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2019-11-16 04:3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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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腕成忆,疑云缭绕

快走到了吧…… 应该快走到了…… 京冥的脚步已经一步比一步重,恍恍忽忽的前行,似乎只想离那个海神庙,远一点、再远一点…… 终于一个踉跄,支撑他走了好远的力量在瞬间消逝,象一截砍断的木桩,直直地栽倒地上。这一记摔得不轻,额头似乎有些流血,只是他已经完全不在乎。 “世常,这一回,我不能替你报仇了……”京冥勉强挪了挪身子,强行散开的剧毒在血脉中恣意横行,一分分侵吞着他的生命。“你跟了我,也真是瞎了眼睛,嘿嘿。”京冥不知和谁说话,撑起半截身子,在地上崛起一个小小土坑——人死入土为安,宋世常身子已经不知被扔到哪里,无论如何,也要埋起这颗头来。 轻轻降宋世常的人头放进小小的坟墓,京冥忍不住笑了——以他的气力,想给自己再挖这么一个坟墓,恐怕是做不到了。一片海边常见的灌木,依旧郁郁葱葱长在岩石边——这里离海神庙足够远了么?澜沧……她会发现自己的尸首么?想到霍澜沧的一瞬京冥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始愤怒着自己的优柔——人都快死了,不必再死死念着她了吧? 一念及此,京冥伸手将那只小小玉瓶扔进土坑里,这是他的最后一条性命,只不过,卑贱到了没人希罕罢了。 一手撑着地,一手将堆成小堆的泥土推进土坑里,只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让他又一次失去平衡,重新摔在地上。 每个人都有这一天,脸贴着泥土,奇异的香气从泥泞里升起,似乎沼泽一样吸引着一切灵魂。那引力是那么微弱,只有垂死的人在贴近地面的一瞬才会感觉。 京冥已经不知多少次濒临死境,却绝没有一次象现在一样清晰,他清楚地看见了泥土一寸之下的诱惑,深深将脸庞贴了过去,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灵台渐渐一片死灰。 “看来你中毒确实严重。”京冥没有抬头,不远处一个白影在晃动,似曾相识。 白影一点点走近,京冥的脑筋已经有些糊涂,费力思索了一下,才弄明白眼前的人正是小林野,他努力转过半个身子,仰起脸笑了笑,这个人在面前,至少自己不会横尸荒野。 小林野半跪在京冥面前,看着那个昨夜还象魔鬼一样矫健和敏捷的人,现在却烂泥一样地躺在地上等死。 “张开嘴。”小林命令着,眼前的京冥因为死命咬着牙,整张脸都在扭曲。 京冥眼中有一丝光闪过——是解药么?只一瞬间,他极其郑重地考虑了一遍这个问题。 小林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确定京冥眼里的生机完全熄灭,才极其痛惜地摇了摇头,缓缓道:“京冥,既然你不想活下去,我尊重你。” 京冥喉咙里发出一声混沌地感谢,似乎在说“谢谢”,又似乎是在说“睡了”。 “你!你为了一个女人,你居然可以为了一个女人——”小林野忍不住吼道,只是自己也觉得无趣——他根本就是在和一个死人说话,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京冥显然听清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疲倦的微笑,那笑容就这么一直僵硬在嘴角,随着他灰白的眸子一点点冰冷下去。 小林野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好像看着一盏精美之极的油灯熄灭下去,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这边一跳那边一跳地执着着不肯寂静。 “要我帮你?”小林皱眉道,他生平只答应过三个人,做他们的介错。 京冥摇了摇头,一只手向远处指了指,虽软弱,但也不容拒绝。 小林野站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我等你!” 他自己也很了解这种感情,他们这样的人,本不愿别人看见自己垂死时的窘态的。 他转过身子,硬着心肠不去看京冥,他认识这个年轻人才不过几天,却好生敬重他。那个在海浪间扬臂起锚的少年何等潇洒,七天来把酒论剑的剑客何等犀利,即使是昨晚,强敌环伺的时候,那个六道使者又何尝有半丝惧意和迟疑? 他的生命力本来比大多数人都强韧的多,但是现在,却似乎已经完全放弃。 难道真是因为一个女人?小林野莫名愤怒起来,这几天他修为大减,定力下降到了自己都不相信的地步。刚才他或许可以强行把解药灌下去,但是他太了解,一个执着于求生的人,一旦执着于求死,也是谁都拦不住的。或许,他真的太累了……小林野眼眶中忽然一酸,一滴比血冷,却比剑热的液体砸在胸口。 他也会落泪?他六岁那年起就忘记眼泪是什么东西了。 身后一声沉闷的钝响,那是重重摔倒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悉索,再然后,似乎就是永远的安静…… 小林野慢慢等待,等待,只是……再没有了第三声响动。 泪水慢慢充盈了眼眶,他知道那个生平仅遇的年轻人,再也不会站在他面前。 京冥,他此生唯一的对手,再也不会站在他面前…… 小林野缓缓转过头去—— 他的目光似乎不可思议地凝结:京冥双臂张开,反手扳着岩石,正努力地支起半个身子,喘了两口粗气,定定道:“解药——” 小林野心头一阵狂喜,连忙将“素魂”的解药灌入京冥口中。只见他本来已经僵死的眸子忽然活了起来,闭着眼睛,重重喘息了两口,精力陡然一涨,一只右手深深插入眼前的小小坟坑里,咬牙将宋世常的头颅扯出半截,却已力不从心。 小林默默替他将人头捧了出来,有些诧异地看着京冥,不知他哪里生出的一股气,满脸的疯狂和狰狞。 京冥看了人头一眼,忽然立掌如刀,斜斜一劈,只是他一劈毫无力道,掌缘顺着人头的后脑勺软软划了过去,京冥心内似乎已经颇为焦虑,又狠狠吸了几口空气,挺一挺胸,伸手道:“刀。” 小林野反手将腰间的肋差递了过去,丝毫不嫌弃污秽,京冥骤一看见手里的刀,也是一怔,只是再也无心废话,一刀划过,手起处将整张头皮剥落下来。 “没有么?怎么会没有?”京冥的手在颅骨和耳穴细细搜寻,一叹中有难以掩饰的失望:“我不信……他怎么敢这样动我的人?” “那人既然敢把人头交到你手里,自然搜查过了。”小林野虽然不知刚才京冥忽然想到了什么,但也猜到他定然是猜到一个极大的疑点,才忽然陡生斗志,又有了存活之心。 京冥似乎充耳未闻,手指继续细细搜寻,小林野忍不住怀疑,若是当真一无所获,恐怕他会倒地吐血身亡也说不准。京冥眼光一转,忽然又提起地上的头皮,细细摸去。 “在这里了!”他忽然大吼一声,一激动之下,竟挺身站了起来。他左手提着略有些干枯的人皮,右手指尖却是极细的一点银芒。那宋世常竟将这一丝银芒斜挑入头皮之下,这银芒和发丝差不多粗细,隔着头发无论如何也摸不出来,非得这般剥下头皮细细搜索不可。 京冥指尖一挫一碾,那“银芒”已展开成为一张小指长短的纸条,也不知什么质地,当真是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京冥目光直直定在那张纸条上,脸色又变得铁青,身子一点点站得笔直,将胸中一口闷气一口吐出,喃喃道:“天可怜见!” 小林野淡淡道:“看来,这解药是没错的了。” 京冥这才回过神来,转头有些尴尬的笑笑:“大恩不言谢。” “两清而已,你就这么死了,才是我小林家的耻辱呵。”小林野眼睁睁看着一个死人活转过来,忍不住想要叹气。 “那好,后会有期。”京冥点点头,转身就走。 “等一等!”小林野喝道:“我知道你一肚子怨气,既然不肯找那个姓霍的女人,自然会去找纸条上这个人算帐,我只不过提醒你,你虽然服了解药,但是恐怕现在连那个叫杜镕钧的傻子也打不过。” 京冥只有苦笑。 “你这个人很奇怪。”小林野继续道:“好像只要还有一口气就非得把自己打扮成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是你相信我,这一回无论你想做什么,一定要先休息三天——至少,你要陪我把十日之饮喝完了再说。 “还喝?”京冥哆嗦了一下。 小林野哈哈笑了起来:“这一回,用你们中国人的方法喝。” 京冥陪着他笑了笑,似乎也很开心:“好,用我们,中国人的方法……” 海神庙还是一样的海神庙,只是人已经走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遍地狼藉,京冥留心看了一眼,临走时扔了一地的物什不知被谁带走,他心里多少还有些个安慰。 手里握着的,依旧是带出海神庙的轮回散药瓶,想了又想,京冥还是把它从地里掘了出来。 “来,喝酒。”小林野扬了扬手里的酒壶,他显然不习惯这种粗鲁的方式,手有些拘谨:“我来之前曾听人说过,中国的男人都特别喜欢喝烧刀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京冥笑了,能在泉州地界找到这样烈火一样的烧刀子,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扬了扬脖子,手里变戏法一样只剩下一个空酒瓶。 “我说……京冥,和我回国吧,何必在这里受气呢?我们一起去武藏野,喝酒,练剑,看樱花。”显然是思忖再三,小林野郑重地说。 京冥摇摇头:“迟了。” “迟了?”小林野皱眉。 京冥捞起又一个粗磁瓶儿,一掌拍去封口,享受着喉咙里火焰燃烧的快感,咂咂嘴:“小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还有笔帐,马上就得去收。” “马上?”小林野一惊。 京冥嘿嘿笑道:“陪你喝完三天的酒,反正不管是你是我,这辈子再喝烈酒的机会都已经不多。” 小林野有些黯然——象他们这样的人,醉了,就等于死,这并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们毕竟不是武田,没有侍卫,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是手中的刀而已……而京冥,手里连把刀也没有。一想到这里,小林野将腰间的肋差扔了过去:“京冥,送你……” 京冥接过,随手插在腰带上,笑笑:“谢了……小林,没什么事就回去吧,划你的船喝你的酒,何必在中原找事?” “我等武田君回来,和他一起去台州办点事情,随后就回去。”小林漫不经心地说道。 “台州?”京冥对自己的敏感有些厌恶了,但是台州实在是太刺耳的地名,戚继光台州九战九捷大败倭寇,这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情。