和吉木匠打了几十年交道,明知道自己是不吸烟的啊!“这是上等烟丝呢!”莫裁缝还没回过神,吉木匠就把话题延伸开了:“是前几日给鹊坪村李阉匠做家具时,他闺女特意要新姑爷从叙浦那边托人带来的。完工的那一天人家还硬是给我塞了两个大红包!”
  说者有意,听者又岂可无心?莫裁缝赶紧就接过了话茬说,“应该的,这应该的呀!”于是就请吉木匠一件一件地算工钱。“好说,好说,”吉木匠口里如此应着,心里就已经把算盘拨得“噼哩啪啦”响了。一会,只见吉木匠把浓黑的眉头一扬说:“包工包料,全套一千八百元吧!”莫裁缝听了,心就不免一惊,暗自说这差不多能建半栋四缝三间木屋的预算了!但嫁女是大事,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反正不好因为价格再打退堂鼓了,就图个吉利吧。莫裁缝真是堪称大人大量,不但对价格没提出异议,还干脆爽快地补充着说:“另加33元的拜师钱做红包吧。”在资水中下游一带,凡属是正式拜师学艺者,均须给一个33元大红包的。莫裁缝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也很明确,既然江湖如此险恶,我莫怪这一回也算是拜过师了。你我之间今后往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即便塘里不碰面滩上还碰不到吗?在70年代中末期,猪肉的市价是七毛六一斤,33元买得回40多斤猪肉了,也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吉木匠算是蛮满意了。就站身来,满脸堆笑地送客人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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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明衡生于1902年,是夏明翰的胞妹。1924年,她在省立衡阳第三女子师范读书时,便参加了社会主义青年团,次年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是省政治讲习所的学员,省学联和省妇代会代表;湘南学联骨干成员。她还先后担任过衡阳妇女界联合会会长、国共合作时期的国民党衡阳市党部妇女部长,中共湘南特委委员。
  夏明衡从小受母亲和哥哥夏明翰的影响,性格刚强,很有一些男子汉的气质,因此,姊妹们、伙伴们都叫她“假小子”。在抵制日货的运动中,她帮助哥哥夏明翰找到祖父藏在夹墙内的日货,并协助他们把日货弄出来,最后付之一炬。1920年与长沙的郑哲生结婚,1922年,因与郑哲生不能道同志合而离开郑家,之后她来到长沙,住到姐姐夏明玮的家里。在这里,她经常阅读毛泽东创办的《湘江评论》《新青年》和其他进步刊物,逐渐懂得了革命道理,并最终走上革命道路。
  1926年,衡阳县农民协会成立,夏明衡当选为妇女委员,为培养妇女干部,她参与创办了衡阳妇女运动讲习所等,对衡阳及湘南20多个县的妇女运动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在哥哥夏明翰的鼓励和支持下,她被中共湘南特委派到衡阳组织暴动起义,由于叛徒告密起义失败,她与战友们一起转入地下斗争,得知李坳农讲所有危险,消息传不出去,便把一纸条夹在鞋垫交给以前的一个进步学生钱娟于是演译了一场小插曲:
  草桥上来来往往的人特别多,比往日更加热闹了,出衡阳城往北至南岳衡山长沙,往西走角山坪至西渡到宝庆,草桥下蒸水湘江交汇,故雁城八景之一“青草桥头酒百家”,果然不假,车水马龙,乡下人进城的,城里人下乡的,各种各样的生意人,汇聚于此,桥头马路边,一溜溜的轿子,穿黄背袿的轿夫肩膀上搭一条油腻的毛巾,满脸堆笑,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犹如妓院里的小姐的笑,换句话说职业的笑容,热情地仰着脸等待主顾的光临。
  树伢子说找顶轿子,钱娟不同意,说以前游行走几十里都冒事,坚持要步行,看到马车,说坐马车倒可以,花花绿绿的篷布顶挡雨又遮阳,而且快,赶紧的还要办事情。小小年纪心倒是不一般变得快。
  这时一阵喧哗,行人一下往两边挤,一队人马全副武装冲过来,朝北而去。有人嘀咕说是又到哪里去捉共产党了。
  到了李坳找到以前混饭吃的木匠铺,师兄张三不在,小师弟李四正在收拾行李,问:“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老板通共被抓了,师兄张三也下落不明,不时还有官兵来询问,我在后山草丛中躲了几个逢场日子才敢出来,一直不见师兄张三回,店里没有其他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怎能撑起门面,李四有点胆怯,“所以想到回老家去了。”
  树伢子一下不知怎么办,钱娟倒是人小鬼大,精得很:“他们没事肯定会回来的呀,回来了看不到你怎么办?来往的客户与熟人也有来询问情况的,你留下来一一告诉他们,大家心里都有数了,怎么说生意还得做下去,师兄过了风头也会回来的吧。”
  树伢子也这么想,可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乡下小伙计要在这荒郊野外挂名为木匠铺里生活下来,那得有一定经历与心理素质了。李四不作。
  “不就是一天两餐,干活吃饭吗,权当老板出去进货收帐了,你光棍一个怕嘛子,卖的货款还抵不了你工钱?何况后院还堆得满满咯半成品?”
  树伢子顺便又了解了一下铺子里的材料,产品的状况,一下子有了主意,轻言细语安慰安慰李四,说:“产品可以包销,价钱按照老板的往来帐薄纪录,与钱老板商量商量,利润大家均一均,铺子接着开,回头再找一两个手艺稍好的人帮忙,做好半成品,剩下的事不要担心,最主要的是等老板回,等师兄张三回。”李四激动得差点流眼泪了,心情一下舒畅多了。
  
  二
  搞定这桩事,树伢子一下子担心陈记棺材铺的事了,难道刚才一阵风杀过去的队伍,不敢多想。吸取刚才在关卡的教训,所以建议,到陈记时由钱娟一个人去,一个大户千金就算是有意外,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果然不出所料,陈记棺材铺前围着许多官兵,老板临逃前烧文件,铺子里全是木器,差点起火,跳墙时被乱枪打成了筛子一样,全是枪眼,摆在铺子门口有三具尸体,另外两个估计是助手兼伙计,搜出的文件残片被风吹得满街飞,钱娟偷偷捡起烧了一半多的一页,落款是衡北游击师毛达湘,还画了一把利剑。
  树伢子拉着钱娟往回跑,一气跑出一里地,马车还在等,钱娟质问干嘛那么胆小,树伢子赶忙使眼色,马车夫在。
  一路无语,钱娟几次想脱了鞋看夏老师要转交的鞋垫,都被树伢子阻止了。
  没有完成任务,两个人心情都不好,钱老板搞不懂,就算是钱娟捉弄了乡下人,那么她自己怎么也不高兴?老板娘倒是好,看到两人回来了,不管怎么样先洗手吃饭。
  吃饭时,树伢子把李坳的事对钱老板讲了下,认为只要是毛胚子做得好,打磨抛光雕刻油漆上色精加工这一块自己来做,可以节省出许多工序,腾出地方,最主要的是后面的利润空间大,钱老板不敢相信,老板娘也傻了,这小子怎么会想到这么个好主意。
  饭后,老板娘拉着老板到里屋嘀咕了一阵子,意思是这乡下人能干人也不错会挣钱,以后若是让别的老板拉走了自己家那不就亏了,不如招做上门女婿,一来永远拴住了他,让他死心踏地为钱氏木匠铺挣钱,二来连工钱都可以省了,钱老板最心痛的就是这个女儿了,才只十五岁一朵花蕾未开放,怎么舍就嫁人呢?
  钱老板指着她鼻子骂,“可是可以,你省几块钱工钱我赔一闺女呢?怪不得最近老是煮些乡下人喜欢呷的菜?”