他们几个去台州做什么?京冥的心忽然狂跳了几下,半涌的酒意褪了个干干净净,静静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台州?” “七天吧。”小林随口答道,他显然已经有些醉态了,毕竟有生以来第一次痛饮烈酒,不醉也是万难,口中咕咕哝哝:“从南京城回来,用最好的快马,怎么也要七天。” “南京?”京冥这下才真的有些糊涂了:“你们去应天府?” “我们本来就是为曻家复仇的呵。”小林野的喉头有些哽咽了:“我们本来是兄弟四个,可是……曻家两个月前死在一个中国妓女的船上,太郎他们是去察明真相的吧?” 京冥不动声色地听完这句话,冷冷站了起来,将腰间的肋差放在小林面前,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一字字道:“小林野,看来,我们命里注定做不成朋友。” 小林一愣,放下酒道:“京冥,你怎么了?” 京冥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只是久违的寒意从眼镜深处一点点渗了出来,他随手掷开酒瓶,正色道:“实不相瞒,我也一直在打听害死碧岫的凶手。小林野,你我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你告诉武田义信,十日之后,我在台州恭候三位大驾。” 他似乎不愿再看小林野震惊之极的目光,一顿足,转身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地上的酒瓶,还哐哐啷啷转个不停。 霍澜沧的人马其实并未离开泉州地界,只是海神庙目标太大,偷偷转移到了海边一个小小渔村之中,正在为海路陆路争夺不休。 此去台州,陆路颇为艰辛,诸堂主全都赞同海路,争论半晌不休,齐齐把目光投在霍澜沧脸上。 “当真乘了海船去台州,哼!”霍澜沧声音不是很大,却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只怕我们只能收尸了。” 她目光如电,缓缓在诸人面前掠过,缓缓道:“我带人先飞马赶去,另外选一稳妥之人押着后队,一路之上,召集铁肩帮帮众,共同行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心中想的几乎都是一件事——你说的我们何尝不知?只是京冥既然被逐,霍澜沧又能找到什么稳妥之人? 霍澜沧微微一笑:“三义堂一向互为犄角,断然不可拆分,只有请六道堂六位堂主联手押阵。” 右手下一名四旬男子眉头一皱,便要开口,他叫做何炯,是修罗道的堂主,一身武功在六道堂也是佼佼之选,京冥不在,无形之中便顶替了六道堂主的位子。 未等堂下诸人提出异议,霍澜沧已开口:“我知道六道堂从不出头露面,这番行事,也请六位堂主暗中护卫,至于出头露面的事情么——镕钧,你就担当一次吧。” 杜镕钧正在盯着地图发呆,他对地图颇没概念,也不知泉州到台州有多少路程,乘车还是乘马,没想到霍澜沧一语已将大任递到他身上。杜镕钧大惊叫道:“这!这如何使得?” 霍澜沧也没想到他反应会是如此强烈,本以为杜镕钧跟随多日,阅历武功多有长进,可以让他略略放手做些事情,只是看眼前此景,恐怕还是要拨出三义堂一位堂主才行。 身后一个声音接过杜镕钧的话道:“这有什么使不得?老夫留下,协助杜镕钧便是。” 说话之人,正是谢文。 杜镕钧不禁暗自叫苦,刚才是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大声了些。但是有六道堂辅佐,押队北上本来也差可应付,但是若是多上这么两个家伙,恐怕想要安静,就不太容易了。 果然,不少人脸上露出不耐鄙夷的神色,铁肩帮多的是直肠子的汉子,谢程二人逼走京冥,大家都颇为不忿。对霍澜沧虽然无人敢加一辞,对这两个外人敢擅自干涉帮中内务,大家已是忍无可忍。 没想到霍澜沧反而点头道:“谢叔叔所说甚是,二位叔叔多年领兵,想必必有借力之处。镕钧,你要多多请教才是。” 杜镕钧灵台一闪,已经明白霍澜沧的用意——此二人最喜指手画脚,多管闲事,霍澜沧想必也是不想让他们跟在身边,误了大事。 “啊……”杜镕钧张大嘴,倒吸了口冷气,苦笑着点头道:“是。” 霍澜沧干脆利落,说走便走,杜镕钧却是大伤脑筋,仅仅泉州一地,分舵便有八百余人,带多少人走,粮草如何筹集,路线如何选定……其中种种,他一概不知,偏偏谢程二人一门心思怀念当年的义军,恨不得气势越大越好,与六道堂吵得不可开交,你说我好大喜功,不明情况,我说你偷偷摸摸,不像大好男儿。 杜镕钧把自己关在一间柴房里,用力揉着脑袋,想要理顺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初到泉州,每每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便心生宁静,但是现在听见海水翻涌,却恨不得一掌挥去,让海潮退走,图个耳根清净。 “镕钧,出来。”一个极低的声音唤道。 杜镕钧一愣,依言打开房门,刚刚一开门,手腕一紧,耳边只听一声:“禁声。”就被一股大力拉得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出了小渔村。 那人一路身法极快,直到转过一块极大岩石,才放开了杜镕钧。杜镕钧这才惊喜道:“京冥!” 他抬头看去,见京冥面色苍白,青紫的淤血在月光下看的明明白白,眼神却极是安定,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微笑,如同嘲讽。杜镕钧忽然心头一酸,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大声道:“京大哥,你……还好么?” “没事,正好找个机会睡了一觉。”京冥哈哈一笑,将心内感动之情压了下去:“镕钧,你果然是至纯少年,唉!” “没事就好,京……京大哥你当真心胸宽广,只怕换做是我,求死的心也有。”杜镕钧由衷敬佩。 “你听着”,京冥苦笑了一下,正色道:“这次押运,陆路无论如何都不能走,大明官兵不是瞎子,岂能容你们带着粮草大张旗鼓地过路?恐怕出不了福建地界,就已经全军覆没了。” 杜镕钧点头。 京冥又道:“澜沧的性子,冲动有余,沉稳不足,也是这六年来从来没管过这些琐事,心里恐怕掂不出你这个位子的分量。镕钧,你且记得,真正决定这一战胜败的,不是她,是你。” 杜镕钧心头狂跳,讷讷道:“那……就是说,你知道了?” “铁肩帮的事情,我想不知道,似乎也很难。”京冥嘿嘿道:“你带着修罗道何堂主,恶鬼道张堂主,地狱道苏堂主三人押运粮草……明日一早,你去鲤城陆记粮行寻他们的老板,叫他给你一枚陆记的粮签,如今泉州大灾,粮行存货全无,但你拿着他的粮签,出了福建地面,便可千石立就。” “他……他若是不给我呢?”杜镕钧听见有这等好事,心花怒放。 “陆千寻是我们的人。”京冥简单说道:“这些年若不留下些粮仓商号,只怕三义堂早就饿死了。这些粮仓内设六道粮签,天下运转,可以保证三义堂所到之处,衣食粮草无忧。” 杜镕钧似乎只有点头可做。 京冥又沉思道:“只不过,押送的事情,你决不能麻烦他。陆千寻已经取妻生子,家大业大,粮草之外的事情,不要把他牵扯进来。你去找一个叫做杨喜的千户,只说自己是泉州粮商,要到江浙贩米,借他的官船一用——我若没有算错,他正好今日返航,你们扮作商户,搭乘官船,自然一路只上绝不会有麻烦。” 杜镕钧惊道:“这,铁肩帮不是从来不和官府打交道么?” 京冥摇头:“无妨。你只要对他说,杨大人还记得黑衣押粮客么?他自然会答应,此人欠我一个极大的人情,你只管要回来。” 杜镕钧也不知他如何四处都有人情,只是这极难解决之事有了眉目,是高兴。 京冥继续交代:“有三位堂主在,这一路上也没多少人动得了你们,你若是看见一个喜欢掸右肩衣服的白衣男子,就对他说,十日之后,莫忘了赴台州之约,他自然不会与你们动手。到了浙江,立即拿陆记粮仓的粮签到周记粮仓支粮……这么来海路就不会有差错了。至于陆路,你叫天人道,人间道,畜生道三道堂主拿我——呃,拿六道堂主的印信发下飞令,叫各地分舵在本地辖区招募人手,编为百人一队,不可集中闹事,逢县统计人手,逢州上报澜沧,潜行到台州。他们一路上经过七个分舵,不许倾巢而动,每日发出千人,到下一个分舵便留下休息,再命下一分舵的千人行动,如此一来,既不会打草惊蛇,也免得到了台州全是疲兵,打不了硬仗。澜沧不肯告诉我她究竟要多少人,做什么,你只管发下令去,真到有事,这条运兵之路不会断绝便是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沙地上将分舵勾画出来,手指所到,是一条区区折折的长路,京冥叹道:“这么一来,铁肩帮六年的经营便拿出了半数给澜沧打这场仗,我们本是江湖帮会,不过对付的敌人颇为特殊,天人道一刻不敢休息,总算成就了半个义军队伍。”他边说边看杜镕钧,恨不得他当即便能将一切谋略牢记在心:“镕钧,六道堂堂主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你且记住,无事不可让他们六人碰面,他们单独行事,恐怕力量会大得多……而若要他们合聚,非澜沧不可,你,只怕还不够分量。” 杜镕钧只想说:“恐怕要他们合力,帮主也未必能够吧……”但是看着京冥脸色,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京冥用力摇了摇头,他说出来虽然容易,但是其中条条,杜镕钧如何能明白?他探手取出一张手绘图卷,递给杜镕钧道:“六道堂埋下的暗线,这里我都标明了。这几年一直要六位堂主各行其道,六道运转倒是自如,但是……但是……总之,你尽快看熟,先莫要妄想指挥调度六道,能回复他们的运转,平衡力道,也就算居功至伟了。” “是。”杜镕钧也正色道:“我别的虽然不行,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京冥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打转,足足有半刻钟之久,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杜镕钧被他看的心中发冷,努力笑了笑。 京冥忽然一声长叹,似乎有着极大的无奈与悲怆,右手又探入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递给杜镕钧,上面四个字正是京冥的手迹——《乾坤心经》。 京冥的手竟然有些颤抖,看着杜镕钧,慎重之极:“这本心经,就是明教密宗的心法所在,镕钧,我和火鹰一身功力,都是出自这本心经,你要收好!” 杜镕钧的手,也莫名其妙开始发抖,他听说过火鹰京冥二人这几年一直钩心斗角,一半为了铁肩帮,一半却是为了一本秘笈上的心法参悟。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京冥会把这本书交到他手上。 