  老板娘被呛得气白了脸,“你屋女不总得嫁人嘛?乡下人?你不也是乡下人?当年你来我屋学油漆,我屋伢老子不是看你脚勤嘴巴甜硬要我嫁给你的吗?老牙一死,你立马改吴木匠木器铺成钱氏木匠铺……”骂到后来却把自己骂哭了。
  钱娟听到老娘的嚷嚷,没有理会他们,躲在房间里躲了鞋子,幸好来回坐马车,不然鞋垫里夹层的纸条早就粉碎了,夏老师的笔迹,是首诗,
  蒋总司令亲北伐,德高望重取长沙。
  成败一举定南京,是非功过靠大家。
  叛逆终归赴黄泉,徒有悲伤夜漫长
  快报传捷祝凯旋,策马奔腾传中华。
  钱娟看不懂,搞不懂夏老师是共产党员,现如今国民党天天枪杀共产党,怎么她还写国民党的好话呢?偷偷摸摸去木工房问树伢子,树伢子鬼精灵,一眼看出来了,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正好是蒋德成是叛徒快策,到底是撤还是策,对策?可能蒋德成知道的秘密太多,事关衡阳几县几乡,关键是毛达湘陈芬他们的衡北游击师……
  钱娟着急,团团转,树伢子帮不上忙,不作声,钱氏木匠铺刻成了本匠铺,钱娟发现了,“本本本,你真笨。”还在他头上敲了一指头,大小姐发起脾气来,也不是好受的。
  老板娘看到了,对钱老板说,“难道你屋女还呷亏了不成?”
  钱娟辜负了夏老师的重托,又替夏老师担心起来,若不是情况危急也不可能用上象钱娟这样的学生,毕竟她们太小,根本没有斗争经验,但是据以往的观察与了解,钱娟思想是进步的,品德是优良的,言行是有分寸的,其父母亲虽说是小本生意人,但人品好,保守不多事,虽不支持钱娟革命,但也不是多事之辈,几次带头为浮桥公所捐款捐物可以看得出,其内心是支持共产党人的主张为天下百姓翻身而奋斗。而今国民党翻脸比翻书还快,一时间乡下城里鸡犬不宁,许多双重身份的党员退了共产党,只保留国民党身份,把原来共产党的秘密一下子公开化了,联络点几乎全部清洗一空。蒋德成去了衡阳城,之后,几个隐蔽的地方接连遭了屠手,原来没有预应方案,缺乏应对的方法,在衡阳,连最后一个堡垒集兵滩农民运动讲习所也有危险。夏明衡冒着被暴露杀头的危险,希望钱娟送出一线希望,希望能挽救毛达湘陈芬及衡北游击师。
  其实钱娟她们到陈记棺材铺时,夏明衡夏老师也到了,都来晚了,城门内外以及草桥的几重关卡难过,好不容易化妆成乞丐才出了城,又不敢走大路,在山间小道草从中钻来钻去,路又不熟,一个千金小姐从没吃过这种苦。
  夏老师衣衫褴褛,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偷偷摸摸朝岣嵝峰打探衡北游击师,希望赶上队伍。
  
  三
  短短年把时间,革命斗争发生了残酷的变化,明的转为暗的,暗的一个一旦被抓牵扯出几个好几个。西乡的烽火似乎已经熄灭,演陂桥官道上政府军过后,地方团丁们又忙碌起来,成立了挨户团,原来的农会早不存在,砍头的砍头,逃跑的逃跑,种田的泥腿子照样交租交粮,偌大的夏家被贴了封条。