京冥看出他的惊异,也懒得解释太多,只摇头道:“你武功太差,若无极高明的内家功力做底子,我教你那些招式,也没什么大用。镕钧,我本想慢慢调教你,但是现在看来,也不可能了……这本册子和那幅图,都是我昨夜赶出来的,只盼你明白我的苦心。” 杜镕钧只觉得手上几张白纸,重愈千钧,挺胸道:“京大哥放心,杜某虽然愚钝,也一定全力以赴,无论如何保全铁肩帮的基业就是了。” 京冥苦笑:“我也没想过,保全铁肩帮基业的大任,竟然要交到你肩上……罢了,领悟多少,就看你的悟性了。册子上我已将将心法的破解和修炼之道尽数标明,京冥毕生功力也就在这里了。镕钧,你给我记住一件事,看熟了之后,立即烧去,无论如何,不能落到火鹰手里,明白了么?” 杜镕钧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明白!” 京冥负着手,向海里走了几步,虽然泉州气候炎热,但毕竟腊月的天气,海水还是冰冷刺骨。京冥看着远处黑黝黝无边无际的一片,似乎精魂已经飞去了什么地方,长发飘飞,飘逸不似凡人。 杜镕钧不敢打扰他,只默默看着,京冥的事情他所知甚少,只知道他是从海上飘来的孤儿,谁也不清楚他的根在哪里。 难道……那黑茫茫的远方,是他的故乡? “你去吧……”京冥的声音被海风一吹,变得分外缥缈:“她与火鹰必有一战,镕钧,我怕那个时候,我已经帮不了她。” 杜镕钧自然知道那个“她”是谁,他自问对诺颜一往情深,但是见到京冥,才明白“情深似海”这四个字。 京冥又向前走了几步,海水没到了胸膛,杜镕钧忍不住惊叫一声:“京大哥!” 京冥哈哈大笑,转过身来:“怎么?怕我自尽么?你放心,我想死在海里,十六年前就死了,何必等到今天?何必等到今天?何必等到今天——”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怒吼咆哮,月光之下,海浪似乎也受了鼓舞,渐渐翻涌起来。 在被海水淹没的最后一瞬,京冥身形一动,拔地而起,在空中滴溜溜一个旋转,无数水珠四处飞溅开来,长发忽然四处飘飞,在深蓝的天空留下一个漆黑的魅影。 一转之下,京冥已落在沙滩之上,拍了拍杜镕钧的肩膀:“告辞!” 说完,转身翩然离去。杜镕钧恍惚间忽然忆起,自己也不知见过多少次他离去的背影,都如此落寞孤单,从来不肯回头。 只是这一回,京冥的脚步忽然停住,他慢慢回过头,一字字道:“我怕是真的快要回去了,镕钧,若是你有朝一日武功大成……替我、替我照顾澜沧。” 京冥竟然看上去有些狼狈,他急急回过头,身形消逝在无边的月光中。 回去?回哪里?杜镕钧看看漫漫无边的大海,心内纳闷起来,难道京冥对中国已生倦意?真的要回家乡不成? 只是临别一语,当真有如托孤,杜镕钧也被感染得有些悲伤…… 他向着渔村走去,尽力记住京冥今夜交代的诸项事宜,生怕自己一时没听清,忘了一件。 “啊哟!”他忽然想起一事,惊叫:“如果帮主和火鹰翻脸,诺颜她……她如何是好?” 只是此事急也无用,只盼下次见到京冥,求他带出诺颜来。 “镕钧!你跑到哪里去了?”一个黑影忽然撞了过来,正是恶鬼道堂主张啸人,他一把扯主杜镕钧,手劲大得惊人:“快点去看看,出事了。” 杜镕钧头皮一麻,拔腿飞奔—— 租来的一户民房,安置的本是谢文程钧二人,只是现在挤满了铁肩帮帮众。杜镕钧奔去看时,只见谢程二人已经横尸于地,胸口两个淡红的掌印,轻柔的几乎分辨不出来。 “这是……”杜镕钧看看周围。 张啸人掩上他们二人的衣襟:“不必看了,能使出这种掌法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何炯道:“京堂主不是挟私报复的人,此事必然事出有因。” 顿时,大家点头点成一片,这二人极不得人心,似乎大家都有为京冥开脱的意思。 “好快的身手……”杜镕钧喃喃叹了一声,忽然朗声道:“诸位大哥,常言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围在这里看,也没什么大用,不如趁着晚上,速速把人埋了,还有大事要商量……那个,那个,小弟我冥思苦想,想出,那个,几条计策来。” 众人轰然答应一声,这是动静太大,不少村民已经被惊动起来,挤在人群之外。 何炯的修罗道负责暗杀,处理死人正是轻车熟路,挥手叫两名弟子拖走尸身。杜镕钧立即将适才听见一一道出,边说边打探般看着周围众人的目光,唯恐自己人微言轻,说出来的话大家不肯听从。 只是大家非但没有非难之色,反而一个个面露微笑,若有所悟,一直纠缠眉梢的阴霾也渐渐散去。 “是!”六个堂主一对眼色,齐齐站起,对着杜镕钧躬身道:“属下尊令!”

泉州地处闽南,颇为信奉海神妈祖。有明一朝,以天妃宫为主,大大小小的海神庙散落在大大小小的渔村里,祈风,求平安,将一家的幸福合盘托付给数百年前那个淡然从容的年轻女子。 三纵六横的独特标志,浅浅刻在岩石的边隙处,指引着八闽弟子前来参见帮主。 京冥修长的手指轻轻掠过最后一道横线,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只有霍澜沧,才会一个不耐烦,把最后一条线刻的如此之重。 十六岁那年,霍澜沧就曾经气鼓鼓地对他说:“京冥,给我改了,每次要化这么多条线,你烦不烦啊!万一哪天我心情不好,少划一道杠,你不就全乱了?” 他苦着脸,不知如何回应小师妹这突发的孩子气,三义六堂都有各自的手法,这个小小的符号几乎可以传达出所有简单的信息,怎么能因为麻烦就更改?左思右想,他诡异地笑了笑:“喊我冥哥哥,喊我一声,你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呸!”霍澜沧轻嗔着,眉里眼里还满是少女爽朗的笑容和爽朗的忧愁:“谁跟你哥哥妹妹的,我现在是帮主,你这不是招人笑话我么?” “是是是……”京冥连忙躬身一礼:“帮主容禀,属下不过是希望帮主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喊一声而已。” “油嘴滑舌”,霍澜沧果然被逗得咯咯娇笑起来,但只是一瞬,便又收了笑脸:“好啦,师兄,我知道你是哄我玩,只是、只是爹爹尸骨未寒,我哪有心思……” “好了好了,等你想喊的时候再说,冥——师兄等你。” 脸颊青肿的几乎可以用余光看见,京冥的手指无知觉地在那最后一道线上摩挲,莫名的感伤和恐慌充斥心田——她,她还会记得我在等么?那一声亲昵的呼唤,好像永远只属于孩提,我等了很久、很久了罢。 “京堂主!”一个人影匆匆奔到:“来了怎么不进去?帮主等了你一夜了。” “你也来了。”京冥眼中渐渐漫溢的感伤瞬间变得冷淡如昔:“镕钧……辛苦了。” “堂主,快些吧。”杜镕钧向海神庙里匆匆扫了一眼。 “怎么?”京冥迟疑了几次,还是忍不住问:“她……她还在生气?” 杜镕钧实在没想到京冥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惊诧了片刻,摇头:“我说不清……堂主自己去看罢。” 京冥点了点头,举步前行,忽一转思,又把手里流星锤递给杜镕钧,将身上那件满是泥污和血迹的罩袍脱下,微微整了整长发,这才大步走入海神庙中。 一迈入庙中,京冥不禁皱了皱眉——小小的海神庙,竟然站了个密密麻麻,足足有二三十号人,三义六道的堂主赫然在目,铁肩帮复帮以来,还没见过这等阵势。 几乎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在看着他——京冥在江湖上俨然已是铁肩帮的化身,只是见过他真容的,也不过二三个人。他这回一走进来,右脸净白如处子,左脸却是青紫了一大块,看上去极是诡异,本来鸦雀无声的庙殿,不禁传出低低的诧异声。 京冥眼光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小小的喧闹即告平复。庙堂正中,海神的雕像之下,霍澜沧含威而立,宝相庄严,与那妈祖林默娘,依稀相似。身后一左一右站了两个老者,京冥一时也想不出是谁来。 “京堂主,痛饮达旦,好不痛快啊。”霍澜沧冷冷道。 “澜沧你——”京冥从未听过她这等口气说话,一急之下,竟不知如何分辨。 “放肆!”霍澜沧左边的老者怒道:“久闻京堂主居功自傲,目无帮主,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他这一开口,声如洪钟,偏偏又快、又夹着几分湖湘口音,京冥先是一愣,随即倒想起了此二人是谁。 三十年前,霍天翯凭一对紫金流星锤纵横河东,率领三千义兵北逐瓦剌,护卫京畿,有两名举人誓死相随,三人结为兄弟,情同手足。后来霍天翯被指为流寇,三千义兵剿杀殆尽,只好只身逃往云南,而那两人则易容浪迹江湖,若是踏足南疆,也到澜沧江边和霍家父女一会,把酒言欢。只不过自第一次见到京冥,二人就极不喜欢这个阴沉冷竣的孩子,道是男生女貌,如妖如魅。日后京冥渐渐长成,英朗之气日增,“男生女貌”的说法也无人提起了,旧时芥蒂,不过一笑了之。 这适才说话之人,姓谢,单名一个文字,常以当世管仲、孔明自比,苦恨不遇明主,一恨已三十多年;右边之人,叫做程钧,乃是当年落第的武举,曾立志要写出一本集先贤大成的兵书来,藏于名山,留给后人。这许多年下来,京冥也不知他写好没有。 “世叔安好。”京冥拱手一礼,双目却须臾不离霍澜沧的脸庞。 “谁是你世叔?”那谢文是出名的疾恶如仇,怒道:“我铁肩帮中,从来没有你这样通敌卖国的弟子。” 京冥的脸色也不禁有些变了,冷哼一声:“笑话!铁肩帮就算要清理门户,也轮不到外人置喙。” 他这话说的,已经是极重,谢文怒极,吼道:“当年我与霍大哥开帮立派的时候,你——你小子连中国话也说不囫囵!” 人群里终于有人开始不忿,有人低低道:“老帮主被人所害的时候,怎的不见人影?”京冥在铁肩帮中,素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威望当真是寸血寸战打将出来的。霍天翯立帮时,帮内不过八百余人;到了霍天翯遇难,铁肩帮几乎已被全歼,只剩下七十多个死士;这六年来,京冥与霍澜沧联手,将铁肩帮硬生生扩展成一个三义六道十七分舵的大帮派,弟子已过万数,霍澜沧的名字,约略可以等同“铁肩帮”三字,而京冥的名字,就根本是“六道堂”的别称。 现在居然有人在六道堂弟子面前指斥京冥,众人都是大大不平。偏偏这两人都是老帮主的兄弟,霍澜沧也敬如父执,大家伙不平归不平,谁也不敢大声呵斥。 “京冥。”霍澜沧沉默良久,终于道:“这两位是我们开帮的元老,你不可轻慢。” 京冥也低头道:“帮主,我还是六年前那句话,有我京冥在铁肩帮一天,这二位就决不能做我们的长老。” “固执!”霍澜沧微微侧首:“六年前我铁肩帮元气大伤,自然只能以暗杀为主,私下发展,如今——” 京冥猛地抬头:“如今也是一样!我们只是江湖帮派,不是什么义军。” 二人的目光交撞,霍澜沧的眼光一分分凌厉起来:“京冥,我知道你在铁肩帮里居功至伟,只是,我爹爹当年开帮立派,为的不过是铁肩担道义这五个字,我希望你明白。” “不错”,右侧老者捏着胡须点头道:“若是连道义都没了,哪怕有百万之众,也不过草寇而已。” 京冥心中怒火也渐渐上升,口中却平淡道:“二老一句道义,我铁肩帮不知多少弟子人头就要落地。