  树伢子得知老伢闪了腰,向钱老板请假回家去看看,老板娘立马说:“不行不行,你大老远跑回去,他还不是照样要治疗养伤,不但分神,家里人还要招呼你……”硬是不准树伢子回乡下。
  反倒是钱老板通道理讲:“人家老爹闪了腰,做崽的最起码孝心还是要有,不回去也得写封信吧,莫像我那年,老爹死了摆在门板子上了还在做生意硬是出殡上山那天才回切,隔着棺材脑壳撞破有嘛用?……”
  说得树伢子心里发疹,婉转地说:“回去看看顺便找两个手艺好点的师傅来,公事私事都兼顾了,对老爹也有个交待。”
  钱老板听了无可奈何地望着老婆,老板娘也觉得树伢子讲得有道理,这几个月了,李坳木匠铺的毛胚货物已经快没有了,而订单又多,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不请两个人来帮忙不行,却还是不放心,于是便说让钱娟一块去,也代表钱老板送一份慰问。钱娟求之不得,犹如展翅欲飞的鸟离笼,好久没有夏老师的消息,他的两个得力助手陈虎陈豹兄弟与树伢子是本冲人,正好出去打探一下。
  树伢子走衡州城几个月时间拐了个城里妹者的消息传遍了西乡也传到了冲里,两个人赶到屋里时,静心师太正在帮老木匠扎银针,戴氏在厨房忙碌,洗炊壶烧开水刷锅子煮荷包蛋,而:春妮的外婆也过赶过来了在厨房帮忙烧火,而脑壳总是朝外面张望,主要的是想看看城里来的妹子吧。
  都说师太的银针是针到病除,然而老李木匠的腰痛却是不见效,腰,背,满满的针屁股,拨的火罐是青一块紫一块,匍在板凳上,看见大崽带了个妹子回来,想起身打招呼,师太却用手指压了下他的肩膀,示意别动,师太转过头看了一眼树伢子和钱娟妹子,目光在钱娟身上停了一会,手明显抖了一下,表面上没有什么,事实上深邃的眼神里包裹的含义却是万水千山,有似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却又是别人,羡慕,嫉妒,怨恨……二十年的修炼毁于一念。看得钱娟躲到树伢子身后,不敢正视。
  对于扎银针拨火罐,树伢子晓得一些皮毛,自小到庵子里玩耍,看师太扎针,那时候师太还要一边看书才行,穴位多数是在树伢子身上学会的,师太是出家人,可是师太跟老师太只几月老师太就仙游极乐净土了,幸亏师太读过书,从心经到道德经,本草纲目,针炙按摩,全自学,自练,自己上山采摘,下田地挖洗,树伢子是庵子里的常客,也是师太的弟子,更多的时候是师太的儿子。
  儿子出去几个月带了个城里妹子回来,作为娘,戴氏高兴,高兴得合不拢嘴,城里妹子就是懂事,十几岁小姑娘,个子却不矮,头发也乌黑,洗得发亮,圆圆的脸蛋,厚嘴唇,牛眼睛,长睫毛双眼皮,好胚子,关键是人细鬼大,虽然穿着衬衫裙,可胸前的肉包子却瞒不了人,长腿细腰骡子屁股,好生育。钱娟轻轻地一一打招呼,叫到戴氏也随树伢子叫声娘,叫得戴氏端碗荷包蛋手发抖,高兴。
  叫师太时,钱娟不敢正视,师太的眼神好像有刀,也左右为难,叫什么好,师太?似乎不礼貌,毕竟树伢子叫娘,叫娘也不对,人家出家人。
  到是师太双手合十点头作揖先招呼了钱娟:“施主,请张开嘴让贫尼一瞧!”