这六年间,三义六道十七分舵哪一个弟子不是行侠仗义,杀的灭的哪一个不是贪官污吏?非要挑起大旗,只怕不出三个月,就被朝廷灭了。” “如此贪生怕死,岂是热血男儿所为?”程钧上前一步,追问。 京冥无意再和他罗嗦,静静看着霍澜沧:“澜沧,这两个人,是来游说你的,还是你找来……”他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四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对付我的?”他心里慢慢冷了下去,这七天,不过七天而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京冥”,霍澜沧似乎下了决心,语气也慢慢加重:“你一口一个澜沧,置我于何地?” “我——”京冥的拳头已握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要我怎么样?跪下叩头么?” “本该如此。”霍澜沧斜睨着他,一字字道:“更何况,你私通倭寇,罪在不赦。” 京冥怔怔地望着她,目光变得迷离,嘴角一丝一丝掀起苦笑来,喃喃地重复:“私通倭寇,罪在……不赦?” 霍澜沧的拳也已经握紧:“是。” “你知道我昨夜——”京冥极力控制着想要怒吼的冲动,竭力平静地解释:“一言难尽,帮主,属下行事为人你一向深知,为什么、为什么,有这八个字?”昨夜的激战几乎已经耗尽他的体力,剧毒在顺着血管蔓延,若非以毒攻毒,暂时压制,只怕这时候他早就倒了下去。在铁肩帮弟子和那两个老头面前,对霍澜沧解释自己并未投敌,对京冥的骄傲而言,实在是莫大的羞辱。 “我亲眼所见你和小林野称兄道弟,说你一声私通倭寇,也不为过。”霍澜沧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京冥,我确实知道你为人行事,所以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帮主’,有没有家国天下,我也明白的很。” 京冥身子一颤,猛地后退了一步,他缓缓抬起眼,平扫过去,只见在场之人,义愤者有,羞怒者也有,信以为真的有,低头不语的也有,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似乎每个人都料定了这个局面的出现。 “是。”他终于点头:“我也明白了。” 霍澜沧忍不住看他,只见他平静如昔,只是眼角的肌肉都在抽搐,似乎有人在心口捅了一刀,然后连心一起拔走一般,又是痛苦,又是迷惘,又是空虚。他如果再喊一声“澜沧”,只怕自己也坚持不下去。 京冥微笑着:“既然帮主都已经明察,要杀要剐,还请示下。”他语气温柔,竟如同往日,似乎还带着一丝小小的好奇,想要看看,霍澜沧要如何对他。 “师兄,不是我对付你。”霍澜沧定定道:“帮有帮规。” “是。”京冥又笑了笑,只是目光中的深炯令人不敢对视:“属下身为六道堂堂主,亲手拟定帮规,居然第一个带头叛帮,真是该死。”他一拂衣襟,跪在霍澜沧面前,“就请帮主清理了门户罢!” “你,你以为我不敢?”霍澜沧的手开始发抖。 京冥冷笑一声,伸指一弹,一名弟子腰上佩剑落在地上,京冥轻轻一拍,剑已在手,恭恭敬敬递到霍澜沧手边。 这剑一递上,霍澜沧也似乎呆了,“罪在不赦”四个字虽然脱口而出,但是诛杀京冥这样的想法却好像从来没有进入过脑海。现在京冥就跪在脚下,剑柄就在手边,弟子们的眼光齐齐落在她手上。京冥微微昂着头,似乎在逼她下手,又似乎期待着某种解脱。 “你……”霍澜沧的手指颤抖起来。 京冥忽然叹了口气——她那么痛苦,若是真的今天杀了自己,恐怕一辈子也不好受。心中的激愤和凄苦慢慢散去,京冥目光明亮起来,忽然极温柔地道:“我来吧。” 霍澜沧的泪水一下子涌到了眼眶,又硬生生逼了回去,在鼻腔里哽咽成一片酸楚。好像以前无数次遇到敌人,凶险和她不屑为之的阴谋暗算一样,京冥轻轻走到她面前,转身说:“我来吧。” 京冥不忍再看她,左手一扣,剑已在掌。 剑锋上,澜沧隐约的倒影依旧蛊惑着他的灵魂,或许自己应该死在开元寺里小林的剑下,那样……至少大家都不会为难罢。 京冥摇了摇头,一堆嘴边叮咛的话语终于被吞了回去,他是这么的不放心——澜沧,以后你就要孤零零地对付那些人,那些你对抗不了的人了……京冥的眼睛莫名的一热,反手向胸口刺了下去。 “疯了么?”霍澜沧忍不住低叱一声,想也不及想,劈手就向京冥掌中剑锋抓去,触手所及,却是京冥的手背。 几个动作似乎在瞬间完成,霍澜沧的手握在京冥的手上,京冥的手却抢先握住了剑锋。剑尖堪堪递入胸中,在月白的内衫急速晕开一抹血红。京冥心中一荡,翻腕便要握住霍澜沧的柔荑,只可惜她退的极快,轻轻一带,将长剑握在手中,长出了口气。 何止是霍澜沧,铁肩帮上上下下,几乎都此时才透过这口气来。 “你,你这又是何必?”霍澜沧低低道:“你便是有罪,也罪不致死啊。” “哦?”京冥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失望,只听得霍澜沧不自禁地一个寒战,别过脸去,不再看他,道:“你走吧,一死谢罪倒也不必,铁肩帮从今以后,没了你这号人物便是。” 京冥沾满鲜血的右手紧握成拳,这、这才是她要的结局么?京冥回过头,看了看铁肩帮的帮众,用一种平静地让人生惧的语气道:“是。” “慢着”,一直站在霍澜沧身后并未开口的程钧忽然伸手虚拦一下:“帮主,你好像还忘了一样物事。” 霍澜沧的脸色却是骤变,喝道:“住口!” 京冥本来已经转身缓缓向外,听到霍澜沧这一喝,心中却明白了大半,他们十六年的交情,彼此间的默契和信任绝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被打破,京冥猛地抬头,他倒是要看上一看,霍澜沧一意阻挡的要命的物事,究竟是什么? 两个老者眼神略一交碰,一左一右同时跃起,伸手向神像之后探去。只是二人身形刚刚带起,霍澜沧双臂一探,左手扣住谢文脉门,右手硬生生扳住程钧肩头,向后一带,怒道:“二位世叔自重!” 她话音未落,第三道身形也已掠起,一个起落闪过霍澜沧。霍澜沧一惊,将手中二人用力一放,向那道人影直追过去,口中喝了一声:“京冥住手,不要多事!” 二人身法都是极快,京冥探手间已多了个白布包裹,霍澜沧如影随形已经跟到,京冥身子一转,从神像另一侧急退而出,霍澜沧猛一咬牙,劈手就向那包裹夺去。 京冥这包裹已经看定,单手一封,二人双掌实打实相撞,京冥足下一软,竟是登登连退了七八步,定住身形的时候,已在庙堂空地的中央。 霍澜沧暗自吃惊,京冥内力本来就极深厚,打通第八关“乾坤通达”之后,当世敌手已然无多,而这一掌却是内虚中空,连自己六成掌力都接不下来,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得罪。”京冥微微平息胸口翻涌的血气,左手托着包袱底,右手已把结扣扭开——包袱里是个白木匣子,推开匣盖,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直冒上来,满满的防腐药物上,端端正正放着一颗人头,双目圆睁,宛如生时,临死前的惊恐和震怒似乎还写在脸上。 京冥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牙缝里慢慢迸出两个字来:“世常……” 盒子里的人头,正是宋世常,天网的直系负责人。京冥的头慢慢抬起,眼中的悲哀慢慢燃成愤怒,向前大踏一步,双目直视程钧,霍澜沧暗叫一声不好,知道极少动怒的京冥已经起了杀机。 “他面色极是狰狞,程钧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霍澜沧肩头一晃,插入二人之间,皱眉道:“京冥,不可对程世叔动粗。” “是谁?”京冥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竟是霍澜沧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寒冷。她吸了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开口:“无论是谁,既然是铁肩帮的所为,你就算在我身上好了。” “你?”京冥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凄厉激愤,“霍……霍帮主,就凭你,还没这个本事。”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问?”霍澜沧挪开双目,不想再直面他:“京冥,你也应该清楚,既然你私设门派属实,我身为一帮之主,就不能纵容。” “通敌叛国,罪在不赦;私设门派,不可纵容……”京冥点点头:“霍帮主大义凛凛,佩服。” 霍澜沧毫不退让,一言不发,似乎在等着京冥的下文。 京冥的拳,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反复几次,终于猛一顿足,转身就走。 “等一等……”京冥身躯停住,背对霍澜沧,不知她还有什么话说。 霍澜沧开口也极是艰涩,但依旧正色道:“京冥,把六道堂主印符凭信给我。” 京冥哈哈一笑,右手扯开衣襟,撕下衣囊,猛地向地下一掷,衣囊内五六样小小物件一起滚了出来,印信,卷轴,金创药,一个青玉小瓶,数两散碎金银,还有个嵌着珊瑚的小镜,极是别致精细,想是泉州市面上的南洋货品。 “看来只有这个,倒还是我的。”京冥弯腰拾起那个小瓶,青玉颇为厚实,未曾打碎,只有瓶塞微微震开了些,一股轮回散特有的幽香飘了出来。 京冥从头至尾,再没看霍澜沧一眼,握着小瓶,迈出了海神庙大门。 一干帮众俱都无语,只用目光迎送京冥,他衣襟敞着,露出胸膛上无数深浅伤口,心口处,还有鲜血一缕缕流出。 霍澜沧默默看着他,直到京冥的背影消失在一天白的晃眼的阳光中,他没有回头,也不会再回头了。 “下去吧”,她转过身,对着终身未嫁的妈祖,黯然挥了挥手。 铁肩帮众人也是无语,鱼贯而下,人人俱都体谅二人此番的伤心。只有谢程二人,似乎还有话说,但是彼此对视了几眼,还是不敢在霍澜沧火头之上添油,悻悻地退下。 “你怎么还不走?”霍澜沧缓缓坐在妈祖像的基座之上,下巴点了点人群中不显眼的一个。 “这是京冥临进来交给我的。”杜镕钧低头,手里是那副亮银的流星锤,也不知饮下过多少人血。 霍澜沧接过流星锤,缓缓摩挲着当中银链,思想好像落在极远的地方。 杜镕钧想了又想,鼓起勇气道:“帮主……你,这又何必?” “什么何必?”霍澜沧低着头:“你们每个人都亲耳听到我在那人面前发誓,说是京冥若有叛帮,我亲手提头去见他……我若不让他离开,信诺何存?” 杜镕钧摇头道:“帮主自己也知道不必谈什么信诺,我到铁肩帮时日虽然不长,但帮主和京堂主在大家伙心里什么位子,我也明白的很。帮下立派虽然一向是逆举,但是既然是京堂主做出来的,就必然有他的目的。” 霍澜沧苦笑道:“我明白,你明白,但这又如何?火鹰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他既然对京冥已经动了杀机,唉!”