  钱娟不晓得什么意思,为何初次见面,让我张嘴?但人家是长者又是在人家地方呢,所以也就很乖巧地仰起头张开嘴巴,师太上下左右,里里外外看了一回又看一回,然后对老木匠摇一摇头,老木匠扭转脖子看着师太,两个人眼神似乎是会意地笑了。
  树伢子也懂一点点,这就是所谓的天机不可泄漏,讲白了,其实什么都没有,故弄玄虚吧,不过他们都说春妮丫头的名字没有取好,却不说原因。今天两个人又在一起使眼色,肯定钱娟有哪里不对,却不敢多问。
  树伢子不敢问心里嘀咕琢磨,师太刚才那么仔细观察钱娟的嘴巴,肯定是嘴巴有问题,然后她又摇一摇头,证明是嘴巴里没有,嘴巴即口,口,哪里口,人如其名,联想到娟字,哦,明白了。怪不得他们会意地笑了,原来如此呀,哈哈哈,其实很简单吧。
  取名字很重要,现在想想,春妮这个名字确实不适合女孩子,春,分开为,三人日。纵观古今,女孩取名春的多为姻缘一波三折,不经历几个男人,难得稳定,男人取名春,多风流成性,且酒肉朋友多,女孩子取名娟,则口内不能有痔或疤,口有一点娟即为娼,似娼非娟,非良家妇女,姻缘不定,夫妻关系难以和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江湖上混饭吃的套话而已。师太房间有几本线装的手抄本,纸张发黄霉烂,估计有些年头了,好些页残缺不齐,而且字如蝌蚪,看不懂,老木匠也略懂一点,树伢子那就只晓得一些皮毛了。

在上映之初,这部电影因为小成本,没有什么宣发费用,所以没有收到什么人观看,直到一则制作人下跪的新闻刷爆了社交媒体与新闻平台,这才有了人愿意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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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看了之后的骂声,不是因为影片不好,而是因为观众被好莱坞惯坏了,没有华丽的特效,没有快节奏的镜头,一部慢慢来的电影,讲的还是唢呐这种过去的玩意儿,现在的爱看电影的年轻人,时间寸土寸金,哪里还不喷的你满目咋舌。不过几年后,让我们将制作人下跪这些噱头给拿开,看看这部电影讲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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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三爷是村里的唢呐匠,那时候没有什么艺术没有什么大师,他们都管自己叫手艺人。郭德纲说过擦桌子做饭,剃头修脚说相声,都只是一门手艺,赚得你一分钱,让我养家糊口而已。说相声如此,吹唢呐也如此。但是手艺人最怕的还是把手艺教给一个白眼儿狼,你从我这里学了挣钱吃饭的家伙,你外出为非作歹,被逮到了就说师父教的,被夸了就说自己学的。所以手艺人收徒,看天分,更看品德,有天赋没德的,怕教出来个祸害,有德没天赋的,怕耽误了人家好孩子。天明就是这么一个好孩子,父亲求焦三爷给他传授一门手艺,收他为徒,期初焦三爷不同意,但是看到天明关心摔倒的父亲,差点急出眼泪,他就知道,这是个好孩子,自己交给他至少不会辱了自己,于是觉得手下这个徒弟。不过这光有品德也是不行的,始终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唢呐这门艺术,还是很看天赋的。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天一日的练基本功,这天赋可以保佑你的前行的路上如飞猛进,也会让你心境浮躁。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天明多了一个师弟,这个师弟在天赋上,明显比天明要高了不少,不久就被师父赐予了第一支唢呐,很快还带了出去演出。不过尽管如此,天明心情虽然不高兴,但主要还是对自己的不争气,跟师弟的关系没有变差没有嫉妒只是偶尔有些小羡慕。焦三爷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所以,他给天明的唢呐,是他的人生第一杆唢呐,这只唢呐对他意义非凡,他知道,这只唢呐也会对天明意义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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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选择接班人的时候,焦三爷没有选择天赋高的师弟,而是选择了品性稳妥的天明,他知道只有天明这样的品性,才能把唢呐这一行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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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民乐受到了西洋音乐的冲击,在表现力上西洋音乐带来的新奇感在小镇里是唢呐比不了的,不管多卖力气都如此,唢呐没人家受欢迎,那么自然唢呐匠也不挣钱了。师父退休在家,天明一个人挑起了班子里的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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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是中国的传统乐器也是传统艺术,在红白喜事都会有使用,不过在全面西化的今天,能见到唢呐的越来越少,除了某些大师偶尔会在国家级别演出上使用,平民阶层,大部分都被西洋乐取代了。不过丧事还一直保留了用吹唢呐的传统。其实不止唢呐中国很多传统项目,一些地方的小曲小调地方戏与很多文化都是这样,在西方化的文化的侵蚀下已经渐渐荡然无存,如今中国人与欧洲人同时站在一起,从穿着上竟然分不出什么差别,但是这几千年文化的传承下,我们传承的不应该只是这黄色的皮肤与黑瞳黑发,在更多的文化层面上,理因有更多的东西。也希望如今的年轻人,在老一辈人的不断宣传下,可以多喜欢一些这些老的东西,不说好坏,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的,既然是我们自己的,那为什么要让他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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