她长身而起,目光中隐隐有了一丝恐惧:“不是我看低京冥,凭他,还不能和火鹰对抗;我若是将全帮之力搭上,最后也不过玉石俱焚。” “呵呵,帮主也不是什么惧怕玉石俱焚的人吧。”杜镕钧小心的揣度,一分一分向心目中的答案靠拢:“帮主是想在台州血战之前,赶走京冥?” 霍澜沧猛地抬眼,一双清丽的眼眸之中精光微露,转眼又复平静:“我们苦战了这么些年,严嵩终于恶贯满盈,倒台就在这几个月内。阿杜,我爹爹的遗愿总算已经快要达到,以后的事……以后的事我不想再让京冥插手。我毕竟不是傻子,这样担着他的恩惠,我受不起了。” “这么说来……”杜镕钧沉吟道:“台州一战,当真凶多吉少?” “哼”,霍澜沧冷哼一声:“火鹰他心志极大,不想将来有人在朝堂掣肘,但是……我大明儿女无论如何也不能危害到戚将军。我虽然转不了火鹰的心思,但是至少可以拼死为戚将军挡过这一劫,算是为大明百姓,报答于他。” “我有幸见过将军一面……”杜镕钧回忆道:“我,誓死追随帮主,绝无二话。” 霍澜沧赞许地点了点头。 杜镕钧接着道:“但是……但是……” “什么?” “但是帮主你也知道,京冥即使为帮主死过百次,恐怕也敌不过今日的痛楚。”杜镕钧躬身一礼:“请帮主三思,我铁肩帮一向长于攻击,短于防御。这回少了京堂主,恐怕……” “我意已绝。”霍澜沧摇了摇头,一步步走了下来,手里的流星锤在地上哐哴有声。 “京冥若是知道帮主死战台州,也未必就能独生!”杜镕钧急道。 “京冥对我虽然痴情至此,只不过以他为人的血气,也决不会再回头顾及帮内上下了……包括我。”霍澜沧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物品中那面小小珊瑚镜,是自己爱极的那种,十年戎马,随手买下的妆镜不知碎了多少,女儿的红颜也就这么慢慢老去了……镜中自己疲惫哀伤,面色灰暗,哪里还是那个昔日神采飞扬的霍澜沧? “何苦……何苦……”杜镕钧仿佛也痴了,思绪缓缓飘到极远处,喉头一阵干涩:“女人的心,都是这么不可琢磨的么?” 霍澜沧冷冷扫了他一眼,杜镕钧自觉失言,忙低下头。 “你不会明白,清君侧,除奸党,还可以说是为了我爹爹。”霍澜沧微微一顿:“但是若要京冥斗倭寇,战台州……那就是为了我了。这是我们中国人的事情,我不想再拿着私情把他牵扯进来。我,欠他已经够多了,这样的国事,我不想欠他,也不能欠他……”她慢慢走到大门口,仰首望着苍天:“京冥终究是异族人哪!” 杜镕钧无语,那是一道一直埋在京霍二人之间的鸿沟,现在一分分裂开,俨然不可弥补跨越。他不再说话,私心里,似乎也觉得要一个异族人替自己国家守城御敌,好像是一种耻辱。他用力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想——何必再想这么多呢?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看见明年的春天,至于京冥,至于诺颜……就,随他们去吧。这世上确实有种力量,比相思和承诺,重了太多,太多……

终究是应天府抢人,霍澜沧一路不敢耽搁。紧紧皱着眉头,时不时看杜镕钧一眼。 “霍姐姐”,小楠依旧是天真活泼的笑脸:“那些官兵会不会追上来?” “会吧”,霍澜沧看了看愈行愈远的金陵城,心中不自觉盘算——手下不过百余人,奇袭还可以成功,当真有大批人马前来围剿,如何保护大家周全? 铁肩帮在这江淮之间建土地庙无数,以来掩人耳目,二来设置机关方便,三来耗资较少,也有利于处处布点。这金陵城四周,就有十七座土地庙,大大小小,各成章法。 “帮主!”两个放风的年轻人匆匆忙忙跑了出来,满脸欣喜。 “谁叫你们擅离职守?”霍澜沧皱了皱眉头。 “帮主!”左边一个抢着回答:“京堂主回来了!” “京冥?”霍澜沧一向紧锁的眉头终于慢慢放开,“这家伙,来的正是时候啊。” 京冥这个名字一传开,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似乎有这个人在,绝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一样。 “澜沧”,破庙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是铁肩帮里唯一可以直呼霍澜沧名字的一个:“你终于把这小子带回来了。” 那是一张很平凡的脸,但是一双眼睛却是浩瀚而神秘,不和他对视,只觉得冰冷严酷,但是一旦对视,却是一种再也摆脱不开的震慑,似乎可以穿透皮囊,直视内心。 他一步步走上前,扶起杜镕钧的头,看着他呆滞的脸,无神的眸子,轻声说道:“杜公子,你看着我。” 杜镕钧抬起眼,只一对视,眼神又归于散乱,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澜沧,这个人,交给我了。”京冥微微地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这是火鹰的意思。” 霍澜沧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听见“火鹰”两个字,却似乎听见某种神秘的咒语,立即牢牢闭上了嘴。 京冥转过头,又一次扶起杜镕钧的脑袋,扬手,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好重的手,打得杜镕钧激灵一下清醒过来,目光在京冥的眼神下,慢慢凝聚。 “去闯法场没什么难的”,京冥低声说,声音似乎带着奇特的穿透力:“难的是……你要把人带回来。” “你不懂。”杜镕钧苦笑了一下。 “我不懂?”京冥忽然有些放肆的笑了两声:“不就是死了爹妈么,你问问铁肩帮上上下下,还有几个是父母双全的?” 他的手指慢慢从霍澜沧开始划了个大大的半圈——没有人恼怒,每个人都在善意而温和地看着杜镕钧,目光中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父母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活着……“京冥紧紧握起了杜镕钧的手,一字字道:“活着……才能报仇!明白么?” 他的手劲一点点加大,目光中满是挑衅,嘴角一点点地挑起来,似乎杜镕钧再这样绵软无力下去,他索性就折断他的手骨。 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轻蔑……杜镕钧血液中似乎有一种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猛然一用力,用力回扳京冥的手。 京冥不再坚持,只是哈哈大笑着说:“好,小家伙,以后你就是我们六道堂的人了。” 手劲的较量瞬间变成了握手,胸膛的空缺似乎也被什么慢慢填补了起来,杜镕钧的心慢慢复生。铁肩帮,他对自己说——铁肩帮! 可是……有什么不对!他直瞪瞪看着京冥,似乎发现了什么极大的秘密,忽然大喊:“你……我认识你!” 京冥的声音忽然变得怯懦起来:“这破庙还宝刹呢!杜施主你不嫌弃就好。俺们这山叫做相山,这庙就叫‘相山庙’,早些年也还风光过,现在……唉!” 那个寺中小和尚的脸顿时和眼前的脸重叠起来——杜镕钧不停痛骂自己有眼无珠,居然共处了两个月,居然还认不出他来。只是,这也不能怪他,虽然是一样的面容,但是那挺拔的身躯,深邃的眼眸,又如何能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沙弥连在一起? “是你!明净——京冥——是你一直救我!”杜镕钧激动地说道:“你,你装得真像啊。” “象么?”京冥一边拉他站起来,一边转过脸去,眼神中似乎有悲伤一闪而过,“我不过是想做几天野和尚罢了……没想到,还有事情找上门来。杜镕钧,稍微有点江湖经验的早就发现我说话不对了,中间我几次露出破绽,只可惜,你简直就是块木头,根本就还没学会用脑子。” 他为什么露出破绽,却非要把戏演下去?他为什么要救他?是的,这一切,杜镕钧都没有细想,他只是觉得在遭到苍天抛弃之后,又找到了可以信赖的人,无论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帮主,还是这个摸不透的男子…… 京冥看他又呆头呆脑的样子,有点不耐烦了,又问了一遍:“你倒是听见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杜镕钧愣了一下,觉得刚才走神很是不好意思,连忙回答:“京兄你字正腔圆,很是好听。” 这一回,远远的霍澜沧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京冥这家伙,这么多年都是一副懒洋洋玩弄他人的架势,这回算是给他拉回了一个对手来了。 似乎是要缓解一下刚才紧张的气氛,一直没有说话的帮众们也哈哈大笑起来,只是京冥,脸上还是那种摸不透的神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 “这里就是密室。”霍澜沧掩上门,语气里有说不出的轻松:“京冥,火鹰既然要你调教他,我就懒得多管了。” 京冥不禁有些头大,他手下训练的杀手也不知有多少,但是,一个基本上还可以划分在文人墨客一流的翩翩公子,他还真没遇见过。 霍澜沧坐在一边,抱起双臂,似乎等着看他的笑话。 “呃……杜镕钧,你听我介绍,铁肩帮下面分了两个堂,是三义堂和六道堂,三义堂下设三个分堂,主管地面上的帮务。六道堂设六个分堂,是天人道、修罗道、人间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其中天人道专门训练新进弟子,观察其潜质的;修罗道是管暗杀,人间道负责联络消息,畜生道专门潜入敌方,恶鬼道在民间惩恶扬善,地狱道在帮中执法。所谓六道轮回,三义六道,合在一起,就是我们铁肩担道义的铁肩帮了。你……明白么?” 杜镕钧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京冥心中一喜,跟着问:“你听我说了这么多,一定有话要问我,对不对?” “不错!”杜镕钧钦佩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京冥舒了口气:“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好好的向你介绍六道,我们设这六道又有何用,是不是? 杜镕钧摇了摇头,看看京冥慢慢圆睁的眼睛,皱眉道:“我只是觉得,铁肩帮这个名字不雅。既然六道轮回,天理昭昭,不如叫天理帮;又或者是天网恢恢,疏而不露,叫天网帮也很有气势。这似乎还是不雅,又孟子曰——” 他的话被骤然打断了,京冥绝望地看着他,想说话又说不出,愤愤骂了一句:“去孟子他老母的!” 说罢,扭头就走,身形之快,如同鬼魅。 霍澜沧几乎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指着杜镕钧,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行!杜镕钧,你知不知道,我认识京冥十四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骂人。这个六道使者的名头,今天……呵呵,算是砸在这了!” 说完,她也拉开门,依然笑个不休,走出门去,只留下还在发愣的杜镕钧。 土地庙外,月光柔和得似乎带了些暖意。京冥轻轻在脸上抹了一下,立即露出一张俊美冷峭之极的面孔,脸色是穿透了尘世的苍茫,又略略带了一丝悲悯。 “京冥”,霍澜沧走了过来,仔细端详着那张脸,在月光下,几乎完美得无懈可击,完全不像一个江湖中人。 “那小子真是气死我了。”京冥皱了皱眉头,苦笑:“真不知道火鹰看上他哪一点……不过说真的,他资质倒还不错,说不定点拨一下会有结果。” “你越来越象那个人了,连眼睛里的悲哀,都那么象。”霍澜沧走到他身边:“对付官兵,你有把握?” “我和他不像!”京冥转过脸,那双深邃哀伤的眸子和有些瘦削的脸庞完美的融合:“他的悲哀,是没的救的。而我……呵呵。” 他又摸出了一張薄如蝉翼的面具,依旧是摸不透的表情,似乎玩世不恭的微笑。从十三年前第一次试着执行任务,他就开始戴各式各样的面具,那张中原人很少见的脸,实在太过于注目,完全不符合暗杀和联络的条件。 “我做面具的功夫真是大有长进,澜沧,我手头的这一张,可以带着它洗脸,睡觉,绝不用担心会掉下来,只怕,有一天我拿不下这张脸了。” 他忽然回头,双手一合,两边的森林升腾起一阵雾气,京冥淡淡说:“广寒绝域加上七个修罗道的弟子。澜沧,足够对付应天府那群草包了……有我在,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 他的话真是越来越多了,霍澜沧皱眉,看着并肩作战这么多年的兄弟,却日益觉得陌生。这张刚刚完工的见鬼的面具,变得让人说不出的迷醉和恍惚,好像带着死亡扑面而来的寒冷的气息,又似乎染上了南方那些绚丽的曼陀罗的诡异,那是一种绝望的沧桑,超然的悲哀,深沉到不可琢磨的温柔…… “京冥”,霍澜沧有点受不了空气中那种似乎在引导着邪恶的力量:“你,你还是用原先那張面具好了,这一张……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但是我受不了。” 京冥回头看了看霍澜沧,这是这个女人最大的好处,绝不矫情,也不虚伪,知道自己的每一分力量,也知道如何使用在最恰当的地方。 “对不起,澜沧,我也有点着魔了。”他叹了口气,似乎语调都随着变得缥缈:“这……这就是那个人的脸给我的感觉啊。” “火鹰?”霍澜沧倏地抬起头,怔怔重复,牙关已经咬紧。 “是的,火鹰。”京冥挠了挠头:“那个人,真是个值得琢磨的人物。” 霍澜沧静静看着他,似乎想找回昔日少年清澈的容颜。这个白日里豪气如云的女人,忽然也变得有点伤感。 “不对!”霍澜沧忽然喊出声来!这埋伏布好已经两个多时辰,追兵居然迟迟不到,决不是应天府办出来的事情。 她看了看京冥,京冥拉起她的手,轻轻在她手心划了两个字。 霍澜沧脸色变了! “去吧……”京冥的目光依然温和而毫不急躁:“久闻那家伙也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我来见识见识。” 霍澜沧平日也就去了,但是……这个对手,这个对手实在太强。她不禁担心京冥的安慰,而且,也动了一番交手的年头。 京冥看着远处树林第一丝白烟缓缓飘起,看向霍澜沧的目光是完全的阻止:“我死了,六道的人还可以运转,你死了,找谁做帮助去?” 霍澜沧点点头,再没有一句废话,足尖踢起三块石子砸在庙楣上,那是紧急后退的号令。 杜镕钧第一次见识了铁肩帮真正的速度和效率,除了小楠年纪还小,所有人都是在他没有反映过来的情况下奔向土地庙的隐秘后门。 后门的秘道通向一里外的神秘出口,铁肩帮的措施,一向是表面松散,内里严密。出口的伪装和机关,一向做的极好。 一百余人,在秘道前行却是鸦雀无声。眨眼间,已经到了洞口。 但是,霍澜沧忽然有了一种极强烈的预感——是的,那个人,一定是那个人,他不在正面进攻京冥,他就在附近,就在身边。 霍澜沧今年二十三岁,大小百余战,这种杀气的直觉是决不会骗她的。 一个一流高手,和一个超一流高手的区别,往往只是那一刻的直觉! 只是现在,退已无可退。敌人就在门口,如果不冲出去,恐怕闷也会闷死在这里。 霍澜沧冷笑一声,她不是京冥,不懂得奇门遁甲,她用的,是最简单的一招——流星锤已呼啸着双击在门上,机关同时发动,两扇破门板斜斜飞了出去,顿时,插满了利箭。 流星锤如追风赶月,转眼间就把出口的土层打下一大块,灰蒙蒙的泥块砂土被流星锤上的内力一齐卷着外冲。最后一大块土块送出的时候,霍澜沧的身形也跟着飞了出去。 三丈远的地方,安静地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等着霍澜沧她们狼狈地从土堆里钻出来…… “你就是右手。”霍澜沧微笑了,知道可以这样把面前百余人都当作死人的,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可以把铁肩帮帮助霍澜沧也当成死人的,天下绝对不会超过五个。 眼前这个人,恰巧就是那五个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这些年来,每个人都称他为——右手。 那是天下最可怕的两只手之一。 “你就是霍澜沧”,右手微笑了一下:“没想到铁肩帮的头,是个女人。” “我也不想。”霍澜沧手上流星锤的银链闪闪:“只可惜,大好男儿都被那群走狗暗算了,只好论到妇孺出场。” 这句话说出来,身后是雷鸣般的一个“好”字。 江湖中人都知道,严氏父子最可怕的力量不仅仅是东西厂和锦衣卫,他最可怕的,是两只手,这两只手也不知摘下多少江湖帮派首领的项上人头,功力之高,如同鬼魅。 霍澜沧知道今天从这人手里绝对讨不了便宜,只是她的生死,也早就置之度外了。手一挥,流星锤已飞出。 “我是走狗,你说对了。”右手的那只可怕的手已经开始动了:“但是,我从不暗算。” 他说到“但是”的时候已经拔剑,一句话说完,竟然挥出了二十三剑,每一剑正点在流星锤的锤头之上,霍澜沧激发的内力居然被用巧力封回,双锤向后直飞,霍澜沧只觉得虎口开裂,鲜血已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我说了,女人应该回家去抱抱孩子。”右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女人本来就只能和床放在一起的。” 霍澜沧的心反倒慢慢平静下来——这就是他的攻心么?这个时候,身后百余号弟兄全在看着自己,无论如何,要冷静下来。 她又一次提起双锤,微微一笑:“是么?” 双锤已经开始奇异的滑动,在空中带起了一道圆,一道无懈可击的圆,右手的剑也开始动,但几乎每一剑的力道都被这个圆所吸收,速度在一点点加快,而一种莫名的力在慢慢放出。霍澜沧目光沉静如水,她自身力道本来就不足,只是,这奇怪的招式,只是用她本身一点点极小的力气启动,一旦施展,竟然包容万物,无所不能。 “太极!”一边观战的杜镕钧忽然开口喊道。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复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阴阳变合而生金木水火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此时的霍澜沧,就是太极之中的一元,双锤就是两仪,两仪分而四向、而无行,同归无极,竟然无懈可击。 右手也大大吃了一惊,自己的每一分力道,似乎都被这少女吸纳入本身的太极道中,双锤轮转,以有余补不足,隐隐的风雷似乎阔大,生生不已,简直无可阻挡。 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百余招——江湖上能在右手手下走过百招不落败的,实在找不出几个。更何况霍澜沧岂止是不落败?简直就是稳占上风。 疏星,残月,铁肩帮的帮众围绕一圈,安静地看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帮主,我来帮你!”忽然,一名弟子再也忍不住,持刀向右手劈去。 霍澜沧大喊一声“站住”,但是已经来不及,右手的剑几乎在瞬间洞穿了他的胸膛,顺势一挑,向着霍澜沧的太极圈中掷去。 霍澜沧眼看自家兄弟的尸体扔到,但是右手正等着自己的破绽,只好眼睛一闭,太极之势不变,那弟子的尸体顿时被极强烈的力道绞成几段,向四周飞去,洒成一片血雨。 右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看准霍澜沧闭目的一瞬,人已直入太极圈中——百招下来,他早就看出,这种阵势,防守虽然无懈可击,但绝不适合攻击。只要一个小小的停顿——即使是常人无法感觉的停顿,对他说来,也已经足够! 霍澜沧闭目的一瞬,手确实软了一下。 对于右手这样的人来说,这一瞬可能就是毙命的一瞬。 剑锋和锤影只是一交,两人的身形又分开——只是,那旋转的太极停下了。 霍澜沧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微笑:“你真以为,太极流星势只能守,不能攻? 一锤为阴,一锤为阳,一旦运转,阴阳之间就有了一种奇妙的吸引力。虽然一直被霍澜沧控制住,但是两锤之间的力道差距越大,一旦爆发的力就越强。适才那一剑刺入太极域中,立即引发了右锤的猛攻,虽然右手变招极快,还是被这么久压制的力道狠击一记,这一记,恐怕抵得过十个霍澜沧这样的高手联袂一击。 霍澜沧虽然也极力平静地微笑,心里却是微微恐惧——眼前究竟是什么人?这样的攻击,他居然还能完整无缺的站在那里。 “怎么?”右手的剑又一次提起,“得手一次就这么开心?霍姑娘,你看看自己的衣衫吧。” 霍澜沧一低头,脸上已经通红——刚才那样巨大的力道,对太极的中心有一股无形的反噬之力,虽然她内力深厚无所顾忌,但身上的衣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裂,露出了内力的小裤和肚兜。 右手的目光没有一刻放过她,霍澜沧这微一分神,右手的剑已经到了,她躲闪一个不及,肩头被剑锋带过,伤可及骨,左半边衣衫已经滑落。 霍澜沧哈哈大笑一声,手一挥,已经把破衣撕下。只穿着贴身小衣直视右手:“你有种就替我把衣服全脱了罢!霍澜沧走江湖十四年,你以为我还是什么小丫头不成?” 再没有犹豫,双锤一动,又是太极之势。 杜镕钧叹了一口气,男人就是男人,那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几乎都从霍澜沧的手上转到了她的胸部——水清的缎子,绣着朵白莲花,只是被鲜血染的通红,微微束缚着完美的曲线。她的背更是几乎全裸,结实的肌肉划出优美的线,对任何人的目光都是绝对的挑战! 除了……右手。 这个生成女人只和床有关系的男人,动手之后,眼睛却从没有离开霍澜沧的双手和步伐。左锤的力道明显弱了下来,霍澜沧的打法已经形同拼命……而且,只要她还在流血,她的精力会以平日十倍的速度流失。 “霍帮主名不虚传,只可惜……”右手足尖一点,已高高站在一颗槐树顶端:“嘿嘿嘿,你先破我的‘太极’吧,在下还要去看看,那个六道堂的堂主,还有没有气在。” 他的身影忽然消失,稀疏的小树林瞬间变成一片昏暗——他,终于还是埋伏好了的,只不过想试试霍澜沧的武功而已。 右手的身影一消失,霍澜沧的左臂也软绵绵地垂了下来,人几乎要摔倒。 杜镕钧走上前去,将外衣递到她手里,无语,死寂的无语。 “我尽力了……”霍澜沧披上外衣,深吸了口气:“这个人简直是魔鬼,这身武功,简直就是从地狱里带出来的。” “我们走”,她咬牙挺了挺身子:“一定要走出他这片机关,京冥……京冥可能有麻烦了。” 这百十号人多半都是如帮不久的弟子,连一个进过六道堂的都没有,带着这样一群人,怎么走,如何出去?霍澜沧按捺着心里极大的恐惧,毅然前行。 京冥……他的武功即使比自己高些,也绝对不是这个人的对手的。

金陵沿江而下,便是扬州。 正是深秋,四骑快马奔走在金陵城外的古道上。 “镕钧!”京冥忽的扬手,水囊抛入杜镕钧的怀中:“你没听过么,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啊!”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熟识的句子在嘴边打了个滚,终于咽下,杜镕钧打起精神,微笑了笑:“堂主,还有多远?” “不远了。”霍澜沧拍马上前,马鞭指着前方:“到前面的小镇我们就休息……”她和京冥的伤本来都经不起这种奔波,但仗着江湖儿女身子骨结实些,一路也就硬撑了下来——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眠不休地奔走下去。 而强行跟着南下的沈小楠,几天跑下来,也不见刚开始的欢笑,一坐上马鞍就愁眉苦脸起来,只盼早早弃马上船,省了辛苦。 眼看太阳下山还早,离小镇又已经不远,京冥忍不住履行一番六道堂堂主的职责,一提马缰,向杜镕钧靠了几步,开口道:“镕钧,你那麒麟云手刀——” 提及少年时苦练的刀法,杜镕钧的目光立即开始灼灼。 京冥叹了口气,选择着适当的词汇:“呃,架势很是好看,只是杀敌却是差了一些……” 他一眼看见杜镕钧的眉头开始紧皱,笑笑:“我们做杀手的,武功最重要的就是实用,倒不讲究那些花架子。” 这“杀手”二字一出口,杜镕钧“啊”地一声张大了嘴,吃吃道:“在下……难道成了杀手不成?” 京冥被他气得险些背过气去,霍澜沧还忍着没笑,沈小楠却格格娇笑了起来,脆生生地打趣:“少爷,你的尊容样貌可都在州府衙门供着哪!怎么,你还以为是官家公子哥啊?” “公子自然不是,只是——”杜镕钧脸红了红,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和“杀手”两个字扯在一起。 “只是清君侧,除奸臣的义军,是不是?”霍澜沧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个读书读出呆气的男子,竟然连自己什么处境也不自知。只是……看着他茫然而痛楚的眼神,霍澜沧终究不忍多说,只安慰了两句:“杀手也有善恶之分,我们诛杀朝廷奸佞,义字当头,又有什么不好?” “是……”杜镕钧只觉得心中忽然极其失落,但不好意思再出丑下去,只转脸向京冥道:“堂主,那你看我的刀法……” 京冥一直嘴角含着笑意,这么些年下来,除了小楠还是一派天真,身边全是坚忍冷竣的人,一时间只觉得杜镕钧很是可爱,他反手将马鞭一振,道:“我现在开始教你,学的了几招,就看你的悟性了。” 马鞭直走刀路,正刃偏锋,当空一震一挑,却又从右直刺过去,划下一道灰褐色的鞭影。虽然只是极其简单的一招,却是有虚有实,一进占尽偏锋,一退最可御敌。 杜镕钧看得大悦,笑得:“堂主,这一刀……叫什么名字?” “名字?”京冥愣了一下:“没有名字。” “无名的招式……这,如何练法?”杜镕钧兴高采烈的脸忽然僵住,好像练刀也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一样。 京冥快要绝望了,只觉得眼前此人根本不是自己同类,他又忍了口气,道:“这套刀法取自我从波斯带来的心法,又加上师父的祖传武功,被火鹰融会贯通的,这些年来也一直修补改进,倒是没想到叫什么名字……呃,既然如此,就取我们三人名字中各一字好了,师父的名讳是上天下河,这套刀法就叫‘天火冥刀’——你满意了么?至于一招一式的名字,就等你练熟了,自己琢磨去。” 说完,他又极慢施展了一遍,解释道:“这是第一式,极其简洁,讲究力不外露,气虚吐实出,独守偏锋,制敌于未动……镕钧,你来试试。” 杜镕钧略一思索,依样走了一遍,居然十分里学了个七八,一边的霍澜沧也连连点头。 京冥心道他总算悟性极好,也略笑了笑,接着道:“我再教你一招,到小镇之前,你把这两招练熟,坐在马上,正好试试不借地力,以虚取胜。” 他刚刚扬起马鞭,好像想起什么,又连忙补了一句:“这一招也没名字……你先练着。” 他马鞭一递,下盘纹丝不动,全凭腰力,鞭鞘斜挑,左三右七将前路封得满满,大喝一声,回力猛收,中路大开,又是极其犀利地一鞭劈了出去。这内力一含、一吐,更是势大,似乎将前面空气劈成两半,夹着风雷之威。 京冥知道这套刀法对内力心法讲究都是极高,只盼杜镕钧能学会运力和招术,至于心法,日后再慢慢调教他。其实,杜镕钧那一套麒麟云手刀倒当真妙用无穷,含了无数变化,可惜杜镕钧只会架势,不懂内里真谛,活脱脱浪费了这路刀招,以后若有时日,倒是不妨研究研究。 “你试试……不要急。”京冥耐着性子,好生调教。 杜镕钧又依样学了一遍,但是手腕浮而无力,眼神散漫,显然若有所思。 “你究竟在想什么?”京冥终于不耐烦了,他何曾这样私塾先生一样教过人,不过是看在火鹰的面子和杜家忠义的名声上罢了。 “我……”杜镕钧嗫嚅一句。 “想什么就直说!”京冥语气中夹了三分寒气。 杜镕钧索性道:“我适才在想,那天火冥刀的名字,起的十分不好——” “我真想一掌劈了你!”京冥终于忍无可忍,一张脸也拉了下来:“杜镕钧,你家出事也出了两个月了,怎么一点都改不了书呆子的脾气?我只问你,朝廷派人抓你父母时,可想到什么好名义?那些官兵掳你女人的时候,有没有给你什么好名义?你爹娘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的时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名字了?” “你说什么!”杜镕钧脸色一沉,手里当作刀使的马鞭向京冥当头劈下,京冥左手一挥,马鞭架住杜镕钧的鞭子,冷笑:“这一招倒是一点花架子没有,使得极好——杜镕钧,你要报仇,就拿出报仇的样子来。你想赶考想读书,京某恕不奉陪!”说罢,猛一踢马,就像前走,再不理杜镕钧。 杜镕钧的手还高高扬在半空,一张脸却是由青转白,由白转红,红涨的脸上,竟滚下了两行泪来——父母的惨死,诺颜的离去,一幕幕竟又在眼前血淋淋铺开。 京冥虽然负气前行,心里也多少有些不安,这样捅他的痛处,多少也有些不忍。 他……该不会一时冲动,返回金陵报仇吧。京冥眉头一皱,刚想回头说话,杜镕钧忽然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缰绳,哽咽着道:“堂主……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放心,从今天起,我杜镕钧就是条汉子,不是什么读书人!” 京冥心头一软,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口中却依旧冷冰冰地道:“既然如此,你还不赶快将那招刀法再练一遍给我看?” “是!”杜镕钧忽的一鞭挥出,鞭风裹走了泪水,两颊的肌肉也突了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是死命咬着牙的。那一鞭——确切的说,是那一刀,使得神完气足,几乎无懈可击。 京冥叹了口气,砖头看向霍澜沧,只见她也微微的苦笑,眼神中带了几分悲哀——两人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又多了一个江湖人了。 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扬州城外驿道上的小站,远近都以那一间客栈为中心,原先是叫做“瘦西湖”客栈的,年久失修,额匾上墨迹脱落,成了“叟西湖”,倒是更加令人过目不忘。 “就是这里吧!”沈小楠第一个跳下马,她大腿已经磨破,坐在马鞍上痛得不清:“嘿嘿,一看就知道是咱们的地盘!” “好了好了,帮主我们可到了……这四匹烂马总算可以扔了。”沈小楠依旧唧唧喳喳,霍澜沧忍不住皱了皱眉。 “啊……”沈小楠自己觉察到过于放肆了点,但又忍不住嘻嘻一笑:“嗯,霍姐姐,这里远近无人的,我喊两嗓子也没什么嘛!” 四个人里就她一个叫个不停,为沉默的一众也添了不少生气。 “这里也是我们的地盘么?”杜镕钧一惊:“难道天下各州各府都有铁肩帮的分舵?” 京冥笑了:“你以为铁肩帮是昔年的风云盟么?当真有那样的势力,一个严嵩还不是伸手就能拿下?这里是六道堂一个点,既然你是六道堂的人,以后也要学学。六道堂在许多驿道设点,每点有两个人,一明一暗,明的那个六道弟子心中都要有数,好传播消息;暗的那个,只向我和分堂主负责,若没有大事,不会出来。” 他随手将马缰递给上来招呼的伙计,又用手暗地点了点那额匾,低声道:“你看见那额匾了么?六道堂的点子都有暗计,象这块额匾隐没了一个‘病’头,就是说,这里藏着的兄弟是病韦陀王铸鹤。” 他看杜镕钧满脸茫然一无所知,也就不多话了,当年这病韦陀以一己之力截了扬州知府贡上的七乘官船,一夜间名扬天下,不少江湖人都以为他已经被左手擒拿问斩,没想到还在这里。 说罢,他已高声招呼起来:“王大掌柜的,老朋友来了,还不出来招呼?” 掌柜的男子看起来四十多岁,满脸黄仄仄的,病则病矣,韦陀实在看不出来。他连忙闪出柜台——极其干瘦的男人,上唇很短,笑起来便露了牙龈,穿着件长袍,绣着富贵不到头的回纹,正是扬州一带守财的土老板的穿着。 一直到走到京冥面前,他的腰才直了起来。杜镕钧睁大了眼睛,实在看不出眼前人有一点江湖豪杰的影子。 “喝,四位壬字号上房请——”他看见京冥,似乎没有一点激动,向上房让着,腿脚还不那么利索。 京冥点点头,到了那“壬字号”的上房,大约是上房里最偏僻破落的一个,杜镕钧只觉得霍澜沧这帮主当的也够跌份儿。 霍澜沧却毫不在意,似乎甚是满意。 一转身的功夫,那王掌柜的已经托着洗脸水上楼来,回身把门带上,翻身拜倒:“属下见过帮主,京堂主安好。” “起来吧。”霍澜沧虚扶一下:“我和京堂主要去扬州筹办分舵,你和扬州几个兄弟打个招呼。” “是。”王铸鹤抬起头,又看了看京冥,等他的示下。 京冥指了指杜镕钧道:“这是新入堂的弟兄,姓杜,以后淮扬道上行走,你们要多照应他才是。” 杜镕钧也想学他们说话,但“啊”了一声却又什么也没说出来,王铸鹤忍不住愣了一下,六道堂规矩极严,看杜镕钧这样傻气,无论如何也不像道上的人。 “小杜是火鹰关照的。”京冥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微笑:“这几个月来,可有什么动静?” 听见火鹰两个字,王铸鹤满脸的怀疑顿时烟消云散,回禀道:“所有消息已经传上总堂了,属下不敢怠慢……” “那好……”京冥挥挥手:“你下去吧,我和帮主身上都有伤,要好生歇息。明日清晨上路,我会把四匹马卖给你。” “遵命。”王铸鹤不敢再耽搁,连忙退下,轻轻掩上房门。 壬字号的房间,两明一暗,小楠一间,霍澜沧一间,京冥只好勉强和杜镕钧挤一间。 “火鹰究竟是什么人?”埋了多日的疑问终于忍不住,杜镕钧问道:“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怕他?” “不是怕他。”京冥展了展床铺:“是他一手创建了我们铁肩帮,当年他和澜沧的爹爹也就是我师父结了忘年交,兄弟相称,嘿嘿,要是较起真来,他还占我的便宜呢。” “忘年交?”杜镕钧愣了下:“他究竟多大年纪?” 京冥转过脸,露出一种奇怪的笑意:“你相信么?他才二十三岁。” 那个一手建立铁肩帮,武功深不可测的男人,那个永远凶狠阴冷的男人……只有二十三岁。杜镕钧从小被夸为神童,也不知听了多少“年少有为”的夸奖,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年都白活了。 京冥将床铺铺好,随手在墙上一推,一道暗窗露了出来,他推开窗户,纵身就跳了下去。 杜镕钧被这种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伸头去看——壬字房在客栈最拐角,也是两道墙之间的死角,京冥落在地上,将地上一大块野草猛地一掀,露出一面石板,他掀开石板仔细检查了一下,才又盖上假造的草皮,跃了上来。 “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京冥没有再多话,直接和衣躺在床上,“让澜沧好好休息一晚。” 杜镕钧也知道下半夜更是难熬,忍不住问道:“难道住在这里会出什么事不成?” “我不知道……我永远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京冥已经闭上了眼睛:“所以一定要有人醒着。” “那,如果是一个人呢?”杜镕钧不寒而栗,所谓的闯荡江湖,竟是一辈子再也不能睡一场安稳觉。 “呵,一个人走了三天江湖,也自然警醒了。”京冥挥手:“不要多说了,我……我实在要歇歇了。” 等杜镕钧又一次转过神来,京冥似乎已经睡熟,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兀自罩在脸上,不肯拿下来。 熬夜对于杜镕钧来说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在家的时候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发愤,只是奔波了一天了,身子骨几乎都快要散架,看着宽床暖铺却不能躺上去,实在是极大的折磨。 一声声促织唧唧,小小的绿色虫儿围着烛火翻飞,昏黄的烛光打在墙壁上,还隐约可以看见壁上虱子的尸体。 月冷秋窗,杜镕钧只觉得恍如隔世,爹在哪里,娘在哪里,诺颜又在哪里?忽然沦落为江湖客,一夜夜的漂泊。报仇么?这仇又如何报法?背后似乎有一股极大的力量在推着自己前行,完全不受控制。 那种力量,是天命。 京冥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久,显见是内力深厚,杜镕钧不禁暗自佩服。他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这个白昼里不敢正视的男子,精巧的面具,只有眉毛和睫毛还是本人的,剑眉舒展着飞扬,似乎昭示着他个性的倔犟,而睫毛却是女子一般,长长的覆下,如同麦芒。 一直以来,都已为京冥和火鹰必然比自己大了不少,但其实都差不了几岁吧……什么样的经历和历练,才能养出这般深沉的城府?杜镕钧胡乱猜测着他们的往事,自己却没有想到,不用多久,也就成了他们一样的人。 没有关窗,杜镕钧站起身来,凭窗远眺——极远处,似乎有火光在闪动,他看不真切,皱了皱眉。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已经被扣响。杜镕钧一把拉开门,那王铸鹤已在门口,焦急地禀报:“扬州城有个点起火了——” 杜镕钧愕然,秋干物燥,起火也是常事,这王掌柜是老江湖了,怎么也这般沉不住气? 但是一转身,京冥已站在他身后,皱眉道:“是鲁兄弟……不知是不是有变。” 霍澜沧和睡眼惺忪的沈小楠也已出门,脸色竟是一样的严峻。 “回金陵!”霍澜沧毫不犹豫的下令,京冥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扬州忽然起火,三个点都没有消息……只怕是三个点都被突袭了,是哪一处的兄弟冒死点火向我们报信。”京冥匆匆解释了一句,又转头向王铸鹤道:“我们立即动身,你去准备马匹和兵刃。” 忽的,左手边癸字号房猛地被推开,王铸鹤认得那是长年包住此地的盐商,他连忙向霍澜沧等打了个手势,笑脸迎上去道:“刘员外还不睡么?” “刘员外”径直走向霍澜沧,躬身道:“帮主,接到十万火急的密令——”他极力忍着脸上的悲痛:“金陵分舵三个时辰前……全军覆没。”他竟然就是那个暗点,直到此刻才献身出来。 京冥听到这个消息,浑身都是一震。 金陵分舵与扬州的三个点同在江左,他们一行四人顺江沿驿道而下,金陵扬州同时遭到突袭,正北方便是安徽境内,身后却是滚滚长江——这分明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霍澜沧随手沾了茶水,将应天府兵力驻防勾在地上,沉声道:“我们金陵分舵一共有三百七十二名弟兄,其中六道堂是七十二人,若是要一举扫灭,至少要调动十倍以上人马,不消说,是那个姓林的指挥使了。但是扬州城三个暗点,分别在扬州的三处,以扬州的兵力,根本不可能在顷刻间剿灭,无人生还才对……他们三方出击,大军包抄,除非是兵部才有如此调动的权力——只是兵部下令,都督府应命,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漏。” 她一边说,一边将一条条的剪头汇拢,三个箭头一起指向一个点:“哼,当今天下能私自调动这么多人手的,除了那个老贼,还有什么人?” “你说的是——左右手?”京冥也沾了一点茶水,用力点在三个箭头交汇的一点处。 “这是何处?”杜镕钧惊问。在此之前,他还对霍澜沧年纪轻轻身任帮主有些不服,现在却是心服口服了。 霍澜沧抬头,苦笑,低声道:“你……不认得地图么?这里……就是你脚下啊。” 杜镕钧“哎呀”一声惊呼,这才明白过来京冥和霍澜沧如何这般如临大敌。三面包抄,身后就是长江,竟是插翅难逃。 “他们……他们既然追到这里。”杜镕钧咬了咬牙,暗自下定决心:“杜某也不敢连累帮主堂主,把这条命给了他们就是。” 京冥看着他脸上坚毅果敢的神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问道:“杜镕钧,你真的这么自信,你的人头比铁肩帮帮主还要值钱?” 霍澜沧和沈小楠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似乎丝毫也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危险,笑声里却满是悲凉和壮烈。 “帮主……快走吧!”王铸鹤和那刘员外一起看向霍澜沧。 “分头走!”霍澜沧毫不犹豫地决定:“京冥,我们各走一边,你向南过江,我往北闯。我若是死了,你就是铁肩帮新帮主……要是一起死了,呵,也无话可说。” 她依旧面不改色,似乎当真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样。 “我向北闯!”京冥打断了他的话:“你往南……我们谁也不知道右手会在哪一边,不是么?”他忽然一把拉住霍澜沧的手,声音多少有些激动:“你记住你是一帮之主——不许为了这两个人随随便便出头——快走,快!” 他回过身,直接从窗口跳了下去,霍澜沧瞬间有些迷惘,但也终于跳了下去。京冥一把扯开上面的伪装,掀开石板——这地道,是直通江边,虽然也满是凶险。 “小楠”,京冥狠心道:“这个给你,要是……快要落在那些人手里,求个痛快。”手心摊开,一粒漆黑的药丸滚动着。 沈小楠接了过去,有点被京冥的神色吓住,但还是勉强笑了笑:“甜的,还是苦的?” 京冥握了握她的手,微笑:“甜的……京冥做的药,哪一粒不是甜的?” “你呢?”霍澜沧忽然失声道。 “我自行了断。”京冥静静回答。 “胡说!”霍澜沧急道:“谁问你什么自行了断了,你怎么和我接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京冥不耐烦了:“我替你断后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开始着急,左手一推小楠,右手一推杜镕钧,将两人推入地道口,瞪着霍澜沧。 霍澜沧终于跃了下去,低声道:“记得……给我活着回来。” 一阵粗野的喊声打破了客栈的宁静:“快点快点,搜!” 脚步声,士兵兵刃的撞击声,桌椅被强行挪开的尖锐声……刹那间响成一片。京冥脸色一变,连忙合上石板,又细细盖上了草皮枝叶,目光所及,将踏上脚印的地方飞速整理一遍,手脚丝毫不乱。 “澜沧……”他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似乎还是极其痛楚,内息也是不足。一跺脚,跃回了客栈。 那“刘员外”还在等候,王铸鹤已经下楼和带兵的指挥使唠叨着求情。千余人的兵马,瞬间将这小小客栈围的密不透风。 “刘谦。”京冥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带了家室过来?” “京堂主。”刘谦神色极其坚决:“没有……日间陪伴的几个女人正好也打发回扬州了。堂主,我誓死殉帮就是了。” 京冥忽然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这么紧张……我什么时候说过一定要死在这里了?”他的声音又充满了镇定,似乎可以使人放松的力量。 他左手在脸上一拂,忽然间变魔术一样出现了一张美玉般皎洁的面孔。 “这回就算活下来,丢人也丢大了。”京冥微微一笑,双手一合,面具变成了一堆极细小的碎片,散落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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